在從貓眼里瞧見高知之前，我?guī)缀跬涍@一天是他的假期，他左手里拎著愛喝的酒，來回應(yīng)我昨天發(fā)給他的“有空一起吃飯”的短信。可這時候那個女子倒成了我的尷尬，讓他瞧見一大早有個女人在我家，恐怕照他的嗜好，是會輕易想到那種層面。正當(dāng)我猶豫在反復(fù)的門鈴聲中，那女子走來我身邊替我打開門，我驚愕地看著她，高知這時又驚愕地看著我，剩下表情最自然的女子一臉嗤笑。

    高知對我親友的了解，使他了然這女子非親非友的身份，加之我未作解釋，仿佛斷定了似地露出一臉心滿意足，他或許感到這一刻打破了我的“偽善”，而在倫理上視我為知己。他走過來滿含意味地拍拍我的肩，使我從驚愕中醒來，這時候，我已經(jīng)錯過了最好的解釋時機?！斑@位是？”高知問道，但仍舊往前走，并不在意我怎么回答。可我尚且不知道這女子的名字呢！我總不能回答說昨晚深夜她給我送退燒藥來著，天會信！

    “還沒吃早餐呢？”高知一副私家偵探的樣子，朝客廳各處打量，照他那一臉探索的表情，簡直使人感到他非要去臥室看看不可。果真他急不可耐地在我臥室門前徘回，脖子突然朝臥室伸得長達一米，旋即如彈簧似地縮回，他再敢伸脖子，我一定跳上前去關(guān)上門，把他的脖子于一瞬間卡斷。但只需要探頭觀察一次，就能看盡我臥室里的單調(diào)的擺設(shè)，他很幸運做到了這一點?！拔乙矝]吃早餐呢，正好一起?！彼f完又朝衛(wèi)生間走去，很久才傳來流水聲，估摸著他又是興匆匆找了一陣證據(jù)。到他走出來后，神情才由最開始的斷定無疑改為懷疑。

    “這位是？”他指的當(dāng)然是那個女子。

    如果我告訴他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他的懷疑又會轉(zhuǎn)變成斷定，我拿眼神示意她自我介紹。但她故意為難我似得保持沉默。

    “早該在十分鐘前問的話，現(xiàn)在才問？”我首先反駁。

    “那十分鐘我一定是想什么來著？”他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記不清了?！?br/>
    我索性把認(rèn)識她的所有經(jīng)過告訴他，重點描述昨晚做了什么，高知聽完，深信世界之冷漠的他滿臉是不信，想必?fù)Q了誰也不信。

    “我很怪異嗎？”女子問他。

    “仿佛在讀現(xiàn)實版。”

    “你看，我真的像狐貍精？”

    “沒準(zhǔn)是?！?br/>
    “那我第一個會找你，不是找他?！?br/>
    “為什么？”

    “因為你似乎很接受我在你臆想中的身份?！?br/>
    高知尷尬地埋頭吃面，不知道她是指之前的認(rèn)為她是雞還是之后的認(rèn)為她是狐貍精。等到女子先告辭離開，高知才又問我：“你和她真是那么回事兒？”

    “當(dāng)然，能有假？”

    高知道歉自己來得不是時候，沒準(zhǔn)那女子因他懷疑得過于露骨而不再來了。我心里暗自分析這種可能性，很快便加以拋棄，預(yù)感到這女子還會再來，甚至依然是在一個特殊的時候，至于為什么如此預(yù)感，完全沒道理，但沒道理的事并不稀少，反而普遍得像空氣，只是多半沒人察覺罷了。高知的確來得不是時候，當(dāng)她聊到喜歡百般拂拭自己的心事時，一個有著赤裸裸的心——甚至連染上梅毒也毫不保留地告訴別人——的人來了。也許正是他的到來，截斷了一個女人走上自我解脫的路，結(jié)果她依然帶著一腔的猶豫不決離開，既慶幸自己什么也沒傾訴，也暗恨自己的怯懦。高知喝過酒，終于開始了他的抱怨，訴說這陣子簡直無聊至極，成天抱著胳膊在客廳沙發(fā)里翻秦依留下的女性雜志，幾乎把里面的女人記憶了個遍。“第三十二頁，穿著一身綠色晚禮服、眼睛突出得像只青蛙、嘴巴扁平，儼然一只青蛙公主。想吐?！彼缡沁@般詳盡描述雜志中的女性，最后都以“想吐”結(jié)尾。但竟然能將她們記得如此清晰，這“想吐”只能是因為注目過久而產(chǎn)生的審美疲勞。

    窮舉完后，開始咒罵傳染他梅毒的女人是魔鬼：以一種最有效的誘惑方式，拋出最大的痛苦。他情緒激動，擱在桌上的右臂領(lǐng)銜著整只手顫抖，豁地在桌上擂了一拳，力量之大，使他的整個身子向上抬起將近十公分。他的臉立馬扭曲了一陣，看得出這一下幾乎自廢了自己的手。他幾乎不容我插嘴，每次我想說，他都抬手一揮，仿佛手握著能吹走語言的芭蕉扇，我旋即緊了牙關(guān)，繼續(xù)聽他抱怨，十萬個怨婦也抵不上他，此時盯著桌面，視線一點點抬起，儼然看見自己的語言如面包片一般層層疊高，等到終于和他眼對眼時，仍感覺他眼睛的焦點在我前方——他的確傾訴得如此投入。并且，這些話不知在他心中反復(fù)醞釀了多少次（沒準(zhǔn)他一天大部分時間在演練）才得以如此地滔滔不絕。

    “復(fù)仇！你應(yīng)該復(fù)仇！用正義的手腕扼死那只魔鬼?！蔽腋胶偷?。

    “對！扼死她！為了正義！”他仗著酒勁伸起疼痛的右手奮力高呼，好像真要上帝聽見他的吶喊。但左手并沒有同樣伸出去，而是握住酒瓶細(xì)頸，將情緒之酒倒入喉中，以便更好地發(fā)泄。

    “扼死她！走到魔鬼面前，將正義之手掐在罪惡之頸上?！蔽依^續(xù)喊道。他跟著我吶喊，但仍沒有行動，“走出大門！”——我領(lǐng)著搖擺得如同水草的他走到門口——“下樓！朝該死的飯店進發(fā)！十字軍東征！”

    他提著白蘭地高呼著下樓去，我則站在門口，等他穩(wěn)妥地踉蹌走到底層，便嗵地關(guān)上門。估計他抵達飯館，也就會清醒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