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陽望著銀時那頭被月光染得白茫茫的銀發(fā)。他無端想起這個孩子坐在尸堆里,晃著沾著黑血的小腳丫,仰頭望向群鴉飛舞的天空的模樣。
世間的磨難對這個孩子展開頗感興趣的殘酷笑顏,但還未真正在他身上刻下不可磨滅的印跡。于是他想,如果這時自己對他伸出手,那么一切都會不一樣。
他站在孩童看不見的地方,靜默地觀望了很久。想要拯救某人、想要拯救自己的念頭在胸口涌動,他無法抑制地走上前去,無法抑制地把手按上了那顆毛茸茸的小腦袋。
(真是,非??蓯鄣膼汗砟?。)
——在久遠的從前,哪怕只有一個人,只要有一個人肯對自己伸出手。
那么一切都會不一樣。
“銀時,你一直都是最特別的一個孩子?!?br/>
有些話大概只能在長大后說,對方才能稍微理解其中的深意。松陽輕輕撫摸著已經(jīng)長大成人的男人側(cè)臉,淡綠眼睛蘊著的溫柔月光,就像要把心都化掉一樣。
“如果你能夠得救,那么我就能得救;如果你成功守護別人,那么我也一定能做到?!?br/>
從一開始就不是他撿到了銀時,而是銀時撿到了他。松陽解了自己的刀遞給銀時,不光是向這個眼神迷茫的銀發(fā)孩子,也像是在向幾百年前那個尚且是無助孩童的自己,作為唯一一個試圖打破血腥宿命的虛,第一次發(fā)出了意志堅定的宣言。
(從現(xiàn)在就開始揮舞這把刀。不是為了斬斷敵人,而是為了斬斷弱小的自己;不是為了保護自己,而是為了保護自己的靈魂。)
銀時蹙緊了眉,露出半知半解又痛苦掙扎的神情。
他或許隱隱猜出自己的老師有跟自己相似的起點,并因此而為松陽痛苦,但尚且不知道虛的存在,所以不懂得對于松陽來說,“弱小的自己”指代的究竟是誰。
這是他的幸運。如果可以,松陽真希望他的學生一生都不會遭遇虛,一生都沿著自己道路無悔地活下去。
如果可以,他本不打算讓任何人參與他和虛的斗爭之中。
“我很高興。銀時不再是當年那個抱著刀跑來跑去的小孩子,而是變成會竭盡全力守護別人的大人了。辛苦了,銀時真的已經(jīng)做得很好了。所以,按照約定,我才回到了你身邊?!?br/>
銀時暗沉的神色忽地變得恍惚起來。他像做夢似的注視著松陽的雙眼,似乎等了極其漫長的時光,才終于等來了這句話。
趁他走神,松陽試著扳動了一下對方的手臂,發(fā)現(xiàn)對方簡直像是繼承了自己怪物一樣的體力,手臂就跟鋼筋鐵鑄一樣紋絲不動。
他有些為難。硬的不行就來軟的,不舍得打,哄總可以了。
他隨即上前兩步抱住銀時緊繃的身體,因為對方多出小半截的身高,便溫柔地把腦袋靠在了他肩上。
“雖然會稍微遲到,但是老師是不會失約的喔?!?br/>
他輕聲道。
對在痞子無賴和害羞鬼模式中來回切換的銀時來說,這招確實有點勝之不武。
松陽一貼近他,銀時整個人都立刻僵住了,然后下一秒,就感覺松陽的指尖按在了腦后的穴位上。
“等……!”
……這家伙居然用美人計!
把暫時昏迷的銀發(fā)學生放在萬事屋的臥室里,他把第二天早上的早飯做好冷藏,重新理了一遍賬目,在需要提點新八的地方做好了標注,慢慢地穿好了鞋,走上凌晨時分清冷的街道。
虛。
這個名字,曾經(jīng)是他自己的代號,所以它代表的記憶分量極重。
自從那天將軍喊出“虛卿”的那一刻起,他的大腦就一直被閃回的畫面的話語所占據(jù),就連夢里都是濺射的血水和通紅的眼睛。
雖然記憶不算完全恢復(fù),但他仍舊想起了存在在他體內(nèi)的另一個虛,以及虛曾滿懷惡意,用他的手親手把刀刺入另一個學生身體中的事實。
當時的痛徹心扉仍舊印刻在心中。他也曾小心地向銀時和桂探問過其他學生的事情,他們沒有明確地說當年他被抓走后其他學生的下落問題,但至少說起晉助,似乎是確實還好好活著的樣子。
那孩子能活下來,實在太好了。
不然今日此地,在發(fā)著微光的龍脈支流之上,他不可能用如此平靜的面容和聲音,去面對一直糾纏至今的虛。
“想跟你談?wù)劇!?br/>
松陽淡淡道。
虛坐在支流旁邊,龍脈綠瑩瑩的光芒照亮了他半邊側(cè)臉,看起來是某種即將得償所愿的愉悅神情。
因為愉悅,虛說話的腔調(diào)都稍有上揚:
“你的記憶恢復(fù)了?看來想聽你溫順地叫一聲‘父親大人’的夙愿,是無法實現(xiàn)的了?!?br/>
松陽背對著通往外面世界的入口,也學著他的樣子坐了下來。他動作的時候,虛嘴角雖然有輕蔑笑意,但身體一直都是緊繃備戰(zhàn)狀態(tài)。
沒有人比他倆更清楚對方是怎樣可怖的怪物。
“你今天心情很好呢?!?br/>
“我還是第一次進入龍脈內(nèi)部。”
虛的聲音很溫和,血紅的眼睛也是淡靜的。如果不是沒有酒,別人簡直會以為他倆是斟酒對飲的好友。
“果然在龍脈最充足的地方,即便你是被世人稱為‘人格’或者‘靈魂’之類的東西,也能擁有自己的軀體。這讓我非常驚喜——僅僅作為意識,是不會有像肉體相觸那樣強烈的刺激感的?!?br/>
松陽偏了一下頭。他跟虛之間交流不多的一大原因,就是他和虛存在致命的性格差異,常常讓他無法理解虛在想什么。小到該不該捋起劉海,大到該不該毀滅世界,總之沒有一點共通之處。
共同的記憶讓他們存在無法擺脫彼此的宿命,但是他們思考的模式則完全不同——某種程度上,也算是龍脈生物的奇跡。
“既然是第一次進入龍脈,想必你也看見龍脈相連的諸多世界了。”
松陽拋出了一個至關(guān)重要的問題。
“如果我猜得沒錯,僅僅毀滅一個世界,很可能是無法根除龍脈的,也無法達到你從根本上毀滅自己的目的。你的計劃從一開始就不可行,不是嗎?”
虛站起身來。
他似乎沒有聽見松陽在說什么,或是根本從未在意過這件事。他只是徑直走近了松陽,蹲下`身來,近距離地注視著松陽溫柔的綠色眼瞳。
“這幾天我難得有空,坐在這里想了很多事情?!?br/>
虛細白的手指糾纏著松陽鬢邊的發(fā)絲,將它們別到耳后。正如松陽之前的感覺,虛一邊恨不得除他以后快,一邊又會下意識做這些親近他的動作,他實在不知道為什么。
“我嘗試了很多次,但確實沒法殺掉你。你知道是為什么嗎?”
“不知道?!?br/>
“猜。”
松陽淡淡地看著他。
“那些所謂被你‘殺掉’的人格,他們早就失去了生而為人的價值感,重新回歸虛無的狀態(tài)也是早晚的事情。然而我不是,所以我能夠一次又一次出現(xiàn)在你面前。”
說完這段話,他自己先蹙了一下眉。
對于記憶缺失的自己來說,自己首次做出的猜測竟然有一種淡淡的既視感。就像很久以前,也有人跟他說過——
(……如果沒有作為人的價值感,最終會變成無意識的蟲……)
松陽的眼神有一瞬間的慌亂。然后下一秒,他如墜寒窟。
在跟虛對峙的時候,全身哪怕是一根毫毛都不可以放松。他倆是具有同等實力的強者,一瞬間的破綻就可以決定勝負。
心臟部位傳來生冷的痛覺。與類意識形態(tài)的傷害不同,肉體上受到的創(chuàng)傷,是緊密聯(lián)系著痛覺神經(jīng)和大腦的。
被擊碎的胸骨突兀地支棱在撕裂的素色和服上,虛淡淡地掃了一眼,然后把目光放在了對方的手臂上。對方同樣白到缺乏血色的手臂上,同樣有大量鮮紅的血液流淌下來。
虛的喉管同樣在剛剛一瞬被對方撕開。即便是在不利情況下,對方依然做出了兇獸一樣的反撲。
很好,松陽。
虛勾起唇角,笑容冷如蛇鱗。
龍脈內(nèi)部的力量自然比外面更強,致命傷愈合也只是分秒之間的事情。松陽從清醒過來的那一刻起,就恢復(fù)了戒備狀態(tài),然后他看見跟自己長相一模一樣的男人俯在他上方,喉部是大片淋漓的鮮血。
“以前我就說過。比起真正活了五百年的我來說,你充其量只是一個幼稚的孩童罷了。”
已經(jīng)急速愈合的心臟內(nèi)部,有什么異物填塞著。
松陽仰著頭,痛苦地呼吸著稀薄的空氣,一只手去摸自己胸口的位置,不出意料地摸到了虛的手腕。
他的整只手都沒入了松陽的胸腔,指尖嵌在他的心臟內(nèi)部。龍脈在竭盡全力地修復(fù)松陽的身體,竟然能在這種惡劣的狀態(tài)下,讓松陽勉強維持神智清醒。
“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在你的身體里了。能感覺到嗎?”
虛低著頭,憐憫地摸著松陽的臉,輕聲道。與他溫柔的嗓音所不相符合的,是指尖異常殘酷的抽動動作。
“嗚……!”
松陽的身體痙攣似的顫抖起來,被虛不容置喙地壓制在身下。心臟被強行侵入的痛楚,幾乎剝奪了他所有的思考能力。
“作用于肉體的直接痛苦,果然跟記憶中的還是有所不同吧。在我連‘虛’這個名字都未曾擁有的時候,每天感受的就是這樣的東西。”
松陽瀕死似的抓住了他垂落的長發(fā)。虛也不反抗,順從地低下了頭,冰冷的嘴唇從松陽的唇角,一路滑動到對方的耳畔。
“像現(xiàn)在這樣心臟被人反復(fù)捏碎的狀況下,也能一如既往地說出‘愛’和‘守護’這樣的字眼嗎?能做到的話就試試看。先說愛我試試看?”
“……一心……沉溺在過去的傷害里,因為可以復(fù)仇的對象……早就逝去了,氣急敗壞胡亂撒氣的幼稚家伙……”
“答錯了。”
虛毫不留情地握碎了手心里的臟器。
他俯在松陽耳邊,看不清對方的表情。只能感覺對方的身體劇烈地一抖,從溫熱慢慢變得冰冷,僵直了幾秒后,又逐漸柔軟下來。
但是重生的身體依舊冰涼,顯然并未能在這樣的虐待下回溫。
虛挑了挑眉尖,心里莫名掠過一絲失落。
“松陽。從你誕生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經(jīng)開始觀察你了。”
也不管身下的人是否清醒,虛輕聲細語著,聲音幾乎被巨大的龍脈緩慢流動的聲音蓋過去。
“最可笑的是,我竟然真的動過‘如果是這家伙的話,說不定能夠改變什么’的念頭?!?br/>
松陽緩慢地睜開淡綠的眼睛。他努力放松自己的身體肌肉,盡可能放輕呼吸,躺在虛身下裝死。
“你的村塾時期全身都是破綻,我隨時都能夠占據(jù)你的身體,但我實在好奇,像你這樣天真的愛著人類的家伙,到底能走多遠呢?
“但是你讓我失望了?!?br/>
松陽立刻抓住了關(guān)鍵時間。是被推上刑場,高杉和桂被抓,銀時被迫砍下他的頭的時候。
有那么一瞬間,他動搖了。他想過,要讓他珍視的學生們承受這樣的痛苦,還不如讓他從未存在過——
而那正是虛提著刀,正式從黑暗里浮現(xiàn)身形的時候。
(你的痛苦,由我來終結(jié)。)
那時的虛說。
“如果你都不能做到的話——”
虛的聲音漸漸輕如夢囈。
“沒有人再可以做到了。”
松陽綿長地吸進了一口空氣。如果時間充足,他可以繼續(xù)跟虛講道理,但是不應(yīng)該是對方一只手嵌在他心臟里的情況下。
他暴起傷人的速度幾乎快到不可見。虛下意識從他胸腔里抽出手來抵擋對頭部的攻擊,松陽忍受著非人的劇痛,一把將虛推落進龍脈里。
即便是日常在龍脈中四處行走的松陽,也會小心不真正跨入龍脈中,只是沿著光河的邊緣地帶行走。龍脈內(nèi)部存在著諸多不知名的活物,似乎還有被吞噬記憶和情感的風險。
當然最重要的是,身處龍脈之中,視線會被龍脈本身的光芒遮擋,就像盲人一樣。如果不是常年在龍脈內(nèi)部活動的人,會變得完全無法辨認方向,最終無法離開龍脈。
虛不怒反笑。他抬手抓住了松陽的手腕,將尚在虛弱狀態(tài)的松陽一并拖入了巨大的光流中。
光流看似靜謐,實際掉落進去后,耳畔全是轟鳴般的鳴叫和細語聲。在他的聽覺即將完全被嘈雜的聲音塞滿之前,有人附在他的耳邊輕聲道:
“來賭一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