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官差們都還沒意識到馮副官出事了。

    但如果明兒他們見馮副官沒回來，肯定會出去找的，等發(fā)現(xiàn)了馮副官的尸首，自然要追究他是怎么出事的。

    今日被帶出去撿拾柴火的人，怕都是要被審問。

    作為一個因為犯案被捕判刑的人，以及真正的兇手，裴六娘有經(jīng)驗應(yīng)付即將到來的審訊，找共犯串好口供，似乎，很正常。

    所以顧冉直接就問了：“裴六娘你想讓我怎么說？”

    裴六娘微微瞇眼看著顧冉，輕呵一聲。

    今日在外頭林子里，馮多金跟官差說是鉆林子打野物，其實卻是沖著自己去的。

    是以裴六娘才會后來跟被馮多金逮在一起。

    他不知道馮多金跟官差說離開的時候，有沒有提過自己，但當時馮多金在林子里叫住自己那情形，是被不少人見著的。

    也正因為這樣，他才引著馮多金往人少的林子邊緣去。

    當時他就已經(jīng)起了解決掉馮多金的心思。

    因為他對這人已經(jīng)太不耐煩了。

    流放這一路，這馮多金就老愛往女眷這邊湊，動手動腳占便宜，前頭那個姓方的，就是被他欺辱后不愿獨活憤而跳崖的。

    結(jié)果姓方的死了，他本性難改，轉(zhuǎn)頭就盯上自己了。

    這些天被馮多金屢屢找茬刁難，他的忍耐程度已經(jīng)到了極限。

    既然馮多金這般想給他制造麻煩，那自己先將他這個麻煩制作者干掉算了。

    所以，他趁其不備，很容易地就將這人給處理掉了。

    原來以為天衣無縫的，但沒料到竟然多了個目擊者，原本，是想一并除掉的，不過……

    裴六娘鼻子輕輕翕動，而后挪開了一點點。

    看在她這般識趣的份上，有個共犯，也不錯。

    裴六娘臉上帶著一股子不易察覺到愉悅，低聲道，“便說，你一開始并沒見著我們，但進林子后遇見我跟馮副官，馮副官跟你打過招呼后，與我們分開，徑直進林子里去了。”

    “之后我們沒尋見可以拿來當柴的樹，于是結(jié)伴走了回去?！?br/>
    至于在遇見她之前，馮副官怎么糾纏自己的這些細節(jié)，他自己補充就可以了。

    他們兩個一起走回去，是有在場的所有人做目擊證人的，之后的事，她們隨便怎么解釋，都行。

    “好?！鳖櫲近c頭。

    這一夜的雪下得很大，雪聲打在窗戶上，呼呼地響，其中還間雜著雪封的山林子里傳來的不知名生物的低嗷。

    顧冉本來想繼續(xù)偽造在稻草席子里頭，但實際上進去工作間的假象的，可因為裴六娘就躺在一旁，近在咫尺，兼之這人沒有表面上那么好糊弄，怕被她察覺出什么破綻，保險起見，也就只能老老實實睡在監(jiān)牢里。

    麥大嬸母女依然如往日那般在一個被窩里頭挨得緊緊的，顧冉都聽得見她們均勻的呼吸聲。

    至于另一頭的裴六娘，是重點觀察對象，顧冉睡下去之后就注意聽著她的動靜。

    近在咫尺，顧冉聽著她的呼吸從雜亂無章到平息下來，也沒敢放松。

    聽著外頭簌簌的雪聲，顧冉睡在烘暖的被窩里，輾轉(zhuǎn)反側(cè)，好不容易睡著，半夜里卻醒了。

    冷醒的。

    原本用火籠烤過的被子早冷了下來，因為薄，外頭的稻草席也不容易留住熱量，被窩里很快就被涼了。

    顧冉摸變得冰冷的臉，轉(zhuǎn)向右邊，從黑影勉強看得清楚麥大嬸母女偎依著睡得正香，于是再往左邊看，裴六娘應(yīng)該也睡著了，所以，她可以……

    顧冉才想著可以進工作間里驅(qū)驅(qū)寒，就見到原本背對著自己的裴六娘轉(zhuǎn)了個身，正著躺了。

    顧冉：……

    這人睡是沒睡？

    想到這裴六娘的狡詐勁，顧冉?jīng)]敢輕舉妄動，最終還是沒敢進工作間，而是將腳邊的火籠抱過來塞進被子里，暖和暖和身子，再拿出去繼續(xù)睡。

    原本該好眠的除夕夜過去后，次日迎接新歲時，顧冉眼下一圈黑青黑青。

    是自從穿到大盛朝后，睡得最不好的一宿。

    更不好的還在后頭。

    那官兵們今日也沒見到馮爺回來，派了幾個人，讓熟悉附近環(huán)境的驛卒帶著去林子里頭搜索去了，無果而終。

    于是李解官將昨日分去砍柴的幾個囚犯都叫去了議事堂，要質(zhì)問他們關(guān)于馮副官的失蹤前的事。

    問話是一個一個來的，顧冉她們這些女囚安排在后頭，所以前頭問那四個男囚犯的時候，她們就在議事堂外頭候著。

    今天大年初一，原本停了一個上晌的雪又開始飄雪花點兒了，外頭吹風(fēng)受寒的顧冉與麥大嬸等人直打哆嗦。

    可沒人敢埋怨。

    尤其是顧冉，幸虧昨天夜里頭與裴六娘對過一下口供，知曉李解官當真要審訊時，又臨時假設(shè)了一些細節(jié)。

    她是第三個，前頭麥大嬸母女被問過話后都被帶回監(jiān)牢了，她進去時，裴六娘輕哼了一聲。

    顧冉也沒敢回頭看她。

    被帶出監(jiān)牢后，兩個人就都沒眼神交流，便是怕旁人會看出點什么，如今聽裴六娘出聲，當然知道她是在提醒自己，按口供來，別亂說話。

    顧冉審時度勢，自然不會自找麻煩。

    議事堂里頭坐著的是李解官，一旁的還有陶主簿，而后便是各自帶了一個副手。

    “顧氏，昨日你與馮副官一道去林子里砍柴，可有見旁人與他有所沖突？”

    馮副官昨日沒回驛站的事情在除夕筵席上就傳開來了，李解官也不打算隱瞞，甚至懷疑，若是馮副官出事，怕是跟這些囚犯脫不了干系。

    “你昨日見過馮副官吧？”

    “見過，便是馮爺將我們領(lǐng)去林子里找柴的！”

    “那進到林子之后呢？”

    “馮爺分配我們跟各位官爺?shù)娜蝿?wù)，我們領(lǐng)到任務(wù)就散開了，沒跟馮爺他們一塊兒了。”

    “你領(lǐng)了什么任務(wù)？”

    “找樹，柴樹，就是枯樹，還有撿拾雪地上的樹枝干柴，按官爺?shù)姆愿滥苣没貋頍鸬亩紦旎貋??！?br/>
    “那你在林子里找柴的時候，有見過馮爺嗎？”

    “有啊?！鳖櫲礁纱嗟匾豢诔姓J，“就是，我找柴樹的時候，往林子?xùn)|邊那頭去了，雪地上覆了太多雪，沒什么柴火可以撿的，打算回去稟告官爺?shù)臅r候，見著馮爺了?！?br/>
    李解官跟陶主簿表情一變。

    “見著馮爺？他當時有說什么嗎？是一個人還是兩個人？”

    “馮爺當時是跟那位，叫什么，裴六娘的在一起?！?br/>
    李解官的臉色明顯可見地沉了下來。

    “他們在一起？做什么去？”

    “不知道，可能是湊到一塊兒找柴樹吧？那馮爺見著我，也是吃驚不小，還挺尷尬的?！鳖櫲斤w快地瞥了李解官一眼，又垂下頭去。

    陶主簿也瞥了李解官一眼，李解官干咳一聲，追問：“然后呢？”

    “然后，馮爺問我在那兒干什么，我照直說了，而后他叫我跟裴六娘先回去，他進林子里掏點山物給今晚加餐，要表現(xiàn)好，還能賞我跟裴六娘一口肉吃?！?br/>
    顧冉說著，故意舔了舔嘴唇，“我當時問他了，這么大雪的林子里，哪里來什么山物？馮爺叫我別管，說指定會打到山物回來讓我……，不，我覺得，馮爺?shù)囊馑?，?yīng)該，是讓裴六娘刮目相看?！?br/>
    李解官跟陶主簿都不吭聲了。

    “馮爺叫我們走，我們自然不敢抗命的，見著他當真往林子里去后，就回去扛柴火了?！鳖櫲秸f完，又瞥了李解官一眼，“李大人，我們當時沒想過馮爺會出事，他那么大能耐，怎么可能會回不來呢？”

    李解官表情一僵，而后胡亂問了顧冉別的幾個問題，看答得跟前頭幾個囚犯差不離，于是叫人將顧冉送回監(jiān)牢去。

    顧冉出得議事堂，看裴六娘正一個人在檐下等著，臉上毫無表情地跟她擦肩而過，回到了監(jiān)牢里頭。

    那麥大嬸母女一人一頭圍著那火籠烤著火，還念念有詞地說著什么，見顧冉回來，騰了一個位置給顧冉：“怎么樣？李大人問你什么了？”

    “就那幾個問題？有沒有見過馮爺？馮爺跟我們說了什么之類的?！?br/>
    顧冉蹲在火籠邊，伸出雙手邊搓邊哈氣。

    “嘖嘖，馮爺這人，死了還要給咱們囚犯招惹麻煩，真晦氣?！丙湸髬鹨粩[手。

    “可是，阿娘，馮爺真的死了？”

    “這種天氣，一個人留在外頭過夜，怎么可能還活著？”麥大嬸猜測，“想想咱們不得已在路上露宿雪山里頭那會兒，多冷的，還有山獸，要不是咱們?nèi)硕?，一早被狼給咬了?！?br/>
    “狼？”顧冉不免吃驚，“這個時候，山林里還會有狼？”

    “當然，大雪封山啊，本來冬季就沒啥吃的，這雪一下，將啥東西都蓋沒了，狼群到處找吃的，要馮爺碰上了狼，他一個人，能對付得了嗎？”

    “對付不了?！?br/>
    麥香似是回憶起那場在野外的狼襲，小臉發(fā)白，等回到神來后，卻還是小小聲地說：“那樣的話，我也希望馮爺碰上狼了?！?br/>
    要碰上了狼，對付不了，可不就回不來了嗎？

    所以，麥香是打心眼里希望馮爺死了啊！

    “就是，那種人，不回來了最好?！丙湸髬鹬卑滓恍c頭附和。

    顧冉笑笑，烤著火，不吭聲。

    裴六娘是最后一個被審訊的，而審訊的時間也是最長的，等裴六娘回來的時候，看她面色平靜，也不似被刁難了。

    麥大嬸母女看她也湊過來要烤火，躲到了一邊去，顧冉則坐著一動不動。

    火籠小，兩雙手其實就能覆蓋掉炭火烤得到的面積。

    麥大嬸母女離開后，火籠上面就只剩下顧冉的一雙手，以及裴六娘伸出來的一雙手。

    她才發(fā)現(xiàn)，這裴六娘的一雙手，十指白皙修長，骨節(jié)分明。

    雖看不出有殺人的力道，卻比自己的一雙手來得要大。

    想到她異乎尋常的一雙大腳，顧冉釋然。

    “明日……”

    裴六娘開口說話了，顧冉不由得抬頭看過去，見到一雙桃花眸盯著自己。

    “明日，李大人讓我跟你，帶官差們到最后見到馮爺?shù)牧肿永镱^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