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夙坐在薰蘅宮的偏殿里,面前的小桌子上放了一碗姜黃色的茶湯,她一動不動的盯著那個小碗看，漂亮的眼睛隔很久才緩緩眨一下。她在很認(rèn)真的發(fā)呆。

    小半個時辰前,曾經(jīng)的文王正妃剛剛來過,現(xiàn)在的皇后,拐彎抹角語焉不詳?shù)暮退f了許多冠冕堂皇的話，意思其實(shí)只有一個,她出身不高，又不是正經(jīng)娶過的妾室,不過一個養(yǎng)在王府的女人,又沒有誕下子嗣,當(dāng)不起九嬪之位。那碗東西喝下去,能夠讓她無痛無悲的得個全尸,讓她不要辜負(fù)了皇后這一番苦心。

    寧夙從頭至尾除了在皇后一進(jìn)來前給她行個禮，之后就再沒說話。陪同過來看熱鬧的宮妃見這人悶呆呆的也不知道出言反抗一下，覺得很是無趣,撂下幾句狠話，就跟著皇后一起走了,留了一個身強(qiáng)力壯的嬤嬤,看著寧夙,若是到最后抗旨不肯喝藥，就給她強(qiáng)灌下去。

    殊決這陣子的確很忙，但并非沒有進(jìn)過后宮，然而卻從來沒有到薰蘅宮看過這夙嬪一眼,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女子并非如大家原本想象那般得寵。之前還在王府時，因?yàn)橥鯛敒榱怂偼馀埽挂躬?dú)守空房時受的氣，這下總算可以出一出了。

    寧夙本來是左手撐著腮幫，時間久了，手有些酸，于是換成了右手。那碗茶湯早就冷了，顏色也變得濃了些，一看就不是什么好喝的玩意兒，皇后哄騙時說什么無病無痛，她是半個字也不相信的。

    膀大腰圓的老嬤嬤見她半天不動，以為她在等什么回轉(zhuǎn)的機(jī)會，或者期待皇上什么之類的人會來救她，惡聲惡氣地說，“娘娘還是趕緊喝了吧，時間拖得久了，可就不是一碗茶湯這么簡單的事情了。老奴忙著呢，還有許多事情等著去做，娘娘也體諒體諒我們這些下人。”

    “吵什么?！睂庂砭尤宦冻隽艘稽c(diǎn)笑意，“我又不是不喝，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嘛，有你看著，我還能跑了不成？閻王爺剛剛派小鬼過來跟我傳話，說現(xiàn)在地獄人擠著呢，黑白無常忙不過來，讓我過小半個時辰再去，別給他們添亂。”

    “……”老嬤嬤用看著瘋子的眼神看著她。

    “誒，我說，”寧夙一臉興致地往老嬤嬤身邊湊了湊，兩只眼睛都在閃光，“你見過黑白無常長什么樣子沒有？”

    “娘娘莫要消遣老奴，趕緊喝藥！”

    “切，你急什么嘛。”寧夙撇嘴，“你肯定連小鬼都沒有見過。吶，你知道王爺，哦不對，現(xiàn)在是皇上了，該死該死。你知道皇上為什么寵愛我嗎？這不是她們怎么也想不通的事情嗎？這個我心情好，不妨和你說一說，你好好聽著，回去過后告訴你們主子?！?br/>
    寧夙說的煞有其事又神秘兮兮，勾得那老嬤嬤果真豎起了耳朵仔細(xì)聽，她咳了兩聲，清了清嗓子，把聲音壓得低低的，“因?yàn)椤铱吹靡姽?。”手指抬起來，指著老嬤嬤的身后，“你背后就有一個，穿著白色的衣裳，頭發(fā)是披著的，脖子被拉的很長，舌頭也很長，眼睛珠子突出來，整張臉都是紫紅色?！彼穆曇絷帎艕诺氖挚植?，“嬤嬤，這薰蘅宮里是不是死過一個上吊自盡的嬪妃呀？方才她和我訴了半天苦呢。”

    “??！”

    老嬤嬤嚇得魂飛魄散。

    還是巋黎在位時，薰蘅宮的確死過一個寵妃，正是因?yàn)樘^得寵，引起其他嬪妃的嫉妒，設(shè)計(jì)害死了。這件事情過了許久了，除非是像她這種宮中老人，不然不會知道。寧夙把那人死的慘狀一一描述出來，分毫不差，怎能不讓人毛骨悚然。

    寧夙悠閑地彈了彈指甲，“今兒若是我也死在這兒，我便不走了，和這位前輩結(jié)伴為好伙伴，每夜都到嬤嬤的房間和皇后娘娘宮里鬧事。鬼呀，最喜歡熱鬧了，這樣顯得我們還是活人，而不是死了。到時候我給您老托夢啊？您歡不歡迎？”

    老嬤嬤后退一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你你你你……”手指指著寧夙，等了半天，沒有你出個所以然來，“無常爺會把你捉走，你胡說，你嚇唬不了我?！?br/>
    “這有什么，我和閻王爺關(guān)系好著呢，讓他寬限個十幾年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兒?；蛘呶液退騻€商量，讓您下來陪我?。繈邒呦胍允裁礃拥姆绞较氯?？毒酒，砍頭，腰斬，凌遲，抽筋剝皮，挖骨削肉，生蒸活烹，或者，文雅一點(diǎn)，像嬤嬤身后那位小姐姐一樣，選上吊也是可以的，畢竟要是弄的太慘了，分成一小塊一小塊的，我就認(rèn)不出嬤嬤來了?！?br/>
    老嬤嬤慘叫一聲，連滾帶爬地跑了。

    估摸最多也就今晚，肯定是會瘋掉的。真是個不經(jīng)嚇的孬種。

    寧夙又看了那杯子一眼，頗為嫌棄，“不知道本姑娘對吃食最是挑剔嗎，要我命卻不知道準(zhǔn)備好一點(diǎn)的毒|藥，這么劣質(zhì)的東西也好意思拿得出手，還什么無悲無痛，切！”

    晴雪這會兒才進(jìn)來，端著一碗熬得濃濃糯糯的五谷小粥，放在桌上，順手將那毒|藥端走，“小姐一早上沒吃東西，這粥味道不錯，趁熱吃一點(diǎn)吧?！?br/>
    寧夙瞪著大眼睛看她，有點(diǎn)可憐巴巴的意味，“晴雪，我想吃東街的桃花酥?！?br/>
    “咱們現(xiàn)在在宮里，不像之前在別院，不方便出去了。前天不是才托人帶了一包進(jìn)來嘛，難不成小姐都吃光了？”

    “嗯……”寧夙更委屈了，“昨晚看著話本子，一個沒注意就……下次多買一點(diǎn)嘛，咱又不缺錢?！?br/>
    “咳，小姐你也省著點(diǎn)吃啊！這樣下去肯定會長胖的！”說歸說，晴雪抱著托盤思索一會兒，“聽小太監(jiān)說，今天東方隸先生進(jìn)宮和皇上商討事情，他那個叫什么川的徒弟也跟著進(jìn)來了，要不一會兒我叫人帶個話，叫那個什么川的幫小姐多帶一包進(jìn)來？”

    “嗯嗯！”寧夙咬著勺子直點(diǎn)頭，鼓著腮幫子兩眼放光的模樣，哪里有半點(diǎn)講鬼故事時候的瘆人詭譎。

    晴雪是個有什么事說做就做的人，寧夙還在慢吞吞地喝粥，她已經(jīng)讓人去找白涇川了。

    后宮就那么大點(diǎn)兒，沒有多余的地方可以閑逛。初來乍到，還摸不清楚這宮中的武力部署分配，不可能就這樣冒冒失失的出去了，萬一和暗衛(wèi)撞上，那才真是吃不了兜著走。于是比起在別院的生活，寧夙更閑了。

    她的侍女少，別院眾多仆役自然是不能帶進(jìn)宮的，又不是一宮之主，只得了偏殿，能去的地方就更少。還好后院有一個干凈院子，兩株六瓣梅花。午后出了點(diǎn)太陽，雪地里明晃晃的。寧夙差人拖了一張?zhí)梢蔚胶笤海慌吕涞乃趯m人的一臉懷疑里安生地躺著曬太陽了。

    迷迷糊糊之際聽到一陣響動，費(fèi)力地睜開眼，看到一個灰色身影慢慢朝著自己靠近，以為是在做夢，揉揉眼睛再看，確定了這人的確出現(xiàn)在眼前。

    “先生將后宮當(dāng)成自己家門，這樣來去自如，不太好吧？”她還沒睡醒，抱著皮毛毯子，毫無形象的打著哈欠，聲音甕聲甕氣的，含著水似的晴光瀲滟，異常好聽。

    東方隸把一個油紙包放在旁邊的小石桌上，“聽說你想吃點(diǎn)心。”

    寧夙眼前一亮，頓時醒透徹了，從藤椅上爬起來撲到桌子邊，摸了摸，“居然還是熱的！”塞了一個到嘴里，含糊不清地說，“捏甚莫死狗買的？埋了帶進(jìn)汞里來德？”然后發(fā)現(xiàn)這樣說的話，連她自己都不懂，把嘴里的東西咽盡了，又重新說了一遍。

    “你什么時候買的？買了帶進(jìn)宮里來的？我記得晴雪告訴的是你徒弟而不是你啊，你怎么會知道我想吃這個？”

    東方隸退到不遠(yuǎn)處的梅花樹下，眼睛雖看著她，卻并不想多解釋，“只管吃你的便是?！?br/>
    寧夙微怔，剛剛她似乎看到這人笑了一下，為了確定不是自己的幻覺，偏著頭湊近了仔細(xì)看了看，“咦，你果然在笑。”她頓時也沒有緣由地開心起來，“你在笑話我嘴太饞，吃的太多嗎？”

    東方隸沒有回答，她又自顧自地說起來，“我以前可不這樣的，都是因?yàn)樵趯m里太無聊了，御膳房和這薰蘅宮里小廚房做的東西都不合我胃口，所以才格外想吃之前喜歡的東西，謝謝了啊！”

    東方隸發(fā)覺他自己從來沒有理解過這女人腦子的構(gòu)造，明明身體里藏著讓人驚駭?shù)奈涔Γ瑓s甘愿縮在這宮墻之中，說鬼故事到處嚇唬人，以至于無人敢同她來往。那日大言不慚說要收自己為徒，結(jié)果之后一招半式也未曾教過，東方隸已經(jīng)默默觀察她很久了，這人每天除了無所事事的吃，剩下的就是無所事事地睡。殊決召她去御書房侍寢，也是愛答不理的蒙混過關(guān)，連龍床的邊緣都沒沾一下就回來了，也不怕被降罪論處。

    東方隸簡直好奇死了這女人的目的，可惜他查來查去，終究什么東西都查不出來。

    唯一可以確定以及讓他心中生出一種莫名情緒的，是這女人自從打敗自己過后，話就逐漸多了起來，每次見到他，能夠的吧的吧說上一整天不帶停的。從來覺得行動重于言談的東方隸，不知道她肚子里面怎么會有那么多話可以說，而且還都是廢話。

    這種感覺好像是她對他格外信任，而且只信任他一個，所以才會像小孩子炫耀手中寶物一樣，把她的每一份所思所想，都拿出來和他分享。

    這種信任不同于東方隸之前得到的任何一種，讓他有些措手不及，不知該如何應(yīng)對。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