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時歡揉著眉角，不想和她再糾纏下去：“我說了我沒有便是沒有！你自個兒去問曄兒吧，我要回去換衣裳了?！?br/>
    她轉(zhuǎn)過身準備離開,沒想到扭過身來,就見沈知遠和沈云琛不知何時走過來了，正好迎面相遇,不過三丈遠。

    顧時歡怔了怔,都忘了給太子行禮，眼睛里只看到長身玉立的沈云琛，有點兒想哭,想告訴他自己被冤枉了。

    就在這一瞬，沈云琛最先反應(yīng)過來,快步走上前，將竹傘罩在顧時歡的頭上,同時將她整個人攬入懷中，護得嚴實。

    片刻之前，他與沈知遠來后院找顧時歡和沈承曄,遠遠地便聽到這邊似乎起了爭執(zhí),但是雨幕太大,他聽得不是很真切，只聽得什么“恩惠”“出賽”“閨秀”之語。當(dāng)時沈知遠只以為是府上的丫鬟們在爭吵，而他遠遠瞧著那模樣的人影，似乎就是顧時歡，于是與沈知遠仍舊往這邊來了。

    便聽到顧時初的厲聲質(zhì)問，然后看到顧時歡的狼狽模樣。

    她渾身濕透地站在那里，頭發(fā)被大雨打得凌亂，雨水滑過她尖巧精致的下巴，匯成一股水流往下淌去，不及他巴掌大的小臉上寫滿委屈，似乎下一刻就要對著他哭出來。

    瓢潑的大雨將她的衣衫全部打濕，此刻緊貼在她身上，將她玲瓏的曲線勾勒無遺。他沒來由地一熱，隨后想起同行的還有沈知遠，腦子嗡然一響，立刻就上去將顧時歡整個人擁在了懷里，隔絕了他人的目光。

    顧時初快步走到沈知遠身邊，她支吾著，不知道該怎么說。

    她指責(zé)顧時歡推曄兒下水，其實只要找曄兒問過了，便知不是這么回事，她作為母親，倒也不會為了陷害顧時歡而教唆自己的兒子說謊——

    而且，一個皇子妃特意挑在皇孫過生辰的日子，帶著皇孫在太子府玩耍，在兩人獨處時將皇孫推下水……這不是明擺著將自己推上了兇手的位置么。

    正常人都不會這樣傻，所以說，她對顧時歡的指責(zé)根本不成立。更何況，看顧時歡濕漉漉的樣子，顯然是她將曄兒救上來了。

    但是，她一見曄兒那副樣子便心焦，指責(zé)也就脫口而出了，剛剛又為了阻止顧時歡說出當(dāng)年的事而再度污蔑于她，導(dǎo)致現(xiàn)在她有些下不來臺了。

    好在沈云琛先開了口，他將他的妻子緊緊鎖在懷里，扭頭對他們說道：“皇嫂定是誤會了，嬌嬌絕不是這種人?，F(xiàn)在嬌嬌淋了雨，恐染風(fēng)寒，我必須先帶她回去看大夫。”

    雖是溫和的語氣，但沈云琛似乎也沒打算等他們同意，說完便一手打著傘，一手半抱著顧時歡往外走去：“皇嫂這里可有干凈衣裳，先讓嬌嬌換上？”

    顧時歡窩在他的懷里，用像貓一樣細的聲音道：“我不穿她的，我們現(xiàn)在就回去?！?br/>
    沈云琛抿著唇?jīng)]有說話，他看了顧時歡一眼，她現(xiàn)在渾身上下沒有一處干燥的地方，就這樣趕回去，肯定……

    顧時歡又說：“我要回家?！?br/>
    他幾不可聞地嘆息了一聲，發(fā)現(xiàn)他總是拗不過她。

    “好，回家?！?br/>
    沈云琛跟沈知遠和顧時初說了一聲，就帶著顧時歡出了府。顧時初心虛地不敢阻攔，沈知遠在心里前后一合計，便也差不多明白事情經(jīng)過，他冷冷地瞥了顧時初，轉(zhuǎn)身去看沈承曄了。

    今日他們是自己坐了馬車來的，齊安得了消息，早早便將馬車停在人少的側(cè)門，沈云琛攬著顧時初，先將她送進了馬車。

    “齊安，沒我的吩咐，不要打開車簾?！鄙蛟畦×滔逻@一句，然后將竹傘一扔，自己也俯身上了馬車。

    這輛馬車很寬敞，里面鋪了柔軟的毯子，四處放了香包，淡淡的香氣縈繞在兩人的鼻尖。美中不足的是，里面沒有放置備用的衣服。

    沈云琛有些懊惱，昨日府里丫鬟們將所有備用的衣裳都拿去重新漿洗了，也沒料到會發(fā)生今天的情況，因此也沒個準備。

    但是顧時歡一路穿著濕衣服回府肯定不行。

    他思定，突然轉(zhuǎn)過身去，背對著顧時歡開始脫衣服。

    顧時歡本來半倚著，被他這一驚嚇，不由得坐直了。她的身體一直不大好，不但月.事的時候會疼，冷一點的時候，腳也總是冰涼冰涼的，所以淋了這么一頓雨，她現(xiàn)在冷得瑟瑟發(fā)抖，渾身都難受著……

    但是，她只想著熬一熬，回去就好，可沒想著這會子還來換沈云琛的衣服。

    顧時歡很清楚他不是登.徒.浪.子，沈云琛卻是脫了衣服才想起她會不會誤會，因而語氣都放低了：“你先將濕衣服脫下，好歹先換上……我的?！?br/>
    他脫了外衫和上身的衣服，足夠?qū)λ麃碚f嬌小柔弱的顧時歡裹得嚴實了。

    他特意壓低了聲音，嗓子也沒來由地有些暗啞，本來是正直的話，反倒在這小小的、封閉的、只他們兩人的香車上醞成了幾絲曖昧的氣氛來。

    顧時歡原本慘白的臉上浮出一層好看的氣色，看沈云琛的樣子，便是她不要，他也不會穿回去了。

    所以也不跟他客氣了，低低地“嗯”了一聲，便開始脫身上的濕衣裳。

    馬車內(nèi)安靜下來，只剩下顧時歡脫衣服、穿衣服的悉嗦之聲。

    沈云琛無意識地咽了咽津唾，紛亂的時候，腦子不暇他顧，現(xiàn)在無事可做了，腦子反而紛亂起來，沒來由地想起了剛才，他攬著顧時歡一路走過來……之前只想著不能讓她那樣子被別人看到，因此抱得緊緊的，恨不得將她揉進懷里，現(xiàn)在卻想起來，她被攬在懷里時，與自己緊緊相貼……

    顧時歡于他來說，實在是個嬌小的小姑娘，瘦得好似只有二兩肉，特別是那腰肢，他上次便握了，真的一手便能握住。他滿以為她瘦得厲害，沒想到、沒想到該胖的地方，卻也是挺胖的……

    “我好了?！?br/>
    顧時歡的聲音突然傳入耳中，沈云琛驀地清醒過來，他都在想什么？他明明從前不會有這些旖思！

    “我好了?！鳖檿r歡見他對著門簾的方向遲遲沒有轉(zhuǎn)過來，以為他沒聽到。

    “我知道了?！彼吐晳?yīng)了一句，聲音聽起來似乎更加暗啞了。

    不會也染上風(fēng)寒了？顧時歡有些擔(dān)心。

    卻聽到他又揚起聲音對外說話，這會兒聲音倒又正常了：“齊安，派人先趕回去，讓廚房熬一些姜湯，煮幾鍋熱水，將張大夫先請過來候著，再給我拿一件衣衫?！?br/>
    “是?！饼R安在外面應(yīng)了一聲，便吩咐同行的人先打馬回去。

    顧時歡到底沒脫完全部，下面的褲子還是濕的，只紅著臉將沈云琛的，只是將沈云琛的內(nèi)衫和外衣穿上，現(xiàn)在整個人似乎被他擁在懷里，滿是奇怪的感覺。她見沈云琛仍舊沒有轉(zhuǎn)過頭來，也不再說什么，免得見了他的臉反倒尷尬。

    很快回了六皇子府，沈云琛吩咐齊安從側(cè)門直接入了府。

    秋霜已經(jīng)準備好一大桶熱水，廚房也還燒了幾桶備用的。

    雖然換了衣衫，顧時歡的模樣還是挺狼狽，沈云琛仍舊半擁著她一直到浴堂，親手交給了秋霜，才轉(zhuǎn)身出去。

    他并沒有走遠，反倒仍是候在那里。

    一會兒，玉盤端著熱騰騰的姜湯過來了。

    “她還在沐浴，你先下去吧。”沈云琛從玉盤手里拿過姜湯，準備等顧時歡出來再喝。等了好一會兒，熱氣都快消散了，人還沒出來。

    他便端著姜湯進去了。

    才推開門，便覺莽撞了，他本可以等顧時歡出來，讓廚房再熱熱的，怎么就進來了？

    浴堂掛了珠簾，珠簾后面還有屏風(fēng)，屏風(fēng)后面才是沐浴的熱池。這里四處散發(fā)著淡淡的清香，蒸騰著繚繞如云霧一般的熱氣，一切如在云里煙里。

    沈云琛并不想真的去冒犯顧時歡，他轉(zhuǎn)身準備出去。

    “誰？！”顧時歡早已聽到聲響，揚聲喊了一句。

    秋霜笑道：“還能是誰？肯定是姑爺?！?br/>
    顧時歡其實也猜到了，這會兒能明目張膽地走進浴堂里的人，除了他還能有誰？可是他為何走進來？他……

    顧時歡郁悶地往水里面沉了沉，若他真的要進來，她也不可能當(dāng)著秋霜的面趕他出去……

    秋霜早當(dāng)他們是真正的夫妻了，因此放下手中的活兒，繞過屏風(fēng)，掀起珠簾，笑問：“姑爺怎么不進去？”

    沈云琛干咳了一聲，將姜湯給秋霜：“我是來送姜湯的，你讓嬌嬌趁熱喝了吧。”說著便往外走了，背影略顯幾分狼狽。

    秋霜低笑，她雖然還沒嫁人，但是看到這新婚夫妻比她還害羞，倒覺得好笑起來。

    顧時歡紅著小臉喝了姜湯，洗凈身子，才終于從熱氣騰騰的浴堂里出來。

    她穿了一件嫩綠色綢衫，上頭綴著片片云紋，剛剛洗過的長發(fā)披在肩上，濃黑得如同上等的墨，一根流蘇簪簪住少縷頭發(fā)，形成一個輕快的小發(fā)包，手上沒有戴別的東西，全然都是凝脂般的肌膚。腳上穿了一雙白色的緞面繡鞋，上面有一顆耀目的珍珠作為點綴。剛剛沐浴過的她，蒼白的臉色被嬌艷的紅所取代，活脫脫一株清水芙蓉。

    沈云琛怔了片刻，才道：“我們先去見見張大夫。”

    “嗯?！鳖檿r歡點點頭，小步輕快地朝他走了過去，像一只展開的蝶。

    *****

    顧時歡確實感染風(fēng)寒了，之前泡在熱水里，只是短暫地祛除了面上的寒氣，真正的寒氣已經(jīng)入了體。

    張大夫給她開了幾副藥，晚間的時候先吃過一副。

    這會兒還沒顯出癥狀來，顧時歡渾身還是洗浴過后的舒坦，便倚著床沿，對沈云琛說：“今天我真的沒有推曄兒下水，是曄兒自己看魚的時候掉下去了，我一發(fā)現(xiàn)便趕緊跳下去將他撈了上來。顧時初冤枉我?！?br/>
    “嗯，我知道?！鄙蛟畦↑c點頭，他很相信嬌嬌的為人。

    說起下水救人，他便想起了往事：“你還記得么，你救過我。”

    顧時歡扶額笑：“當(dāng)然記得，沒這一次相救之恩，我今日便是林武的夫人了?！?br/>
    沈云琛也勾了勾嘴角，心里浮起一絲慶幸：“當(dāng)初我也是個旱鴨子，你也是這樣將我從水里救了出來。與今日的情形有些相似。”

    “哪里相似了?！鳖檿r歡不快地怒了努嘴，“七年前我救上你的時候，你拿麒麟玉佩謝我，還承諾我以后遇了麻煩可以找你相助?，F(xiàn)如今我救了曄兒，反倒被顧時初好一通誤會?！?br/>
    見她仍舊悶悶不樂，沈云琛絞盡腦汁地想逗她開心，便說：“說得也是，說起來，倒還有一點不同。曄兒到底是個小娃娃，你不用費勁兒便將他抱上來了。當(dāng)初的我已經(jīng)十四了，身形已經(jīng)初初高大了，而你才九歲，還是個小蘿卜。沒想到我這個大男人卻不爭氣地掉下了水，還在水里撲騰撲騰不得要領(lǐng)，最后還是你跳下去救我，我才得以脫險。”

    想起那日的情景，顧時歡也樂起來：“你那么重，我才救不上來，也只是托著你不讓你沉下去，一直等到旁人來了，才將你救上岸。”

    沈云琛道：“那也是因為你的緣故，我才能等來人。”

    兩人又說了一會兒話，天色便漸漸黑了。入夜之后，顧時歡便發(fā)起了燒，臉上燙得厲害，身子也軟綿綿的。

    沈云琛一早便知道風(fēng)寒發(fā)燒在晚上更顯癥狀，因此一直注意著，這會兒見她燒起來，忙派人將在家待命的張大夫請了過來。

    張大夫給顧時歡換了方子，還叮囑秋霜晚上時刻用冷水沾濕帕子，給顧時歡貼額頭上降溫。

    秋霜應(yīng)了一聲，便想請沈云琛去別的房間里休息，她來照顧小姐。

    沈云琛搖搖頭：“你歇去吧，我來。”

    秋霜連連擺手：“姑爺，沒有讓您勞累的道理。”

    沈云琛看著睡得略不安穩(wěn)的顧時歡：“她是我的妻子，照顧妻子怎能叫勞累？這叫天經(jīng)地義?！?br/>
    秋霜不再堅持，隨著眾人一道下去了。

    沈云琛端來涼水，開始親力親為地照顧顧時歡。

    但是，她像是被噩夢纏身一樣，總是輕微地翻騰。

    “冷、冷……”她無意識地發(fā)出喃喃自語。

    沈云琛便趕緊拿來兩床被子給她蓋上。

    但是燒起來大約就是這樣，分明身上捂出了汗，骨子里卻還是冷的。因此便是加了兩床被子，顧時歡還是在喊冷。而浸了冷水的帕子換過一次又一次，她的額頭還是滾燙。

    不行，捂太多層被子只會讓她越來越燒。

    沈云琛略一思索，便去掉了一床被子，引得顧時歡又在喊“冷”。

    他褪去自己的鞋子和外衫，也沉入錦被里，將顧時歡抱在懷里取暖。

    人體的溫度與棉被的溫度是完全不一樣的，顧時歡得了熱源，便下意識地纏了過來，整個人縮進他懷里，讓自己更暖和一些。

    沈云琛就這樣抱著她，間或伸長了手，將帕子換洗一次，再給她貼上。

    到了下半夜，顧時歡突然雙腿亂蹬，雙手也胡亂揮舞起來，身體抖得如同篩子，喉嚨里瀉出低低的嗚咽聲。她似乎做了一個很難受的夢。

    不忍心她一個人在夢里浮沉，沈云琛輕輕搖她：“嬌嬌、嬌嬌……怎么了？”

    顧時歡猛地驚醒，睜開了眼睛，眼眶都是紅紅的，氤氳著淚意。她睡得有些懵，又做了夢，此時還不太清醒，因此也沒注意她窩在男人的懷里，只是胸口依舊難受著。

    “做了噩夢？”他低沉著聲音問她。

    顧時歡扁了扁嘴，此刻的她最無防備，因此一五一十說道：“我夢到了小時候的一樁小事?！?br/>
    “什么事？”沈云琛循循善誘。

    顧時歡低了聲音說：“很小的時候我和大姐一塊兒玩，不小心將大姐撞倒了，使她手上破了個小口子。這本是一件小事，我與小妹也時有玩鬧，也彼此弄傷過，從來沒被責(zé)罰過。但那一次因傷了大姐，我便被罰跪書堂不許吃飯。那是我第一次那么清楚地知道自己與大姐的不同。”

    沈云琛突然喉嚨一梗，說不出話來。

    顧時歡便又在他胸膛繼續(xù)說，呼出的熱氣和他的胸膛纏繞在一起：“我突然在想，若是在顧家，我被大姐這般指責(zé)，肯定是要挨板子的?！?br/>
    沈云琛驀地緊了緊她的身體：“可你現(xiàn)在是在六皇子府。你現(xiàn)在已不是顧三小姐，他們罰不到你?！彼粗念^頂，一字一句地承諾：“我再不讓任何人罰你。”

    “嗯……”顧時歡還沒有徹底清醒，因此聽了這話，也沒別的反應(yīng)，只是禁不住打了個呵欠，一時困意襲來，又想閉眼睛了。

    沈云琛朝她溫柔地笑笑：“睡吧?！?br/>
    顧時歡便再度睡去，這次夢里很悠然，盡是藍天白云和鳥語花香。

    *****

    第二天一大早，顧時歡的燒已經(jīng)退下去了。

    沈云琛反復(fù)探她額頭探了好幾次，確定她真的已經(jīng)退燒了，便叮囑秋霜按時給她喂藥。他則要趕去上朝了，之后還要去一趟太子府，連午膳也不必等他了。

    他帶了一些貴重的東西，下朝后隨沈知遠一起去太子府。

    沈知遠道：“昨兒問了曄兒，誤會已經(jīng)解開，倒是內(nèi)子誤會了弟媳，該我這個做哥哥的向你賠罪才是。”

    “誤會既然解開，那自然再好不過。嬌嬌心地善良，向來疼愛曄兒，是決計不會傷害曄兒的?！鄙蛟畦?fù)又搖頭道，“但是說起賠罪，還是該我替內(nèi)子賠罪，內(nèi)子沒看好曄兒，讓曄兒落水受驚了。曄兒現(xiàn)在可好？”

    沈知遠微嘆一聲：“不過略發(fā)起燒來，小孩子皆是如此，受點驚就發(fā)病?！?br/>
    沈云琛道：“那臣弟更該去瞧一瞧曄兒了。”

    兩人一同上了馬車，車上也不過閑敘一些普通的政事，一個是恭謹溫良的好兄長，一個是溫文有禮的好臣弟，似乎手足之情甚篤，幾乎讓人忘了，他們六年未見，而年少時也各有各的玩伴，從未有過太過交集。

    太子府里，顧時初從早上一直守在沈承曄的床前，沈承曄病懨懨的，沒了平日的匪氣。

    他落水被救起后，很快就被嬤嬤帶去換衣服吃藥了，因此燒得并不厲害，不過到底還是小娃娃的身體，所以一直到白天，仍舊低低燒著。

    沈云琛看過曄兒，便向顧時初賠禮道歉。

    顧時初毫不臉紅地受著本不該有的賠罪，雖然顧時歡將曄兒撈上來了，說到底還是她沒看住孩子，因此也該是她的錯。

    此時，沈知遠的隨從匆匆而來，低聲道：“太子爺。”

    沈知遠看了沈云琛一眼，踱步出去，走到廊檐下，聽隨從附在他耳邊，私語一番。

    他臉色驟然變了，轉(zhuǎn)身回屋時卻已斂了神色，對沈云琛笑道：“這會兒，我正有要事要離府一趟，馬上便回來?！?br/>
    沈云琛便趕緊請辭。

    沈知遠拍著他的肩：“多年未曾好好敘敘，昨日曄兒的宴會又出了變故，這次你必須留下來吃午膳，否則便是不給我這個哥哥面子！”

    沈云琛眸子一深，看來沈知遠現(xiàn)下有不能讓他回去的事。

    “初兒，你派人好生招待老六，吩咐后廚準備開膳，我片刻后便回?！边€不等沈云琛回答，沈知遠便先給他定下了，然后跟著仆從匆匆離去。

    此刻，只有他與顧時初在沈承曄的屋子里，為了避嫌，沈云琛便跟著退出了屋子。

    片刻之后，顧時初也出了屋子，笑道：“方才哄曄兒睡去了，招待不周，往六弟見諒。請往廳堂去略坐一坐?！?br/>
    沈云琛看著她的臉，若是不刻意去想，是無法將她與當(dāng)年的小姑娘聯(lián)系起來的。但是他在心里一翻開當(dāng)初的記憶，想到這個人便是當(dāng)年笑盈盈闖入他眼眸，給他灰澀的內(nèi)心撒上暖陽的人……他就無法抑制地涌出別樣的情緒。

    他自知這情緒無用，只會傷人害己，因此垂下眸子，先走在前頭。

    兩人來到廳堂里，顧時初讓人奉了熱茶，自己也端了一杯，輕輕呷了一口，慢悠悠道：“昨兒我錯怪喜喜了，望六弟替我轉(zhuǎn)達她，讓她莫怪?！?br/>
    “嗯?！鄙蛟畦↑c頭。

    顧時初忍不住又道：“只是她也不該。亭子邊多危險，卻讓曄兒獨自在那里玩，自己倒省事了，偷懶不去照看他，明知道他只是一個小娃兒！這次也就罷了，倘或下次……我也是念在姐妹情分，才讓這事過了，若是追究起來……”她慢悠悠再喝了一口茶，卻沒有再說下去。

    “若是追究起來，皇嫂想如何？”沈云琛追問道。

    沈云琛理解顧時初作為一個母親的擔(dān)憂，也知道顧時歡那一刻沒看好沈承曄，確實算疏忽了。因此，在顧時歡救下曄兒還被冤枉的情況下，他也跑來賠禮了，這并非迫于太子的威嚴，不過就是顧念這一份母親的心罷了。

    但是顧時初嘴里說著顧念姐妹情分，話里的意思卻很不好聽，至少沒聽出任何情分來，只讓人覺得虛偽。

    又想起顧時歡因顧時初受的種種委屈，沈云琛心里倒是勾起火來。

    連帶著看顧時初，怎么也浮不出當(dāng)年那個小姑娘的影子來。

    大抵……人總是要變的，只是沒想到會變得如此徹底。

    他本來以為顧時初長大后，該是、該是……顧時歡這樣的。

    有一顆明亮的心，和一雙總是微笑的眼睛。

    沈云琛眼前突然浮現(xiàn)起顧時歡的笑顏，一時心頭像被一雙柔夷猛地捏住，而這雙捏住他心尖的手也是她的——顧時歡。

    他心里因此被捏得七零八落，有些話不經(jīng)思考便脫口而出了：“皇嫂，我很感激你當(dāng)年在秋獵上對我說的話，也許你已不記得了，但是那時候我便覺得，你應(yīng)當(dāng)是個很是包容的女子——現(xiàn)在也應(yīng)當(dāng)是?！?br/>
    顧時初心頭一跳，秋獵？她可沒在任何一年的秋獵上跟他說過什么話，只除了第一年的秋獵——顧時歡代替她去的那一年。

    難道……沈云琛將顧時歡認作了她？

    顧時歡略低了頭，好隱藏自己的表情，特意放慢了聲音來掩飾自己的慌亂，徐徐道：“記得，怎么不記得。”

    沈云琛突然渾身一松，那雙捏他心尖的手松開了，轉(zhuǎn)而輕柔地撫著他。埋在心里多年的東西一旦說出口，似乎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就好像顧時初，現(xiàn)下在他心里，好像也不再是了不得的人。

    沈云琛嘴角便微微勾起，心境都敞明了許多：“云琛一直很顧念當(dāng)年的情誼，因此也格外敬重皇嫂。不過，現(xiàn)在作為嬌嬌的夫君，我有幾句話想與皇嫂說。”

    顧時初腦子里猜想著他們當(dāng)年說了什么，嘴里道：“你說。”

    沈云琛道：“皇嫂與嬌嬌皆是鐘靈毓秀的女子，而又有幸今生成為姐妹，應(yīng)當(dāng)是心心相印的。倘或嬌嬌不懂事得罪了皇嫂，我代嬌嬌道歉，只希望皇嫂與嬌嬌能解開心結(jié)，日后和睦相處?！?br/>
    他的意思不言而喻，明里說嬌嬌不好，實則……

    顧時初擠出一個溫婉的笑來：“哪里有什么心結(jié)，六弟誤會了。”

    沈云琛眸子一沉，便不再多言。

    *****

    顧時歡睡了很久才徐徐醒來。

    雖是睡夠了，身體反倒更勞累，她打著呵欠從被窩里鉆出來，秋霜見她醒了，連忙拿了外衫，扶她起來披上。

    “幾時了？”

    秋霜道：“不早了，該起來吃午膳了?！?br/>
    “阿琛……六殿下呢？”

    秋霜見她強行改口，一陣竊笑：“姑爺下朝后還要去一趟太子府，叮囑小姐不必等他吃午膳呢?！?br/>
    “哦。”是得去看一下曄兒。

    “小姐要起了嗎？我讓廚房去準備午膳。先端點粥來墊墊肚子？”

    “嗯。”顧時歡懶洋洋地準備起來。

    玉盤走進來說：“夫人，莊家小姐來探望您了，現(xiàn)在見不見？”

    從前府里人都叫她“皇子妃殿下”，又繁瑣又難聽，便讓他們都改成夫人了，果真順耳好多……只是，這莊家小姐是誰？

    顧時歡想不起來：“哪個莊小姐？”

    玉盤回道：“楚伯說，是殿下的表妹，掌故莊家的莊瑕小姐。莊少爺與莊小姐聽聞夫人抱恙，因此代表莊家前來探望，莊少爺不便進來，因此在廳堂喝茶。莊小姐則說要來見見您，楚伯便讓玉盤來稟報，夫人現(xiàn)在是否合適見外人？”

    她這么一說，顧時歡便想起來了，那日去莊府，莊家小姐約著友人去上香了，因此沒見過。

    她都說代表莊家了，若是不見一見，豈不是又拂了那個小心眼的姨母面子？

    “見，自然見。不過我眼下正準備梳洗，若是莊小姐不介意，且讓她等一等。”

    “沒關(guān)系，都是女子，還是姑嫂，哪里用得著這么見外?！币粋€腦袋從玉盤身后竄出來，“瑕兒見過表嫂?！?br/>
    顧時歡眼角抽了抽，她這也太不見外了吧。

    不過，這樣不拘小節(jié)的女子，顧時歡其實還是挺喜歡的。她自己也是顧著皇子妃的身份，有時候怕給沈云琛丟臉，因此才會注意著一些禮節(jié)，不然她也覺得，兩個女子相見，也不必打扮得那么正式。

    她抬眼看過去，莊瑕跟莊添有幾分相像，年紀還小，看上去和顧時心差不多，小臉微尖，眼睛明亮，是個挺漂亮的姑娘。

    顧時歡心里又添了一絲好感，笑道：“既然你不嫌棄，我也不跟你客氣。今天剛退了燒，現(xiàn)在還有些不痛快，招待不周，莊表妹多擔(dān)待。”

    莊瑕努著嘴過來，毫不客氣地打量了她一番：“都說顧家三小姐花容月貌，果真是不假的。”

    誰都喜歡別人夸自己，顧時歡微微翹起唇角，心道這小姑娘嘴巴真甜。

    可是莊瑕的下一句話，就讓她恨不得將心里的評價咽回去。

    莊瑕說：“我沒想到表哥會娶你這樣。我還以為表哥娶的應(yīng)當(dāng)是一個英姿颯爽的女子?！?br/>
    這種評價的語氣讓顧時歡莫名不大爽快，而且她一個小姑子，哪里來的資格評價她與沈云琛般配不般配。

    不過，顧時歡沒有沉臉，只道：“你發(fā)了一夜的燒還能英姿颯爽么?！?br/>
    顯然莊瑕也是嬌生慣養(yǎng)的女子，很少被人當(dāng)眾嗆回去，因此說法便更沒分寸：“那也不應(yīng)當(dāng)是你這樣的，一看就吃不了苦?！?br/>
    顧時歡奇了：“我為何要吃苦啊？我嫁給你表哥，就是來享福的。男人娶妻的目的如果不是讓她享福，而是讓她吃苦，那還不如一個人過呢，禍害人家姑娘做什么?！?br/>
    莊瑕又被堵回去，便露出了委屈的神色：“表嫂你似乎……不太喜歡我？”

    顧時歡默然，心道你說的話能讓人喜歡么，而且分明是你不喜歡在先。不過，她想了想，也許她就是個不太聰明又被太嬌慣的姑娘，心地應(yīng)當(dāng)不壞的，因此緩了臉色：“你是阿琛的表妹，便也是我的表妹，我怎么會不喜歡呢？”

    莊瑕聽到“阿琛”兩個字，臉色一沉，隨即又笑道：“表嫂，你和表哥之前好像沒有交情啊，怎么表哥一回京便說要娶你呢？”

    顧時歡再傻也覺得這姑娘心思不單純了，她也笑起來：“你看，現(xiàn)在不就有了么。”

    莊瑕又吃了一癟，接不來她的話，只好左顧右盼道：“這會兒表哥不應(yīng)該下朝了么，怎地還不回來？”

    顧時歡懶得跟她解釋，便道：“不知道，也許去哪混去了吧?！?br/>
    莊瑕便大驚失色：“哎呀，表嫂你也不管管表哥?！?br/>
    顧時歡這是看明白了，這小姑娘是來挑撥他們夫妻關(guān)系來了吧，于是略直起身子，語重心長地跟她說：“莊表妹，你年紀輕，表嫂教給你一個道理，你以后用得著——男人嘛，管得住的，不必你管，管不住的，你也不必再管，只、管、踹?！?br/>
    莊瑕聽得一愣一愣的，眸子里閃著異常的光：“那表哥……”

    “你表哥啊……”顧時歡故意拉長了聲音，慢悠悠一直不說。

    可巧沈云琛此時便回來了，隔著廊子便聽到顧時歡的聲音，就知道她已經(jīng)醒了，也不知吃飯了沒有，就走進來問：“嬌嬌，午膳吃了嗎？”

    “表哥！”莊瑕看到他，甚是驚喜。

    沈云琛一進府便往后院趕，楚伯正好去廚房了，都來不及跟他稟告，他聽到這一聲表哥，才看到屋子里的另一個人。

    “瑕表妹?！鄙蛟畦】粗c點頭。上次他自個兒去姨母家已經(jīng)見過她，因此也沒了什么初見的驚喜。

    他仍舊轉(zhuǎn)過頭去問顧時歡用膳了沒有。

    顧時歡說：“沒有，正和瑕表妹聊天呢?！彼哺黄鸾小拌Ρ砻谩保惹f表妹可親近多了。顧時歡不知為何有些不爽，便鼓了鼓腮幫子。

    沈云琛看得好笑：“聊什么呢?！?br/>
    顧時歡眼珠子轉(zhuǎn)了轉(zhuǎn)，笑道：“我們在聊，你是不必管的，還是不必再管的。”

    這句話說得沒頭沒尾的，饒是沈云琛也蹙起眉頭思索了一番，然后啟唇道：“不必管?！?br/>
    顧時歡不由得挑眉笑了笑。

    莊瑕見他們兩個旁若無人地聊天，自己則被冷落，因此臉色有些差，插嘴道：“表哥，我爹娘聽聞表嫂昨日淋了雨，心中擔(dān)憂不已，但是今日走不開，特意讓我與哥哥來探望表嫂?！?br/>
    “有心了，替我謝過姨父姨母?！鄙蛟畦☆h首道。

    顧時歡卻撇了撇嘴，不想來不來便是，何必扯什么走不開的幌子，她也不稀罕別人來看，自個兒還清凈些。

    莊瑕想了想，又提起話頭：“表……”

    沈云琛恰好俯身探了探顧時歡的額頭，與她說話：“現(xiàn)在起來用膳？”

    莊瑕臉色更難看了。

    顧時歡也不喜歡外人在這里，又看莊瑕實在想和她“表哥”多說兩句話，也懶得在中間當(dāng)大惡人，便道：“你帶瑕表妹去外面坐坐，秋霜伺候我梳洗就行了?！?br/>
    將莊瑕晾在這里也確實不妥，沈云琛點點頭道：“我已經(jīng)吃過，你不必等我，梳洗了就去吃飯，多吃一點?！?br/>
    顧時歡點點頭，目送沈云琛和莊瑕出去。

    圍觀了好一陣兒的秋霜這才笑道：“小姐，你應(yīng)對莊小姐的那幾句話實在太妙了，莊小姐臉都氣紅了?！?br/>
    顧時歡哼了一聲：“她對我不善，我不能吃虧呀?！?br/>
    “說得是。”秋霜笑瞇瞇地來給顧時歡穿衣服，又有些擔(dān)憂，“這莊小姐……小姐啊，你要知道，按著親上加親的傳統(tǒng)，很多表哥表妹結(jié)成一對兒的，我看這莊小姐……”她一時找不出什么合適的詞來形容。只是看莊瑕對沈云琛的樣子，她總擔(dān)心顧時歡會吃虧。

    顧時歡笑道：“你想什么呢，我已經(jīng)是正妃了，莊瑕要進來也只能是側(cè)的。她是掌故家的千金，不必委屈自己?！彪m然她看莊瑕那掩蓋不住的樣子……心里也總有點微妙的不爽快。

    秋霜道：“那可不一定，掌故家能找得再好，也好不到皇子，給皇子當(dāng)側(cè)妃，也算高嫁?！?br/>
    “好了好了，半點風(fēng)沒有的事，你就別擔(dān)心了?！鳖檿r歡打斷了她。

    等她吃完飯了，正在后院里散步的時候，沈云琛才過來，說莊家兄妹都走了。

    顧時歡盯著他：“你總該告訴我，你姨母家的事兒了吧。”

    “嗯?！鄙蛟畦”疽膊淮蛩悴m她，正趁著現(xiàn)在跟她說了也好。

    他自然而然地走到顧時歡身側(cè)，與她并肩偕行：“我外祖父家世算不上多好……”

    此時，齊安急匆匆趕來，打斷了此刻的安寧：“殿下，皇上召您進宮。”

    沈云琛面色微沉，大約是與今天太子避而不讓他知道的事情有關(guān)。

    他無奈一笑：“看來這事還得以后再說。等我回來?！?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