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一輪金日在天空高懸,云易嵐心中卻是一片冰涼。
他瞇起眼,看向殿外,流云,清風,還有身旁弟子不可置信的眼神。
自接任掌門的那一天起,云易嵐便告訴自己,在自己手中,焚香谷必將會成為正道乃至天下第一大派。
沒有人知道,他心中的不甘。
“道玄真人,你說得太容易了。”云易嵐的聲音,突然便變得低沉了起來。
“你青云山,得天獨厚,本就處于天下有名的仙家福地,人杰地靈。又有上天神授的秘典,自然是理直氣壯?!?br/>
他伸出手指,指向在場的焚香谷弟子,一個一個的點過去。
“我焚香谷,地處南疆,本就是未開化之地,百年來,也不過有這一二十位可堪造就的弟子,其中能比的過你這位陸師侄的,更是一個都沒有。”
陸雪琪有些不安的扭動了一下身軀。
“你青云門,有誅仙劍陣,無論怎樣的危局,都能安然對待,我焚香谷呢?什么都沒有,區(qū)區(qū)一個獸神,便讓我無從招架。”
云易嵐挺直了胸,目光看向道玄。
“我焚香谷,年年守衛(wèi)南疆,面對蠻族,一日不敢輕忽,一代一代的長輩,被蠻族,被妖獸殘殺,方才換回今日的地位。便是如此,中原修士也依舊不將我們放在眼中?!?br/>
他身下的火焰,隨著他的話語,暴漲,仿佛要淹沒整個玉清殿。
殿上所有人都開始沉默,焚香谷在正道三派中的地位,確實是最低的,便是青云門中,也不乏將他們看作名不副實之輩的弟子。
“道玄真人,你說,我焚香谷的地位,不是靠前人的恩澤,而是自己一步一步爭來奪來的,你青云門又有什么資格看不起?”
黑焰彌漫了整個大殿,一團迷蒙中,傳來云易嵐略帶瘋狂的聲音。
“道玄真人,我云易嵐既然敢做,便敢當,今日,我便讓你看看,我云易嵐,便是做了什么事,也輪不到你來評判!”
“你們這些一帆風順的中原修士,又怎么知道我南疆修士的苦楚?!?br/>
沒有人料到,這位正道之中最為不顯山不露水的焚香谷主,這般狠辣。
焚香谷確實沒有得到天火之密,但此事這黑色火焰,卻比秦穆見過的天火,更加兇戾。
焚香谷所傳大陣——八兇火龍法陣,本來是需要巫族的天火之密,但焚香谷卻一直沒有得到這秘密,反而有幾位驚才艷艷的前輩,竟生出了用活人血祭,來增強陣法威力的想法來。
云易嵐本是焚香谷千年難出的天才,竟是別出機杼,不僅用了這血祭之法,更是將那生成的詭異黑焰,化為己用,此時使來,通天峰峰頂,仿佛突然出現(xiàn)了一片烏云,遠遠看去,都有令人心驚肉跳的詭異之感。
仿佛帶著無數(shù)冤魂的怒吼,這來自九幽的黑焰,盡數(shù)向道玄涌去。
普泓上人出身佛家,面對著黑焰,最是敏感,竟生出一股心驚肉跳之感,不自覺的雙手合十,低聲嘆息道:“冤孽!”手中佛光一閃,便要出手。
一道青影,立在他身前。
那還未出手的金光,仿佛遇見了什么猛獸一般,居然有靈性般的一縮。
更合適的說法是,遇見了比它更為純潔威嚴的力量,自然地俯首。
普泓上人目光復雜的看著面前的秦穆,微微一禮,道:“秦施主,老衲聽師弟普智說你深具佛性,還不太信,今日卻是見識了?!?br/>
他看著秦穆的雙眼,一時之間,竟是癡了。
那雙眼中,竟是琉璃般成七色,無量的光明,隱藏在其中。
普泓心中,有著不為人知的吶喊與震驚:“藥師琉璃光王佛!”
藥師琉璃光王佛,為東方凈琉璃世界之教主,身邊有日光菩薩與月光菩薩同為藥師佛的二大脅士,三者共稱,東方三圣。
如秦穆這般,除地煞竅之外,另有三中,已經(jīng)成了掌心勞宮中的日神和月神,自然而然,便開始成就佛家中這琉璃佛的果業(yè)。
掌控光明,身成琉璃。
秦穆好像沒有注意到他震驚的眼神,輕輕點頭,開口道:“不勞上人,這青云山,不是區(qū)區(qū)一個云易嵐便能放肆的。
果然,黑焰中的爭斗,也已經(jīng)到達了尾聲。
云易嵐終于顯出了身形。
或者說,誰也認不出來的云易嵐。
頭頂沒有頭發(fā),卻有如羊角一般微微彎曲的犄角,面孔眉目與人差不多,只是在那一雙燃燒著黑焰的眼孔之下,口中分明是尖利的獠牙。
他的身體,便與人大大不同,如虎豹一樣強健的軀干上赫然有著四只手臂,一手握刀、一手握盾;剩下的兩只手,一只緊緊抓住了一個痛苦扭曲的人體,那人仿佛正對天嘶喊;而另一只手輕輕托舉著一物,兀自鮮血淋漓,竟是人的心臟。
整個身體,都被黑焰包裹,只有那人體和心臟,是一團虛影,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這虛影,便是人的靈魂。
只見他張嘴一笑,將手中的人影,塞入嘴中,竟是咀嚼起來。
他目中的黑焰,仿佛得到了養(yǎng)料,燃燒的更加劇烈起來。
焚香谷弟子,哪里見過這般的谷主。
便是青云兩派中人,都是紛紛拔劍,看向場中的云易嵐。
“好劍法!”他的聲音,變得嘶啞,只是看著漸漸顯出身形的道玄,嘴角帶著自得的笑意。
道玄形狀,比他狼狽了許多,不僅身上衣衫都裂開了,唇間也帶有一絲血跡,聽到他的話,反而抬起頭,看向面前的云易嵐,目光中流露出的竟是憐憫。
“值得么?”
有的人,費盡心思,只想成為人,和心愛的人長相廝守。
而有的人,卻為了極致的力量,放棄了作為人的自身。
云易嵐目光中,流露的神色,誰也看不懂。
“廢話!道玄,不靠誅仙劍陣,你又如何與我相比?我今日要天下人看到,我焚香谷,不弱于人!”他手中的刀,化成一道黑色光芒,擊向道玄胸前。
道玄輕嘆一聲,劍光,緩緩地綻放。
如果說萬劍一的劍,如火,如初生的太陽,熱情,極致。
那道玄的劍,便是水,是潤物細無聲。
沒有激烈的撞擊聲,只有一道微風拂過。
云易嵐的身形,緩緩地變作兩半。
“沒有了誅仙劍陣,我還是道玄,而如今,你是誰呢?”道玄的聲音,在云易嵐耳邊響起。
秦穆對這個結果,毫不吃驚。
不是自己的,終歸不是自己的,在宏偉強大的表象,掩蓋不住的,是他脆弱的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