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許星月,如許晚風,如許溫情的話語,狄九聽著卻是微微怔了一下,注目凝望他,良久方道:“若是難過,說出來也好?!?br/>
傅漢卿雙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按在自己的心口處,輕輕問:“難過?”
“不止是風勁節(jié),就連方輕塵也是你的朋友,也一樣來自小樓,他們都遭橫死,你心里難過,也是應(yīng)當?shù)摹!?br/>
“你知道輕塵?”
“你真當我是傻子不成。”狄九微笑“楚國對我教的支持,全靠此人一手推動,我豈能猜不出他的身份來?!?br/>
“那其他幾國的小樓中人各是什么身分,你也可以推論得出來了?!备禎h卿睜大眼望著他,看起來有點受驚不小。
狄九失笑:“你放心,此事只有我知道,便是狄一也不清楚。他雖知道你來自小樓,但不象我,可以接觸到最機密的情報,可以確切查知那些政策背后的主宰者是誰?!?br/>
傅漢卿松口氣,欣然道:“幸好只有你知道,我不用擔心傳出去?!?br/>
狄九看他這傻乎乎的樣子便不覺好笑,輕輕伸手替他撫平剛才趴著睡覺時凌亂了的頭發(fā):“今早剛聽到消息時,我真是嚇一跳,他們都來自實力高深莫測的小樓,怎么竟會就這樣白白丟了性命?”
“小樓的力量是絕不會介入到世間的,我們所有人的路,都只能自己走,所有人的難關(guān),都只可以自己面對,小樓絕不會施加緩手。勁節(jié)選擇為趙國盡忠,就算委屈冤枉,也只得承受。而輕塵……對他來說,功名富貴,成敗得失,都是浮云。只有楚王才是最重的,所以只要楚王不信任他,他就很難活得下去?!?br/>
狄九皺起了眉頭:“我不明白,怎么會有這樣無情的組織,無論你們遭遇了什么,他們事先都不相救,難道,事后也不會替你們爭回公道嗎?”
“爭回公道,怎么爭?”傅漢卿愕然望他“報仇嗎?這是絕不可能的,各人的命運各人負責,小樓絕不會去替他們報恩或是報仇?!?br/>
“即使是你們這些同為小樓出身的人,也同樣不為伙伴出頭?”狄九疑色更濃。
“是啊,剛才我在議事廳就說過了啊,不會為勁節(jié)報仇的,勁節(jié)肯定也沒指望過我替他報仇,就象如果我出了什么事,小樓和其他人也都不會特意來過問一樣。”傅漢卿凝視他,笑道“我記得好久好久以前就告訴過你了?!?br/>
狄九苦笑:“你雖說過,我卻總覺難以相信事上真有這種奇怪的事,明明是最強大的存在,卻袖了手什么也不管,那小樓的強大,小樓的存在又有什么意義呢?”
傅漢卿連連點頭:“對啊,我也覺得小樓的存在其實什么意義也沒有,要是它不存在就好了,可惜現(xiàn)實里,它就是存在,就是要讓每一個成員入紅塵走一遭,去求什么頓悟,什么精神上的升華,什么這個那個的,真是很無聊……”
看他這滿口埋怨,狄九只是笑,輕聲道:“就算小樓的制度十分無情,但人心總還是有情的,失去這樣的朋友,你也不用強裝不難過?!?br/>
“難過是有一點的,不過,你不用替我擔心的?!备禎h卿微笑“從小樓出來的人,無論是什么身份,什么地位,無論選擇怎樣的人生,骨子里都從來不看重人世間的浮華名利,就連生命也并不是十分在意的。我們都覺得死生是一種正常的循環(huán),死亡的盡頭,也許是另一種全新的開始,對死亡,我們從不畏懼,也不會過于悲哀?!?br/>
狄九越發(fā)不解,聽起來,這簡直就象是某些邪教控制無知門徒的所謂學(xué)說了。
死后是要往生極樂的,是要到另一個完美世界的,是另一種新的開始,于是門徒們就悍不畏死地惟命是從。
真算起來,這天下最大的邪教也就是修羅教了,修羅教也有的是讓下屬不怕死的辦法,
但小樓強大的力量根本不介入人世,,即不求名也不求利,只讓下屬去人間求頓悟,不能悟透就是死在外頭也不理會,這種行為,卻實在古怪的讓人根本無法理解。
傅漢卿看他的眉毛打結(jié),忍不住伸手去用力撫平他的眉心,笑道:“不要再想這些無關(guān)緊要的事了?!?br/>
無關(guān)緊要?
狄九想笑卻沒笑出來。
死的是他的朋友,他的同學(xué),他的伙伴,小樓,是他的來處,他的家,而他,卻只說這是無關(guān)緊要之事。
“那你說說,什么才是緊要之事?”
“我們在一起很重要啊?!备禎h卿答得理所當然,見狄九似笑非笑的表情,只得訕訕道“你們商量了那么久,商量出結(jié)果來了嗎?”
“無非就是保存好所有的錢財,隱藏好真正的實力,無論多大的風波到來,都確保我們不要受重大損失,我明天就要趕去楚國,親自坐鎮(zhèn)?!?br/>
傅漢卿忙跳起來:“我們一起去?!?br/>
“恐怕不行。我不只要去管理楚國所有分壇,還要去應(yīng)那幫正道高手的挑釁決斗,你知道,這種事,其他人是決不會同意你同行的。”狄九笑道“想和我一起去啊,先把心腸練硬一些再說?!?br/>
傅漢卿很郁悶地叫:“怎么老是你去,其他人都是干什么的?”
“本來也該我去,諸王各有職司,各有部屬,正常的教務(wù),都是教主與天王處置的,當然
的教主的天王是同一個人。但現(xiàn)在,這些事歸我來I當,更何況,如今夜叉不在,碧落也沒回總壇,蕭傷也有自己的事要離開,總壇也該有幾個最頂尖的高手坐鎮(zhèn),這個時候,你離開也不合適?!?br/>
傅漢卿垂頭喪氣,悶悶地坐下,過了一會兒才道:“你又要和誰決斗,危險嗎?”
狄九淡淡一笑,微帶一絲傲意“楚國白道有點兒浮名的百草生,勉強也算得個高手,值得我會會,但也僅此而已。”
“百草生?”傅漢卿皺了眉“聽起來,象是個通藥理的。”
“什么叫聽起來,本來這家伙最出名的就不是武功,而是擅使藥物。”狄九又好氣又好笑地白他一眼“教主大人,平時要你細讀的江湖人物志,你扔哪去了?!?br/>
傅漢卿干笑兩聲,避開不答“你打不過你,萬一下藥害你怎么辦?”
“你當我那么多年苦訓(xùn)是白受的,想藥倒我,哪里那么容易?!?br/>
狄九的話雖說得自信,傅漢卿到底還是不放心,想了想,忽得起身,拖了他的手就跑:“跟我來。”
狄九略帶愕然之色,任他拖著飛跑,幾次想問,到底還是沒問。一直忍耐著跟他回了教主的居所,忍耐著讓他當眾拖著手沖進臥房,忍耐著看教主大人四下翻箱倒柜掀被子??粗煤靡粋€屋子轉(zhuǎn)眼就被翻得亂七八糟,偏偏其他下人,當著自己地面還都假做恭恭敬敬躲在一邊,誰也不敢說話。狄九到底還是忍耐不?。骸澳愕降渍沂裁茨兀俊?br/>
傅漢卿被他這一叫倒是回了神,抬眼四下一望,找到芙煙,趕緊高聲問:“上回我和凌霄比賽打彈子的石頭,是收著還是已經(jīng)扔了?”
“方叔原說不用理。掃掉便是,我瞧那石頭都又圓又漂亮,當初讓下頭人找來也費了點心思,教主用著也順手,就特意收好了?!避綗熜σ饕魃锨埃齼上戮蛷囊黄墙逯蟹鲆粋€小盒子遞過來。
傅漢卿接過來。一手打開,從里頭拿出一顆灰撲撲的圓石頭,轉(zhuǎn)身滿臉帶笑地沖狄九獻寶:“你把這個帶上。”
狄九蹙眉望著那塊滿是灰的石頭:“這是什么?”
傅漢卿拿袖子用力擦兩下,勉強擦掉一點灰,再遞過來:“你看?!?br/>
狄九皺了眉,忍耐著接過這灰撲撲的東西,放在眼前細細端詳,忽得一震,失聲道:“天魔珠?!?br/>
“是啊,可避百毒呢。你帶著我才放心?!备禎h卿樂呵呵地說。
狄九臉色鐵青:“你,你拿天魔珠混在石頭堆里打彈子。而且還差點被掃掉,你……”他深吸了口氣“瑤光他們要知道。能活活撕了你?!?br/>
傅漢卿笑得沒心沒肺:“他們不是都不知道嗎?”
狄九為之氣結(jié),一手把天魔珠遞還他:“這是教主信物,唯教主可佩,我不能拿,其他人也不會同意我拿的?!?br/>
傅漢卿笑嘻嘻接過來,笑嘻嘻親手塞到狄九懷里:“其他人不知道,自然就沒法反對了?!?br/>
其他人不知道?
狄九目光一掃,滿房間的人。方叔,凌霄。芙煙,一個個眼睛瞪得有銅鈴大。
這就叫其他人不知道???
這么嚴重的事,傳出去那還得了。
傅漢卿順著他地目光一一望過去,笑道:“你們都不會說出去的吧?”
方伯一陣風般溜走:“我什么也沒看見,什么也沒聽見?”
凌霄目不邪視地走出去:“說什么?沒什么事發(fā)生啊。”
芙煙帶著一串銀鈴般的笑聲跑到房外,大聲說:“今天的天氣好好啊?!?br/>
傅漢卿笑望狄九:“你看,大家都很能守密的?!?br/>
狄九為之絕倒,很想告訴他,最能守密是死人。不過,看到那張笑得很白癡的臉,他還是決定不白費力氣了。
傅漢卿看著他又好笑又好氣地表情,樂滋滋湊到他面前,睜著很純潔的眼睛望著他:“這個,芙煙說,今晚天氣很好,那個,你明天就要走了,這個……”
“你就別這個那個了?!钡揖湃塘诵?,一把將他扯進懷里,二人身體一齊失去重心地倒向床上。
傅漢卿叫:“房門沒關(guān)……”
狄九眼也不瞄一下,順手一袖拂去,房門砰然關(guān)閉,關(guān)住了一室溫柔。
那一夜,星月極美,那一夜,晚風極柔,那一夜,教住居所前后三重院落里,所有的閑人都悄悄避去,唯恐驚擾了如許情懷。
那一夜,激情過后,狄九抱著懷里似睡非睡的傅漢卿輕輕問:“阿漢,這一生,你有什么很重要的愿望嗎?”
“有???”傅漢卿輕輕答“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在星海里睡覺,倦了就睡,醒了就看看星星,看得累了再睡?!?br/>
狄九愣了愣才苦笑出聲,多么典型的懶豬式愿望啊。
“可是,現(xiàn)在啊……”傅漢卿伸手,環(huán)在他的腰上,低低的笑:“現(xiàn)在,我希望,我看著星星睡覺時候,身邊能有你。”
狄九莫名地輕輕嘆息了一聲,伸手撫過傅漢卿的頭發(fā),然后細細撫過他地額頭,他的眉眼,他地面龐。
傅漢卿微微縮了縮身子,又縮進他的懷抱里,又把頭貼在他地心口處,又不安地拉了他的手,輕輕覆在自己的心口上。
狄九低笑,這個家伙,多少年下來,還是這么怕冷,
安生,要睡覺,總要縮進別人懷里,也不管人家舒不
傅漢卿只管聽他的心跳,清晰的,有力的,帶著生命的心跳聲。
每個人都是有心的吧,每個人的心都有著血肉,每個人的心,都是溫暖和柔軟的吧,所以……也許……
他沉沉將睡,卻又恍惚不安。
他的手在胸前尋找,在左胸心口處,找到了狄九的手,牢牢按著他的手,牢牢與他的手指交纏,于是,便安寧了。
所以……也許……
我的心若交到這樣的手里,他會珍視的吧?他會呵護的吧,他不會松手扔開,不會讓它粉碎的吧?
狄九,我其實很怕痛的,所以,千萬不要讓我太痛啊。
他低低說:“狄九,你要待我好一些。”
那聲音那么低,那么輕微,即使是狄九也要略略定神,才能勉強憶起,剛才聽到的是什么?
他愕然低頭,懷中的人已然沉睡。
整個人蜷縮如母體中的嬰兒,只是固執(zhí)地縮在他懷里,固執(zhí)地強拉了他的手,貼在自己的心口。
他說的是什么,那樣熟悉,仿佛很久很久以前,曾經(jīng)聽過。
他怔怔望著傅漢卿,一直一直,不肯移動目光,不肯眨一下眼睛。過了很久,很久,聽到傅漢卿輕輕又喊:“狄九。我很怕痛,別讓我痛。”
那樣嬰兒般地睡姿,那樣充滿不安企圖保護自己的姿態(tài),那樣在睡夢中無法安然地呼喚。
狄九沉默良久,然后俯身,在傅漢卿耳邊輕輕說:“阿漢,等我回來,我會送你一份禮物的?!?br/>
睡夢里的傅漢卿。沒有聽到狄九的諾言。
那一夜,傅漢卿一直睡得不安定,他一直斷斷續(xù)續(xù)反反復(fù)復(fù)說著,我很怕痛,待我好一些這樣的話。
那一夜,狄九一直沒有睡。他一直安靜地聽著。
他記起來了。在那很多很多年以前,他和傅漢卿才剛剛開始時,傅漢卿總是這樣,用那很清澈很期待的目光望著他,無端端地說起,你要好好待我的話,總是這樣。
然而,這些年過下來,傅漢卿已經(jīng)很久很久不提這種沒頭沒尾地話題了,怎么忽然又說起來了。
他什么也不說。只是一直抱著傅漢卿,守護著他。直到第一僂晨光劃破天際,直到喧鬧之聲漸漸遙遙傳來。直到窗外有人催促起行,直到傅漢卿睜開迷迷糊糊的眼,他才微微一笑。
在傅漢卿醒來看到的第一眼,是狄九的笑容。
一夜不眠,一夜緊擁,一夜不曾變換一次姿式,而他,只是微笑。伸手輕輕點點傅漢卿的鼻子:“該起床了,懶豬?!?br/>
起了個大早的某懶豬快手快腳地梳洗了。堅持給狄九送行。他同諸王一起,把狄九送出總壇。
狄九翻身上了馬,卻又向傅漢卿招招手,等他走得近了,方才自馬上彎腰,把昨天夜晚,傅漢卿沒有聽到地那句話,很大聲地在他耳邊講了一遍。
“我會帶著給你的禮物回來?!?br/>
然后,他沒有再等傅漢卿的回應(yīng),也沒再多看他的表情,就策馬而去。
傅漢卿站在那里,遠遠望著那玄衣高冠的身影,在萬里黃沙之間,漸漸變得遙不可及。
狄九,其實,你安安全全回來,就是最好的禮物。
我只是希望,你可以安安全全,快快樂樂,一直在我身邊……
我只是希望,以后無數(shù)個望著星星睡覺的夜晚,我的身邊,會有你。
狄九,回來的時候,你能把這樣的禮物帶給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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