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事是蔡鍔后來知道的。
他哭笑不得的搖搖頭,這孩子,真不知道哪兒來的膽量。
正在巡查的明軒一眼看到了蔡鍔,幾步跑上前,立正,軍禮標準:“報告總司令!警衛(wèi)一排見習排長明軒,正在帶隊巡查,請指示!”
蔡鍔回禮,見明軒要離開,又喊住了他。
“明排長。”
“是。”明軒轉身。
“你……”蔡鍔的話戛然而止。半晌,他道:“這幾天敵軍可能襲擊,你要留心。”
“明白,我這就加強警戒?!?br/>
蔡鍔看著他離開,明軒的個頭比同齡人高一大截,腰板挺的很直。遠遠一看,像極了他的老師。
蔡鍔幽幽一嘆,轉身進入指揮所。
夜晚的營地總是透著一股強烈的肅殺之氣。明軒秀氣的眉頭緊鎖,目光掃視到遠處茂密的山林。他心里忽的隱隱不安,一招手,身后巡邏的士兵就跟上他,十幾號人向山林走去。
走的離樹林越近,周圍的寒氣就越發(fā)濃重。雜亂的枝葉層層相疊,慘淡的月色下如張牙舞爪的鬼魂。孫勇緊了緊軍裝的領子,把聲音壓低:“排長,這地方邪性的很?!?br/>
孫勇是老滇軍了,一排資歷最老的兵。大大小小的仗打了無數回,傲氣的很。明軒剛到一排時,就是他第一個把明軒拉上酒桌。后來挨了鞭子,他居然是第一個服氣的。軍人性子直,服了就是服了。明軒也向他學到了不少講武堂學不到的戰(zhàn)場經驗。若沒他在,明軒想真正管束一排,只怕還要耗上好一段時日。
明軒點頭,“我從剛才就覺得不對勁——老孫,你安排下去,所有人把槍拉上膛,看見能動的什么都別問,直接開槍?!?br/>
孫勇應一聲,向身后吩咐幾句。一陣低低的拉槍栓的聲音后,山林再度歸于寂靜。
明軒把步槍牢牢抵在肩頭,帶頭走在前面。心中戒備到了極點。
一道異常的閃光飛快掠過明軒削瘦的側臉,他敏銳的偏過頭,赫然看到了不遠處高坡上數支槍口幽幽的寒光。
“三點鐘方向!”明軒飛快的翻滾到一片灌木叢里,手上的步槍幾乎同時開了火。
巡邏隊立即進入戰(zhàn)斗狀態(tài),一邊尋找合適的掩體,一邊迅速開槍射擊。
震耳欲聾的槍聲,一瞬間,就讓幽靜的叢林成了遍布殺機的戰(zhàn)場。
指揮部的蔡鍔和眾參謀猛然抬起頭,蔡鍔喊進門口的衛(wèi)兵:“哪兒的槍聲?”
衛(wèi)兵敬禮:“報告!是指揮部后側的一片山林?!?br/>
“誰在與敵交火?”
“明軒排長和一排巡邏隊?!?br/>
蔡鍔閉目傾聽,猛烈的槍聲絕非小股部隊的火力。他微微思索,沉聲道:“這股敵人應該是北洋軍的一支精銳部隊,目的是配合敵前線大部隊吃掉護國軍的指揮部——傳令前線第一軍第六支隊朱支隊長,換下第一梯團,集中所有的重武器和彈藥,一天之內,必須拿下棉花坡!”他頓了頓,又道:“讓朱支隊長抽出一支連隊,火速馳援明排長,要快。”
令兵不敢怠慢,敬禮后飛快的跑出去。
一個參謀道:“總司令,以防萬一,指揮部還是后撤到安地區(qū)吧?!?br/>
蔡鍔點頭,眾參謀便飛快的收起桌上的數張作戰(zhàn)圖。他的目光望向遠方槍聲不斷的山林,心中暗暗祈禱那個孩子平安。
明軒用步槍的槍托狠狠砸在眼前一個敵兵的膝蓋,敵兵吃痛之下,猛然單膝跪地。明軒槍托順勢上挑,打碎了那人的喉結。借著反沖力,步槍前的刺刀捅進沖來的另一個敵兵的胸膛。
他動作靈活,目標又小。敵兵的槍一下子瞄不準他,就被明軒鉆了空子。
重機槍再次掃射到身邊,明軒連忙翻滾到一棵樹后。
孫勇移動到明軒身邊,二人交替掩護射擊。孫勇在密集的槍聲中大吼著:“排長,敵人太多了,至少有一個連的編制!弟兄們要擋不住了!”
明軒同樣大聲喊著:“老孫,咱們擋了多久了?”
“看天色,怎么也有半個時辰了!”
明軒看看周圍,巡邏隊已經減員近半,剩下的人也部掛了彩。雖然還沒有潰敗,但能做出的反擊也已經極為有限。
他立即下令:“總司令應該已經撤退,一排體,后隊變前隊,掩護撤——”
“離”字還未出口,一陣刺耳的轟鳴聲讓明軒當即變了臉色:“敵方擲彈筒,所有人離開樹下,臥倒!”
話音方落,呼嘯而來的炮彈紛紛在周圍爆炸,掀起一片火浪。一顆炮彈撞到了雜亂的樹枝,猛然撞向還未遠離的明軒。
明軒只覺得什么擋在了自己背后,旋即,一股巨大的推力砸在身上。他整個人都被掀上半空狠狠摔下來。他的腦子里嗡嗡作響,掙扎著爬起。
身后好像有什么倒下,他回過頭。
孫勇半個身軀都被炸斷,露出森森的斷骨。他雙目血流不止,呼吸微弱,可明軒看見他在笑。
明軒用力喊著:“老孫!老孫!你撐住……你……你不會死的……”
孫勇聽見了,他嘴唇顫抖著說話,明軒用力的聽,他的聲音卻如同泡在水中,沉悶而沙啞。
“小……小兄……弟……好……好……活……活……下……去……”
明軒抓著孫勇的衣服,拼命喊他的名字。孫勇的胸膛起伏漸漸平緩,不久便徹底沒有了氣息。
明軒無力的松開手,顫抖著摘下軍帽,扣在孫勇的遺體頭上。
一條胳膊猛然勒上明軒的脖子。明軒還未反應,整個人就被拽了起來。他雙腿拼命的蹬著,用力捶打著勒在脖子上的胳膊。
“小畜生,老子宰了你!”
明軒余光看見一把雪亮的刺刀扎向自己的脖子,他用力偏過身體,刺刀扎進了他的肩頭。
明軒嘶吼著,劇烈的疼痛竟讓他生出幾分力氣。他拼命打開腰間皮帶上的槍套,掏出手槍,從肋下穿過,狠狠的扣動扳機。
“砰——”
“砰——”
“砰——”
……
子彈打穿血肉和骨骼的聲音不斷響起。明軒把一個彈夾部打完,勒在脖子上的手才變得無力。
明軒掰開尸體的手,大口的喘息。他的雙目已經變得血紅。一瞬間,他好像什么都聽不見了,安靜的可怕。眼前的火光,鮮血,尸體……一切都變成了黑白色。
他無意識的握住了剛才扎在身上的刺刀。
……
杜東上尉趕到時,連隊的先鋒排已經結束了戰(zhàn)斗。
根據先鋒排長的匯報,這是北洋軍的一支加強連,配備了北洋軍最好的武器。所幸,這支連隊被警衛(wèi)排的巡邏隊咬死在了這里,撐到了自己的支援。否則任其襲擊指揮部,后果不堪設想。
杜東也是征戰(zhàn)多年的老兵了,心里不由對這個警衛(wèi)排的指揮官暗暗佩服。在敵我雙方兵力、武器配置等種種方面皆在劣勢的情況下,竟然硬生生撐到了現(xiàn)在。
想到此處,杜東問道:“警衛(wèi)排的幸存者找到了嗎?”
“正在尋找。只是,幸存了的希望很微小,敵我雙方實力太過懸殊。”
杜東看看收拾好的警衛(wèi)排遺體,致命傷在正面,無一例外。沒有一個選擇后撤。
“都是好樣的?!倍艝|道。
“唉!有個活著的?!?br/>
“別開槍!是咱們的人!”
“你把刀放下!我們是——”
“小心!”
杜東皺眉,大步走過去:“怎么回事?”
“連長,你看!”
順著士兵的指向,杜東不由倒抽一口涼氣。
那是一個十歲左右的孩子。
若不是他身上穿著那套被血染的猩紅的少尉軍裝。杜東一定會以為他是誤入戰(zhàn)場的平民。
即使一臉血污和煙塵,也不難看出他的眉清目秀。他掙扎著從敵人尸體里爬起身,身上的軍裝破爛的不成樣子,隱約可見身體上遍布的傷口。他手上青筋凸起,用力握著一把折斷的刺刀。
他的眼睛血紅,陰沉的可怕,像一條兇狠的狼。他抬起刺刀,指向了杜東。
杜東側過身,舉起雙手,一邊靠近明軒,一邊道:“小兄弟,別怕,我們是自己人?!?br/>
一聲“小兄弟”又讓明軒想起慘死的孫勇還有一排戰(zhàn)死的兄弟。明軒眼中殺機大盛,手中刺刀狠狠扎向杜東。
杜東早有防備,飛快的擒住他握刀的右手,腳下一絆,把明軒按倒在地。幾個士兵趕忙上前,死死按住明軒的身體。
杜東一咬牙,一拳打在明軒的臉上:“你清醒一點兒!”
明軒的身體逐漸放松,凌亂的發(fā)絲遮住了他的眼睛。他微微顫抖著。
杜東拿開明軒右手拼命握住的半截刺刀,輕輕道:“小兄弟,別怕,我們是援軍。我們是來救你的。都過去了,你做的很好。你,和你的兵,你們都是英雄……”
明軒的身體顫抖的更加劇烈,良久,一聲凄厲的嘶吼在山林響徹。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