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變故初起，負(fù)屃遙望海島異象，不禁出言問道：“好生強(qiáng)橫的氣息，竟比今日霸下更令人不寒而栗……螭吻，那是個什么東西？”

    螭吻的水人化身聞言瞥了前者一眼，沒好氣的答道：“你問我？我又該向誰人問？”

    一語言罷，平滑如鏡的海面上頓時漾起波瀾無數(shù)，浪花中一道光影騰躍出來，細(xì)看下，乃是一人，面色慘白，身形纖瘦，肩披紋繡有蛇首、魚脊、鴟尾、酡紅色異獸的玄黑大氅，外露的皮肉上生長著猶如蛇鱗般凸起，經(jīng)烈陽照射，折射出星光點點，可不正是螭吻真身。

    此刻以真身現(xiàn)形的螭吻凌空而立，與負(fù)屃站至一齊，瞇縫起雙眼，死死盯著海島上已幾乎沒了人模樣的李羽霜，后者一舉一動，一息一氣，一態(tài)一形，折射出事中因果，而螭吻雖能從中大致推測出個所以然來，可卻也不愿將這秘辛，告知平素與他關(guān)系奇差的負(fù)屃。

    直至，七重海上的那道幽黑身影，倒退著逃向螭吻二人所在之地。彼此間距離愈發(fā)臨近，那象征著玄囂意識的猩紅巨眼開始閉合，渾身青墨色的鱗甲緩慢收縮，漸朝向左臂聚攏，令人倍感陰寒的邪穢氣息亦隨之淡化，取而代之的，是霸下張開了只屬他自己的眼，也再度有了人的聲息。

    當(dāng)模糊的視線逐漸清晰，呈現(xiàn)在霸下眼中的，卻并非似他將入深眠前所預(yù)想的那般，以拳開萬法艱，曝仇者尸于野。而是近百幅的陌生面孔，其中最為扎眼的，無疑是在他正對面，近乎怪物一般的李羽霜，及其喉間璀璨到讓人無法移開視線的光彩。

    感受到那光彩之中所蘊(yùn)含的威能，此刻霸下雖不知曉在自己陷入深眠的這一段時間內(nèi)，竟發(fā)生了什么變故，但他卻十分清楚趨利避害的道理，故其本欲施展皇極驚天拳——登天冊，以騰挪繞避而走，然意動，身未隨。霸下對此頗為詫異，再做三兩次嘗試后，卻驚覺自己除了念頭，竟然是連一根手指都動彈不得。這種身與念的落差所產(chǎn)生的虛幻感，正如世人俗稱的鬼壓床一般。

    至此，霸下方才明白，與往昔的境遇不同，這次玄囂解除附身后，他雖然恢復(fù)了自我意識，卻還沒能完全取回身體的控制權(quán)，徒然睜著眼，卻連開合眼瞼都沒法做到。

    “玄囂？玄囂？”

    霸下頻頻于心中呼喊道，雖然他與玄囂之間的交流自始至終都只是單向的，也不能得到來源于后者的任何言語回應(yīng)，但霸下卻從未懷疑過玄囂有智，是會洞悉人心中所想，解宿主之憂的靈物。

    陣陣催促雖急切，然時不待人，未有三兩息，李羽霜喉間光彩便就蓄能至飽和狀態(tài)，散溢出口腔的流光，漸于其面前形成一道碩大無比的浮空光團(tuán)。

    霸下見此，則更是慌亂，心中呼喚得更加頻繁：“玄囂！或是將身體的交予我控制，或是繼續(xù)由你附身，總之，要快！“

    “玄囂！你聽得到嗎？玄囂！”

    ……

    在這聲聲呼喚中，霸下的軀體雖然是動了起來，但卻并非是他本人所為，亦未進(jìn)行閃躲，反而是高抬左臂與胸平齊，身形迎著李羽霜頭顱所揚(yáng)起的幅度而輕輕搖擺，這種舉動，仿佛就是為了要刻意對準(zhǔn)那光團(tuán)一般。

    霸下見此，心中泛起一股奇妙的情緒，那感覺就像是他明明已經(jīng)無法感知到肉體的存在，卻仍覺得背后冷汗直流一樣。

    “玄囂……你想干什么？”

    “別……別這樣，我們不是同經(jīng)生死的患難之交嗎？”

    隨心念言語，霸下不禁在腦中臆想，這話如若讓他親口說出，那聲音一定是顫抖著的，是比昔日在諸位龍子面前更加委曲求全的。

    與此同時，玄囂也好似聽到了霸下的哀求，操縱著這具軀體的頭顱緩緩低下，最終將視線的焦點停留在了左臂之上。青墨鱗甲覆蓋的掌背處，獨屬于玄囂的猩紅血眼微微瞇縫著，那模樣，就好似在笑。

    見此，霸下心中突然生出了一個可怕的念頭：那便是今日玄囂，當(dāng)真是想殺了自己，乃至于全然不顧舊日情分，本可以讓他毫無痛楚的安然離去，卻偏要讓他親眼見證自己的死相。

    “他媽的，下賤東西，想害老子，你也不想想是誰把你從東勝神州救出來的！”

    “白眼狼，狗雜碎，他媽的，他媽的……”

    面對死亡，霸下懼極生怒，不停咒罵著，然而現(xiàn)實，卻好似聽夠了他的遺言，伴隨著一道吐息，光柱自海島疾射而來，與此同時，青墨鱗甲猛然加劇收縮的速率，退化成一開始的拳套模樣。對于這具軀體的控制，因此極為短暫的返還給了霸下。

    突然恢復(fù)的知覺，讓霸下感到有些陌生、遲鈍、和不真實，仿佛這具軀體從來便不屬于他，又或許是從未料想過還有生的希望，霸下竟一時間有些手足無措，面對炫目且熾熱的光柱，下意識的眨了眨干澀的雙眼。

    那純凈無暇的白，是他生命中最后見到的光景。

    下一瞬，便吞噬了霸下的軀體。

    那純凈無暇的白，就連玄囂之拳亦為之黯然失色。一如炭燒后的余燼，或似斗墨入鑒水，盡是蒼灰一片，而后板結(jié)皸裂，碎成細(xì)屑點點，伴風(fēng)而逝。

    至于霸下，則更不必多言，那光柱看似威能十足，卻并未像尋常殺招那樣，直接將他擊碎成血霧，反倒是透體而過，猶如澆鑄銅像一般，在皮肉外形成了一道石灰色的軀殼，近而侵入其四肢百骸，瞬時便要了性命。

    霸下并非智者，他更像是個思維簡單，行事果斷、純粹的武夫，所以至死，霸下都沒能思索出來，今日玄囂要加害于他的原因，這或許就像他從未思考過——得來太過輕易的力量，所需要付出的代價是什么？

    這答案終有一天他會懂得，只可惜，再沒有機(jī)會了。

    長光如躍，堪比白駒過隙，途經(jīng)之地，汪洋盡數(shù)升騰為霧氣，三四息后，其芒漸斂，死者霸下一人，因沒了浮空的技藝，也就隨點點細(xì)雨，向海面跌落。

    螭吻見狀，騰空一躍，自是踏浪乘風(fēng)，閃身上前，將霸下牢牢接住。

    “方才活的你不救，現(xiàn)在抱著個死人作甚？”

    聽聞身后傳來譏諷的話語，螭吻微微調(diào)轉(zhuǎn)過頭，只見負(fù)屃腳尖凌空輕點，自是戲水游云，踱步而來。

    “你懂個屁！”螭吻罵道：“就是現(xiàn)在，才有救的價值?！?br/>
    螭吻此等語氣，若是放在往日，負(fù)屃定要與他嗆聲幾句，然今時事出有異，幾經(jīng)變故，負(fù)屃也完全沒了心思，語氣似是無可奈何，也同樣似是在寬慰自己般，說道：“唉～算了，正事要緊，我便不與你這鄉(xiāng)野村夫計較?！?br/>
    “接下來該怎么做？去將那島上的人殺完嗎？”

    螭吻聞言微微搖頭，斬釘截鐵的說道：“退！”

    “三哥重信諾，遙傳靈言信，說要親自趕來援馳，卻遲遲未到，想必是大哥那邊又生了什么變故?！?br/>
    “方才打起來的時候你也看到了，島上那些人，僅憑你我二人可不好對付，今日做掉兩名傳承者，可也算夠本了，此地發(fā)生的變故，必須盡快讓三哥知曉。”

    螭吻邊說，邊就托舉著霸下死軀，向來時的方向退去。而他口中這如連珠般的話語，聽得緊隨其后的負(fù)屃是一頭霧水，想來平日里就屬螭吻最為嗜殺，現(xiàn)今卻主張避而不戰(zhàn)，負(fù)屃心下疑惑，便就出言問道：“你若要退，我不駁你，但你今日隱而不發(fā)，舉止太過反常，總該給我個解釋才是?！?br/>
    此言一出，螭吻身形便是一滯，旋即猛然轉(zhuǎn)過頭來，其面上瞋目圓睜，橫眉豎立，嘴角微微抽動，當(dāng)屬盛怒之色，口中冷語道：“負(fù)屃，莫要以為我平時與你嘻哈斗嘴慣了，就會容許你如此僭越！別忘了，龍子之內(nèi)，我乃四席?！?br/>
    “不該你問的，別問！”

    負(fù)屃被他這一喝鎮(zhèn)住的同時，也自覺言語有些冒失，但若讓負(fù)屃直接認(rèn)錯，卻是不可能的，自詡文人逸士的酸腐書生怎可能會向不通風(fēng)雅的鄉(xiāng)野村夫低頭，不僅有辱斯文，面子上也實在是掛不住，故而負(fù)屃明里是笑著望向前者，語氣卻是有些陰陽怪氣的說道：“好好好，我的四哥～弟弟我，不問便是?！?br/>
    “呵！”螭吻聞言打了聲鼻嗤，眼下他倒也沒空搭理負(fù)屃，只希望后者能少說兩句廢話便是最好?？烧l知他剛轉(zhuǎn)回頭去，卻聽身后負(fù)屃的聲音再度傳來。

    “走之前可別忘了，將那水牢里的女娃處理干凈，”

    這一番話，倒確實是提醒了螭吻，出于對看家本領(lǐng)的絕對自信，先前螭吻將心思全然放在霸下身上，倒是忽略了飽受窒息折磨的忒浮亞。

    此刻螭吻朝水牢方向望去，只一打眼，便就察覺出有些許不對勁的地方，要知道他方才可是將忒浮亞渾身上下都瞧了個仔細(xì)。再一細(xì)看，

    螭吻瞳孔猛然收縮，神色如臨大敵般的嚴(yán)峻，肅聲呼喊道：“負(fù)屃！”

    后者聞言，腳下凌空輕點，飛身而來，口中問詢道：“這兒呢，怎么了？”

    “給，接著?！斌の茄粤T，一把將懷中托舉的霸下丟給身旁負(fù)屃，繼續(xù)說道：“你帶他先走?！?br/>
    負(fù)屃接過霸下，不解道：“那你呢？”

    “我……？”螭吻說著，高抬右臂，平攤開手掌，后隨他曲指握拳，水形監(jiān)牢開始急劇收縮。

    “永絕后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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