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曾見他舉止那樣粗魯,嘿嘿,下午還坐在田埂上,摳腳上的泥呢!”
她假裝啥也沒聽見。
除了有幾個人說怪話之外,她原本是可以好好吃完這頓飯的。
諸葛亮負責在上首處和大家交流感情,她負責在下面掰螃蟹腿子慢慢啃。
變故就出在有人跑進來說,呂子衡來了。
當她聽到這個名字時,還沒有意識到什么。
但那個主客們都起身準備迎接的貴客緩緩走進門時,她咬著螃蟹腿,也伸脖子探頭探腦地看了。
……于是就跟那個人碰了個對眼。
這位服飾華貴,身份不凡的貴客大吃一驚!
她也大吃一驚!脫口而出!
“好女婿呀!”
第609章
關于劉備為什么要派諸葛亮和陸廉去江東,其實大家是有點不太理解的。
前一個名不見經(jīng)傳,弱冠之年,職位高低就不說了,連媳婦都沒娶,就擔上了這樣的重擔。
“我觀他言談行事,很有章法,”劉備這么評價道,“是個很有志氣的小郎君,放出去歷練一番正好。”
“江東詭詐,獨他一人,如入虎狼之中,如何得行?”
主公摸摸胡須,“不是有辭玉幫襯么?”
謀士們面面相覷,老實人如孫乾先生就沒忍?。?br/>
“主公是認真要樂陵侯一旁襄助嗎?”
后一個有名,有閱歷,有功績,職位爵位都很高,結沒結婚就不重要了,但比起諸葛亮更加離譜。
就陸廉那張嘴,出門遇到十個人,能得罪九個半,偏偏動起手來誰也打不過她,誰也得忍著氣讓讓她。
……那這個能算談判嘛!
“這怎么不算談判!”主公仍然樂呵呵地,“辭玉也是個誠心實意的君子,怎么就不能談了!”
“若主公真作此想,”孫乾還是不依不饒,“為何令她作侍從身份?”
……這個原因,主公就有點尷尬地又摸摸胡子。
對劉備來說,其實誰去都不重要。
只要有人去,就夠了。
江東有人想打仗,并且表現(xiàn)出攻擊姿態(tài),這是毫無疑問的。
但他們已經(jīng)錯過天時,不能再圖謀江北,至多不過偏安一隅,那就不能成為大漢真正的威脅,而只是一個可能延緩統(tǒng)一的障礙。
如果袁劉之戰(zhàn)的勝者是袁紹,江東的態(tài)度也許會更明顯一些:我當然不忠誠,可你也是漢賊,大家都是亂臣賊子,扯大旗誰也不比誰高貴,既然沒有法理性,憑什么讓我來投你?
但劉備就完全不一樣了,他是劉氏宗親,又奉迎天子,既有天子為他現(xiàn)下執(zhí)政的合法性背書,又有漢光武帝的舊例為他未來背書,在天下士人眼里,他有雙重權力代天巡狩,征戰(zhàn)四方。
他這么個名正言順到極致的大諸侯遣使過來,意味著什么?
那些武人是很難妥協(xié)的。
他們多半追隨孫堅孫策父子,靠屠殺郡守和世家來擴充地盤,在朝廷眼中是破壞規(guī)則的一群山賊,因此很難在大漢體制內(nèi)找到自己的位置。
但世家不同。
他們或許是為了理想,或許是為了利益,或許是被裹挾,做出了追隨孫家父子的決定。其中大多數(shù)人的立場并不堅定,他們隨時會為了利益或者自身安全而背叛孫家父子。
當然,為了理想的人總是有的,但無論何時何地,他們都是數(shù)量最少的那群人。
因此江東有多少戰(zhàn)斗力,有多強的戰(zhàn)斗意志,劉備確實需要了解,但這些東西只要一個很平庸的使者就能完成,他絕對相信諸葛亮可以超額完成任務。
至于那些需要交際才能達成的目標,根本不需要諸葛亮放下身段,費盡心思,長袖善舞。
他代表的是劉備的權勢,他只要去了,就足夠。
那些南下避難的中原世家想回到朝廷的圈子里去,他們一定會依附過來;
那些想要換一艘船的江東世家需要一個出路,一個臺階,他們也會想方設法依附過來;
只要諸葛亮在那里,自然就給了他們一個理由,成為了他們的出路和臺階,至于說話好不好聽,他們根本不在乎?。∵@是死生之地,存亡之道,是接下來一百年甚至一百年的關鍵節(jié)點!
他們的子孫后代究竟能不能擠進新政權的圈子里去,先看他們這次站隊夠不夠堅決,再看雙方談判拉鋸時夠不夠有技巧!
諸葛亮談判技術高低不能影響到劉備,只能影響到這場談判后,投過來的到底是江東世家,還是連世家加武將帶孫權一起打包罷了。
“話雖如此,”劉勛撇撇嘴,“大將軍畢竟還是講話不留情面些?!?br/>
“她不過是天性率真,直言不諱罷了,”主公道,“也沒講過什么很難聽的話?!?br/>
……劉勛的嘴就忍不住地撅起來,直到張繡開口。
“樂陵侯雖然有時說話莽撞,”張繡道,“行事還是很有分寸的?!?br/>
她去江東,不會見錢眼開收受賄賂,不會頤指氣使狐假虎威,尤其不會見了誰家貌美的女眷便心生邪念,這么低調(diào)的一位大將軍,就算說話偶爾不走腦子,算什么大事啦!
燈火之下,這位一別經(jīng)年的吳侯親信仍然長得很氣派。
胡須修整得一絲不茍,鬢邊有了幾根銀絲,整整齊齊攏在發(fā)冠里,從領口到袍袖,從眼神到腳底,真跟衣服架子似的,一點都不帶亂的。只要看他一眼,就知道這人已經(jīng)把“完美主義”刻在臉上了。
……他現(xiàn)在什么都亂了,一瞬間怒發(fā)沖冠,頭發(fā)絲都好像炸了!
“你竟——”
他剛剛從牙齒里擠出了兩個字,忽然又收住了。
他倒退了一步。
周圍有人圍上來,比如說過來迎他的陸遜,比如說幾個朱家顧家的子弟,他們都在驚駭?shù)刈⒁曋@一幕,似乎不明白他和這個坐在末座上的年輕人能有什么齟齬。
……末座。
人還是這個人,臉還是這張討人厭的臉,那個砂子一般粗糲的嗓音大聲嚷嚷時加倍難聽,這些都一點沒變!
就算變了!他也能認得出來!
這討厭鬼他一輩子也忘不了!
……雖然這是他最討厭的人,沒有之一,但她也不能坐在末座上??!
呂范環(huán)視了一圈,最后將目光重新放在她身上。
他的怒火漸漸平息,臉上怒氣散去,靠譜的腦子又回來了。
臉上的表情雖然還很勉強,但他還是不言不語地行了個揖禮,然后才轉(zhuǎn)身迎上主人和劉備派來的使者。
這種感覺有點奇怪。
掉馬,但不完全掉馬。
幾乎所有人都在探頭探腦地看她。
遠處的人竊竊私語,近處的人不敢說話,捂著嘴,小心盯著她。
像是一塊墨扔進水盆里,波紋雖然平息了,但整個水盆都染上了顏色。
什么人敢對呂子衡這樣無禮?
呂子衡還偏受著他的氣?
想想巢湖之戰(zhàn),再想想剛剛那句話,一個人反應過來了,一群人都反應過來了。
片刻之前,要說這個長得一臉晦氣,行動舉止沒有半點高貴風度的家伙是他們陸家失散多年的親姐妹,那多多少少是有點勉強的。
……但現(xiàn)在不一樣!
現(xiàn)在她雖然還是那個長相,行動不僅沒風度,一開口差點給呂范氣死!但!就是突然之間親切了許多!
她長得就像吳郡陸氏家的小閨女!
有謹慎老成的人不敢確定,再扭頭看看諸葛亮。
侍從出言不遜,他居然一點不驚訝、不惱怒、不內(nèi)疚,就氣定神閑地坐在那里看,像是看好大一頭色彩斑斕的猛獸一樣,笑瞇瞇。
……于是再不確定的人也確定了。
陸廉,就是像傳言中一樣離譜!
并不覺得自己特別離譜的陸懸魚在隨口嚷了一句后,也有點后悔。
好在呂范沒和她計較,要不論理她還得給人家賠禮道歉,這么多人看著,多不好意思啊。
撓撓頭,繼續(xù)吃飯。
……但這個飯就變得不一樣了。
不管她吃什么,只要吃了一筷,立刻就有仆役過來,為她再添一點新的,那個螃蟹的尺寸都比她之前吃的還要大。
……而且還有個婢女專門坐在她旁邊,手腳極其麻利地給她拆螃蟹!把蟹殼蟹腳蟹腿里所有的肉都一點點剔出來,專門給她放在碟子里。
她受寵若驚地道了謝,婢女一瞬間就臉紅了。
“大……”她改口,“大造士何須言謝。”
……大造士是什么東西。
有人盯著這一幕,忽然就開口了。
“圣人言,仁者,其言也讱,而今世風日下,再見不到這樣的仁人了啊。”
聲音很響亮,聲調(diào)抑揚頓挫,說完還嘆了一聲,于是身邊的人立刻就接話了:“兄何出此言呢?今有樂陵侯在,事上盡禮,待下以仁,古之君子亦不過如此了吧?”
她舉著碟子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這一幕也被人看在眼里,互相交換了一個欣喜的眼神。
“賢弟所言不虛!我平生最敬重的,就是那等訥于言而敏于行的君子!”
感慨聲漸漸就起來了。
“聽說樂陵侯愛民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