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中飯后，江澈回到房間里，打開窗便能看到白茫茫的一片。被白雪覆蓋的房頂，堆滿雪的樹梢，旁邊的小道上分布著幾行散亂的腳印，連平時喜歡窩在房頂嗮太陽的貓也不見了蹤影。全世界似乎都被這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雪淹沒了聲音，江澈攤開試卷，里面的字符像是能吸納任何東西的海眼。即使是光線陷在里面也不能穿透，吞噬了一切的聲音，他看著自己慢慢地被吞噬、覆蓋，淹沒在一片汪洋里。

    還有什么是值得保留的？

    還有什么是難以忘懷的？

    還……有么？

    除了那年蘇小櫻突然造訪之外，曾經(jīng)跟在他屁股后面的小尾巴也不是沒遇到過。畢竟世界再怎么大，總不能在同一個小鎮(zhèn)里幾年都遇不到一個熟人，高一那天江澈放學(xué)后一個人回家，就看到了那個熟悉的小胖子。

    當(dāng)時的他正跟一個十一二歲小女孩斗嘴。橘黃色的外套像一個發(fā)光體，挎著同樣的橘黃色單肩背包，讓他移不開目光，而談話的內(nèi)容也簡單的可笑。

    “我不讓你從我家門前過，你敢走，我放狗咬你?！?br/>
    “你敢我就敢揍你?！毙∨肿訌堁牢枳Φ膰樆Ｋ?br/>
    “你不行?！毙∨肿永^續(xù)嘚瑟，做個鬼臉，自己把胖臉往兩邊一拉，把舌頭吐出來，然后拍著屁股示意你來啊！

    “別瞪，瞪你眼睛也沒我的大。”

    江澈:“……”

    一個很有特色的鬼臉，江澈暗嘆。誰告訴他胖子眼睛就小的？眼前的這個長著銅鈴大小的算什么。

    “萬多，萬胖子?！?br/>
    女孩被氣壞了，揚起的手半天落不下，臉色漲紅，饒是十幾歲的孩子，也懂得這樣的舉動不妥。

    江澈腳步一頓，有些猶豫，想著應(yīng)該是認(rèn)識的，不過還是覺得這小胖子的行為有些可惡，欠揍。

    “你咬我?。　币琅f是做作的鬼臉。

    江澈倒退著走到小胖子面前，彎下腰，捏了捏他的胖臉，興許是覺得還能再大一點，所以挑著眉兩手往兩邊一拉，眼睛更大了。“胖子，我記得你也要路過我家的。”語氣很是玩味。

    “你，你欺負(fù)小孩子，沒羞。”

    萬多哆嗦著看著江澈熟悉的眉眼，有些語塞，大概是小孩子總能記住生命中出現(xiàn)的溫暖氣息，所以，他還記得。那時候他才上一年級，因為想家了就哭。路過的江澈從袋子里抓了一把餅干扔到他懷里，跟他干巴巴的說了幾句話。那時候的他還小，本能的抓住一個能讓他在不熟悉的環(huán)境里感到溫暖的人，便沒想著放手。

    江澈本就不怎么愛說話，所以每每他找他時，便只剩下一大一小的影子在相互取暖。當(dāng)然，還有滿地的零食袋。只是他后來待了一年就轉(zhuǎn)學(xué)了。如今再遇到，他本著吃人嘴短，拿人手短的情分，就勉為其難的跑路了。

    不過想他萬多已經(jīng)不是以前那一個只會哭的小孩子了，沒看到剛才那個離他家不遠(yuǎn)的“大人”也被他欺負(fù)得氣急？比他大了三個月的女孩，所以他走的時候還不忘想著下次找回來。

    “你個笨蛋，我還會回來的?！比f多囂張的離去，女生追出去兩步，不知為何又停了下來?？戳私阂谎?，欲言又止。

    江澈并沒有注意到女孩的神色，只是搖搖頭，有些失笑，生命中的再次遇到，會有多難？曾經(jīng)一找他就只知道把想家的欲望當(dāng)成吃的小胖子還是一如既往的胖，只是長高了不少，當(dāng)初他只不過是隨手抓了一把餅干扔了過去，沒想過會多了一個跟屁蟲，他從不認(rèn)為這個世界上會有感同身受這回事。

    因為更多的感同身受只是出于憐憫。故而，他只是一時看到了自己而已。

    他不是不喜歡說話，事實上看到別人開心的時候，他也會開心，只是習(xí)慣讓他把心事放進(jìn)了心里。江澈也沒預(yù)料到，他這一放，便是七年。

    他用七年的時間給自己筑了一座城，城里面有他對未來的一切美好的定義，別人走不進(jìn)去，他沒想著出來。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時間腐蝕了道路和城墻，荒蕪了他的城市，那種叫做失望的情緒把他自己也埋葬在了里面。江澈才知道，原來他的少言寡語和掏心掏肺其實并沒有什么兩樣，一樣的不討人喜歡。

    ……

    洛雨晴站在自家房頂，靜靜地看著飄落的雪花。曾幾何時，每次下雪江澈都會被他叫出來，盡管他畏冷不想出來，然后兩人堆雪人，打雪仗。那時候的江文還在，看著江澈總是被洛雨晴扔到身上，而江澈扔不準(zhǔn)，不是從洛雨晴頭頂便是從身邊飛過。所以每次看到洛雨晴拍手開懷大笑，他就會嘲諷江澈扔不住準(zhǔn)，然后他一左一右的扔出兩個雪球，精準(zhǔn)的打在兩人身上。

    然后挑起眉，挑釁你倆一起上。

    這時候江澈就會爆發(fā)，打江文那叫一個精準(zhǔn)，江文自然不甘示弱，不過洛雨晴總是在后面干擾偷襲他，以至于他變成了沙包。雖然不痛，不過被人追著打也不是什么好的體驗，他覺得好沒意思。

    于是，他擺擺手，跑遠(yuǎn)了，自個兒在一邊玩堆雪人。

    洛雨晴常常跟江澈說江文不懂風(fēng)情，這樣的人很難找到女朋友，一點兒都不會體諒女生，打個雪仗還真的打。然后笑瞇瞇的看著江澈，“你這么懂，怎么還不找女朋友啊。”

    江澈只是笑笑，轉(zhuǎn)身從家里拿了一個水瓢，舀了些院子里菜葉上干凈的雪，放上些白糖芝麻，混以鮮牛奶放在火上烘焙一下，便是夏天最甜口感最好的奶味冰淇淋也比不上。那時候的洛雨晴總是會瞪大眼睛看著跑過來的江文，非常討厭他，因為他總是吃太多，以至于她吃不夠。江澈又不多做，還告誡她不能多吃，她自己又不想動手，其實她也偷偷嘗試過，只是除了一點兒甜味之外，并沒有什么口感而言，故而作罷。所以總是期待下雪天。

    很多時候江文都會若有其事的指了指遠(yuǎn)處，然后洛雨晴就尖叫著跑過去把雪人給踢了個粉碎。江文就趁機用勺子大口大口往嘴里送，洛雨晴只能眼巴巴的看著，江澈只好把手一收，走過去讓她捧著吃，無視江文幽怨的眼神，自己消滅地上的涂鴉。

    偶爾也會停下來定定地看著地上的涂鴉，用樹枝在雪地上寫得并不明顯，“洛雨晴就是個狗尾巴草，整天跟著我們混吃混喝，打不得又罵不得，羞羞羞?！苯褐豢戳藗€大概，然后便微笑著掩蓋。

    從高處往狹小的窗戶往里看去，總是會覺得事物是模糊的，許是人類的眼睛還沒能進(jìn)化到精準(zhǔn)的把遠(yuǎn)處的視線聚焦。所以，江澈趴在桌子上的身影只能大概的投射在她的眼框里，洛雨晴抬手擦了擦被雪浸濕的眼，看了一眼腳下，轉(zhuǎn)身下了樓。積雪嘎吱嘎吱的響起，似樹枝被壓彎了腰，有風(fēng)吹來大片雪花，填補著地面的長相思。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關(guān)那畔行，夜深千帳燈。

    風(fēng)一更，雪一更，聒碎鄉(xiāng)心夢不成，故園無此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