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向陽將父親送回了家，王楚不想下車，她把頭靠在座椅上看著他把車上事先準(zhǔn)備好的茶葉、煙，還有一些水果和父親一起搬下了車，李浩然也幫忙拿了一箱酸奶。
“你看你給我?guī)н@么多東西，哪兒能吃得完啊這。”父親有些難為情地說。
“這一個月您照顧楚楚辛苦了，我也沒啥給您的，就隨便準(zhǔn)備了點，您別嫌少就行?！崩钕蜿柦忉尅?br/>
母親從門里走出來，王楚這才微微動了動頭，用漫不經(jīng)心而懶洋洋的動作取下安全帶，打開車門，下了車。
“外面風(fēng)大?！蹦赣H喊道，手里拿著披肩，“連個外套都不穿，這么叫人不省心?！彼龑⑴绱钤谕醭缟希凵窭锿嘎吨鴵?dān)憂。
“我沒事了媽?！蓖醭忉?，“我這不是好好的嘛?！?br/>
“好啥好啊你？你看你面黃肌瘦的?！蹦赣H心疼得渾身上下打量王楚，“老王你是怎么照顧女兒的啊你？伺候了一個月這怎么還瘦了啊，你看楚楚臉色，跟沒吃飯一樣?！?br/>
“一個月吃了三只羊，十幾只雞，沒吃胖怪我?。俊备赣H皺著眉頭說。
“媽，這不能怪我爸，楚楚體質(zhì)弱，就是吃不胖的人，生下浩浩那會，我媽養(yǎng)了五十只雞吃完了都沒胖，您不能怪我爸?！?br/>
“我就怪他，沒把楚楚伺候好。”母親不依不饒，父親搖頭表示無語，李向陽只好皺皺眉頭。
李向陽和父親，還有李浩然將東西都搬回了家，母親拉著王楚的手東囑咐西叮嚀，李老頭家兒媳婦月子沒有坐好，烙下了腰疼的病，趙家媳婦產(chǎn)后虛弱，引起偏頭痛，到現(xiàn)在都沒好，遠(yuǎn)方親子家的表妹生完孩子第三天就下地干活，最后導(dǎo)致手腳關(guān)節(jié)都變形了......
這些話王楚聽過無數(shù)遍了，都是老家成芝麻爛谷子的消息，從李浩然生下來母親就嘮叨過無數(shù)次，她早已聽得耳朵起繭，但還是點頭應(yīng)付，“是，您說的對......，我知道啦......，恩，好啦，我知道啦......。”
事后，李向陽開著去了婆婆家，在路上，李向陽交代，“你流產(chǎn)的事暫時先別告訴老人?！?br/>
“遲早都要知道的事，何必要隱瞞？”王楚皺了皺眉頭。
“叫你別說就先別說。”李向陽吼道，態(tài)度是三百六十度度的大轉(zhuǎn)彎，這大概才是他在王楚面前最真實的樣子。
王楚扭動嘴唇，閉口不再說什么，她將眼神移向車窗外，公路右側(cè)，大片雪白的棉花像地平線一樣鋪在遠(yuǎn)方，與蔚藍(lán)的天際相連，將顏色調(diào)和成藍(lán)白相間的一副油畫，這樣的鏡像之美，讓她臉上有了些許而淡淡的微笑。
到了婆婆家門口，來開門的人是李向霞，她上身穿白色襯衣，下身穿黑色褲子，高高扎起的馬尾看起來根本就不像四十五歲的女人，倒像個三十來歲剛出頭的樣子，算起來近十多年沒見了，她的樣子一點也沒變。
“我的乖乖?！崩钕蛳家话牙±詈迫唬澳氵@吃啥了，長這么高啦？”
“姑姑好?！崩詈迫粏柡煤鬀_進(jìn)客廳，“奶奶?！彼话驯ё∑牌艈柕溃拔蚁胨滥懔??！?br/>
“哎呦哎我的孫子哎。”婆婆拍著李浩然的頭，“我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把我孫子盼來了?！?br/>
“爸您腿好點了嗎？”李向陽進(jìn)門就問。
“我好多了?！惫忉專糁照日驹诳蛷d中央，婆婆在一旁攙扶著?！敖恪！蓖醭c李向霞打招呼，然后走入客廳，“大老遠(yuǎn)的從兩千多公里路來照顧爸，辛苦你了?！?br/>
“我知道你們忙，再加上楚楚懷孕了，干不了伺候人的事，沒事，我一個大閑人，閑著也是閑著?！崩钕蛳荚捓镉性?，王楚一聽便知，其實她并不是個閑人，十年前王楚帶著李浩然，還有公公婆婆去過她家，她起早貪黑打理旅社，節(jié)省到連一個服務(wù)員都舍不得雇傭，忙到二十四小時只睡四五個小時左右，就連買包調(diào)料都要降價的人，王楚是有目共睹。
“你這哪兒是大閑人啊？”李向陽開始糟蹋她姐，“能在老家把二層小樓蓋起來的女強人，不是一般閑人，說出去也得有人信呢！”
“這倆姊妹，幾年不見，一見面就掐。”婆婆帶著不遜色的語氣和眼神，但也略帶一股滿足和成就感。
“您就不說您兒子，每次說話不是連挖苦帶諷刺就是帶著槍藥?！崩钕蛳嫉芍劬?，但卻含著笑臉，“我去給你們端飯去?！闭f完她轉(zhuǎn)身進(jìn)入廚房。
李向陽將公公扶著坐在沙發(fā)上，婆婆將李浩然拉進(jìn)懷里，稀罕的就像孩童喜愛的玩具，“兩個月不見我孫子了，又長高了。”
“一天到晚不好好學(xué)習(xí)，凈長個兒了?！崩钕蜿柭裉?。
“你得改改動不動就訓(xùn)人的毛病?！崩钕蛳级酥槐P子肉從廚房走出來，“這優(yōu)秀的孩子是鼓勵出來的，我家倆孩不到萬不得已，我從來不訓(xùn)?！?br/>
“得了。”李向陽神氣十足地說，“我見過你訓(xùn)我侄女，吐沫星都在到處亂飛?！?br/>
“那我也供出來個大學(xué)生，你侄女都已經(jīng)大學(xué)畢業(yè)工作了?！崩钕蛳甲院赖卣f。
“行，你厲害?！崩钕蜿栕谏嘲l(fā)上。
王楚也坐了下來，李向霞用余光瞟了王楚一眼，這一眼讓她好不自在，那眼神分明示意，她不該像親戚一樣坐等現(xiàn)成飯?！敖?，我去幫你。”她從沙發(fā)上起身。
李向陽一把拉住了王楚，“有姐在呢，你坐下?！?br/>
王楚這才不自在的坐回了沙發(fā)，李向霞輕輕皺了一下眉頭，這個表情示意什么，她似乎也看懂了，家里人沒人知道她還在小月子修養(yǎng)階段，姐的表情自然也能理解。
不到一會兒功夫，桌子上擺滿了各種菜肴，每道菜色澤恰到好處，王楚吃過李向霞做的飯菜，色澤不用說，一看就是做菜高手，但味道實則不怎么樣。她做過比較，廚房里同樣的調(diào)料，同樣的蔬菜，她做出來的菜雖然調(diào)色比不上他姐，但味道確實要比他姐做得強多了，尤其是咸淡問題，他姐根本就掌控不了。
公公給李浩然挑了好幾塊雞肉，他知道孫子最愛吃雞頭、雞翅、雞肝，于是統(tǒng)統(tǒng)夾給他，“浩浩多吃點，正是長身體的時候。”
李浩然拿起一塊肉品嘗，他突然皺起眉頭，“爺爺?！彼f，“肉好咸?！?br/>
“是嗎？”李向霞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我嘗嘗?！彼闷鹂曜訆A起一塊肉入口，“不咸啊。”她自認(rèn)為味道還不錯。
“恩......?！崩钕蜿枃L了一口，“鹽巴降價了么？”他毫不遜色的糟蹋她姐，“確實有點咸，以后你少放點鹽，這玩意吃多了對身體不好?！?br/>
“那是你吃慣了你家楚楚做的口味，自然是瞧不上我做的?！崩钕蛳家埠敛煌俗專坝袡C會吃一頓你做的，這輩子都沒嘗過你做的飯?！?br/>
“有機會我請你到豪華酒店去吃大餐，這輩子我都沒進(jìn)過廚房，連醬油和醋都分不清?！崩钕蜿柣卮稹?br/>
“你還好意思說?！崩钕蛳计骋谎劾钕蜿枺安粫鼍筒灰訔壩易龅?，湊合吃得了?！?br/>
“得來?！崩钕蜿杽傉f完，手機鈴聲響了，是團(tuán)長打來了，他接起電話，“喂，團(tuán)長好，嗯，好，好，我知道了，好，好，再見團(tuán)長！”一陣點頭哈腰的動作后他掛斷電話后立馬起身，“我得回去了，浩浩，快去拿你書包，媽，讓楚楚在這多住些日子?！?br/>
“好?！崩詈迫粚⑹种械娜夥畔?，起身去拿書包。
“你看你這人，讓浩浩把飯吃飯了再走啊?！崩钕蛳颊f。
“單位有事，我得趕回去?！崩钕蜿柲蒙宪囪€匙和手機往外走。
“楚楚不上班啦？”婆婆問。
“她要在家臥床休息一段時間?！崩钕蜿柦忉專敖?，最近就麻煩你了，替我照顧好楚楚?！?br/>
“你看你?！逼牌咆?zé)怪中帶著心疼，“每次回來屁股都沒坐熱就走，你咋那么忙啊！”
“領(lǐng)導(dǎo)都這樣?！崩钕蛳冀K于揪住了話柄糟蹋李向陽，“這還回來坐了大半個小時呢，再過兩年當(dāng)了大領(lǐng)導(dǎo)，估計您老兩口連面都見不到了?！?br/>
“切切切......你就別糟蹋我了，過段時間空閑了請你吃大餐?！崩钕蜿栒f。
“好，我等著你的大餐。”李向霞說。
李向陽出了門，并給李向霞交代，“把我老婆伺候好了，記住，別讓她干活?！?br/>
“切?！崩钕蛳祭湫σ宦暎拔夷菚r候懷孕啥沒干過？你不相信問咱媽。”
“讓你照顧好就照顧好，別那么多話?！崩钕蜿栒f話做事永遠(yuǎn)都是這么霸道。
“行，我絕對給你照顧得妥妥的?！崩钕蛳祭L了聲音回答，李向陽走后，她臉上突然浮現(xiàn)出陰陽怪氣的表情，房間瞬間沒了聲音，只是坐在桌子上吃飯，給婆婆和公公碗里時不時夾菜，吃完飯后，婆婆跟王楚打了聲招呼就扶著公公進(jìn)了房間，李向霞收拾餐桌，王楚起身幫忙，“姐我?guī)湍恪！?br/>
“可使不得?！崩钕蛳缄庩柟謿獾卣f，“向陽都交代了不讓你干活，你懷著孩子，有個三長兩短，我可負(fù)責(zé)不起，你還是好好休息吧?！?br/>
王楚伸向筷子的手縮了回去，她鎮(zhèn)定了幾秒，電視里演著《三生三世十里桃花》，她看完了兩遍，還是很喜歡看，但她覺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李向霞收拾完廚房，理都沒理會客廳看電視的王楚摔門就進(jìn)了婆婆的臥室，這樣的氛圍，讓她覺得房間里每一處流動的空氣都令人難以呼吸，她起身關(guān)掉電視回了小臥室，然后關(guān)上了門。
王楚蒙頭蒙腦的睡了一覺，做了好多夢，夢見一座山里面都是石頭，四處無人，一條彎彎曲曲的十字路通向遠(yuǎn)方，天際處都是黑壓壓的云。她拖著行禮，手里拉著李浩然順著路一直走，腳下道路高低不平，不小心就會被石子絆倒。她不知道是哪里，這場夢境是她從未見到過的地方。
門外想起了敲門聲，王楚從夢中驚悸中醒來，她的心咚咚直跳，“王楚，起來吃飯了。”這個聲音是李向霞的。
“好，知道了?！蓖醭卮穑念~頭出了一身冷汗，衣服也被濕透了，她長出一口氣，從床上起身，走入客廳，李向霞像帶著一股風(fēng)一樣從她身邊經(jīng)過，進(jìn)入廚房。
公公婆婆已經(jīng)坐在餐桌上，王楚一看表都已經(jīng)七點多了，“我都睡三個多小時了。”
“懷孕的人都能睡，反正沒啥事，你想睡多久就睡多久?！逼牌耪f，王楚拉開了椅子坐了下來，“照你這睡覺的勁頭，八成是個丫頭，我那時候懷你姐的時候就容易犯困，那時候啊，家里活太多，根本就顧不上睡覺，有好幾次地里干活的時候我都睡著了。”
“那不一定，我懷壯壯的時候也整天犯困，媽你這沒有科學(xué)依據(jù)?！崩钕蛳颊f。
“我說準(zhǔn)它就準(zhǔn)?！逼牌欧瘩g，“我就盼楚楚生個丫頭，這一兒一女，多好啊，楚楚，你有沒有特別想吃的？我讓你姐去買?！?br/>
“媽，我有沒有特別想吃的，我隨便吃啥都行，讓我姐買點排骨燉點湯，我爸應(yīng)該多喝點骨頭湯，補鈣，傷勢也好得快。”
“這哪能隨便??？”婆婆說，“你這快三個月了肚子一點也沒顯懷，你得多補補?！?br/>
“媽?！蓖醭?yán)肅又認(rèn)真，“爸，我想告訴你們一件事，其實......”她猶豫很長時間，低下頭說，“孩子沒了?！?br/>
“啥？”婆婆從椅子上起身，“孩子咋了？”公公的臉色瞬間黑了下來。
王楚看了一眼公公婆婆，依然低著頭，“孩子沒了。”
“不是......。”婆婆有點懵，看了看王楚，“這是怎么回事??？你說清楚，孩子怎么會沒了呢？是你不想要還是向陽不想要？我說過了，等孩子上下來了我來帶，你們好好上你的班就成了，為啥現(xiàn)在又不要孩子了呢？”
“不是媽?！蓖醭忉專安皇俏覀z不要，是孩子停胎了。”
“停胎？”婆婆更搞不懂，“停胎是怎么回事？”
“停胎就是孩子停止了發(fā)育，在肚子里就沒有了胎心?！蓖醭纸忉?，“所以，爸腿摔了我也沒來照顧?！?br/>
婆婆還是沒明白，“你說你倆咋搞的？”她哭了起來，“你說這么多年我讓你倆生二胎，這好不容易懷一個，怎么還沒了呢？啊？你說你倆不想要二胎懷她干嘛呀你......”
王楚也不知道怎么解釋，李向霞突然明白過來，“哎呀媽！”她走過來，坐在了沙發(fā)上，“我聽明白了，楚楚說的停胎，不是不想要孩子，而是孩子死到肚子里了。這種情況現(xiàn)在很多，我們老家我聽說好幾個都是這種情況，就我那大姨家的丫頭，佳佳你知道媽？”
“嗯嗯，我知道?！逼牌挪亮税蜒蹨I認(rèn)真聆聽。
“佳佳前年懷孕，都六個月了，最后發(fā)現(xiàn)孩子停胎了。”
“這都是啥引起的?。俊逼牌判牟桓实貑?。
“這哪兒知道?！崩钕蛳颊f，“醫(yī)生也解釋不了的事?！?br/>
“你說這叫啥事啊?！逼牌庞质且话驯翘橐话褱I，“我好不容易盼到楚楚要二胎，好不容易給我懷一個，怎么會這樣呢你說，這么大的事你也不說，向陽來了也不說，你這小產(chǎn)也要好好養(yǎng)著，也不能受涼，你看你一點也不注意，向霞快去給楚楚拿個毯子蓋上，這小產(chǎn)可不能受涼了?！?br/>
“媽，我已經(jīng)沒事了，我爸快一個月了，現(xiàn)在已經(jīng)好得差不多了?！?br/>
“你爸不是在上班嗎？”婆婆問。
“我爸請了一個月的假，這不假期結(jié)束了，李向陽怕照顧不好我，就把我送這來了?！?br/>
李向霞這才顯得很難為情，才感覺到之前的種種舉動很不合時宜，“等會我去買點魚肉好好給你補補?！?br/>
“不用了姐，我已經(jīng)好得差不多了。”王楚說完低頭吃飯，說完這句，公公的臉色更加黑暗了，他從頭到尾沒吃一口飯，此刻他要起身，要拉開椅子，婆婆和李向陽立馬扶住了他。
“爸，你吃飯啊，這是咋了？”李向霞問道。
“我吃不下，扶我進(jìn)臥室。”公公黑著一張臉，瞪王楚的眼神有種強烈的憎惡感。
“這老頭子，坐下把飯吃了再進(jìn)去。”婆婆勸道。
“我不吃。”公公厲聲道，“扶我進(jìn)去?！?br/>
婆婆這才拿來拐棍，給了公公，和李向陽將公公扶進(jìn)了臥室。
王楚冷出一口氣，她的心中萬般難受，但最終還是隱忍了下來，安心拿起了碗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