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鬧的須華堂中驟然靜了下來，女子突如其來的動(dòng)作使眾人皆是一驚。

    方才還酒氣熏天，踉踉蹚蹚的男子，好似被一杯冰涼的酒水澆散了眼中的迷霧，眸中陡然增添了幾分明亮與陰厲，憤然起身，'唰'的一聲抽出桌邊的刀，迅速抵在了傾城頸后。

    季令桓嚇得面如土色，猛地站起身來，朝堂中大聲斥道：“傾城！放肆！”

    見傾城鎮(zhèn)定自若，依舊面無懼色的立在那里，季令桓三步并兩步，跪在堂中連連叩首：“丫頭年紀(jì)太小，被灌了兩口酒，就醉了！還望大人，望，望曹公不要與一個(gè)小丫頭計(jì)較！”

    傾城瞥了眼季令桓，也緩緩跪下，心中不禁嘆道，自己的這個(gè)舅舅，是在為她而求，還是擔(dān)心株連季家，為自己而求。

    眾人形色各異，多是一幅看好戲的姿態(tài)，無人進(jìn)言。主位上的清瘦少年雖依然是一副事不關(guān)己之態(tài)，但淡然的眸中多了幾分探究之意。

    倒是那位左首座的曹公，深不可測的眼眸噙著笑意，打量著跪在堂中的傾城，說道：“酒！未醉人，倒是人，先醉了。”

    季令桓緊蹙著眉頭，悄悄抬眼看了看這個(gè)深不可測的男子，心中混沌的思量著他說的話是何意義，自己又該如何解圍。

    執(zhí)刀的男子大聲喝道：“季令桓！我看你帶來的這個(gè)臭丫頭是活膩了！還有你！你跟這臭丫頭一起上路算了！”

    季令桓連連解釋，傾城看著正前方主位桌角的精致擺件，黃澄澄的玉玨懸在架中，細(xì)致的螭紋古樸典雅，缺口處墜著一條同樣十分精致的黑色穗子，時(shí)不時(shí)隨著吹進(jìn)屋內(nèi)的風(fēng)，輕輕晃動(dòng)。

    她聽著季令桓急急地辯解之聲，沉吟片刻，冷聲說道：“傾城不勝酒力，驚擾了這位大人，是我之罪也。不過這位大人，這廬江城中，宵禁甚嚴(yán)，巡視之人向來就是一波接一波的，諸公在季家日日酒宴，夜夜笙歌，已是引人注目之舉了。若大人這刀再近一寸，明日，您與褚公的季家之行，可就是城皆知了?！?br/>
    季令桓一驚，回頭看了眼傾城，神色慌亂的抬眼看著那位曹公，又瞧了瞧主位上那位清瘦少年，額上冷汗直流。

    席間眾人，皆停下手中的杯盞，打量著伏在地上的季家二人。

    懷碩跪坐在門邊，忐忑不安抬眼看去，滿滿的緊張感仿若一根繃緊的鉉，稍一觸動(dòng)，就會(huì)立刻爆發(fā)。

    右二席站起來一位身材高大的男子，長須花鬢，滿目威容，竟是在酒肆掀簾之人。男子陰鷙的瞧了瞧傾城，又看似不經(jīng)意一般與曹公相視一番，隨即朝著執(zhí)刀之人說道：“酒樂之中，何以動(dòng)刀！”

    執(zhí)刀之人好似猶豫幾分，思慮片刻，并沒有放下手中利刃。

    那位曹公凝著笑意，將桌上的燭火緩緩向前推了幾分，黃色的燭光印在他的臉上，眼中也閃著微微的明黃火光，詭秘而深沉。

    主位上的清瘦少年，漠然的掃了掃面帶笑意的曹公，略微躊蹴，凝視著場中的三人，看不出所思所想，好似想說什么，卻沒有開口。

    傾城微微沉吟，說道：“各位大人，這酒怕是太烈了，我與這位大人都醉了，驚擾了各位，夜色已深，酒過三巡，剛剛只唱了一曲，恐怕各位大人還未盡興呢！”

    她看著身旁的季令桓，不管季家意欲何為，總歸是恩情猶在，瞧了瞧同樣在座位上顫栗的季宜北，傾城收回目光，直直盯著前方的黑色穗子。

    心中微微盤算，她推測的究竟是真是假，唯有試上一試了，隨即說道：“這刀，既然已經(jīng)出鞘，不如，我為各位大人再舞上一曲，以表愜意，為今日的晚宴，做一個(gè)平和的結(jié)尾?！闭f罷，朝主位上的少年輕輕一笑。

    少年星眸閃爍幾分疑惑，探究之味越發(fā)深重。

    倒是那位曹公先行笑道：“管姑娘所言甚是，夜色已深，不宜再過喧鬧，就以這支舞，結(jié)束今晚的宴席。姑娘之舞，是要借你頸后的這把刀嗎？”

    傾城淺淺一笑，低聲答道：“是，只是這把刀看似十分珍貴，這位大人在酒宴之中都將此刀攜在身旁，是傾城冒昧了。不知，這位大人可否愿意借我一用了?！?br/>
    曹公笑意未減，看著傾城身后的執(zhí)刀之人。

    那人聽了傾城的話，好似更加氣急，握刀之手更緊了幾分，傾城看了看貼的更近的刀鋒，心中一緊。銀色的刀尖看似十分的鋒利，無論是傾城還是執(zhí)刀之人，誰再動(dòng)一分，頸間必定是要?jiǎng)澇鲆粭l不淺的血痕。

    忽然，主位上傳來一聲淡漠的輕喚：“常寧?！?br/>
    傾城抬眼望去，見少年望著她身后的人，看不出什么神情，倒是身后之人緩了緩，收回手中刀，回到了位置上。

    才將那位曹公說的話，此人一分未聽沒有撤刀，主位上的那位少年輕輕一喚，他便坐了下來。曹公倒沒有在意，輕輕笑道：“看來，管姑娘是借不到刀了?！?br/>
    傾城應(yīng)和一笑，緩緩站起身來。

    忽然，身后'噌'的一聲，傳來刀劍出鞘的清脆之聲。

    傾城回首望去，那個(gè)摘下她面紗的青衣少年立在酒桌后，左手持鞘，右手持了一把精巧的短劍，見傾城回首看著他，他看了看傾城強(qiáng)裝沉靜的眼眸，嘴角輕含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

    四目相對間，青衣少年反手以劍柄向前，向傾城擲去。傾城微微一驚，席間不止一人配有兵器！見此人將自己的短劍向她擲來，傾城心想，剛才的一番話已經(jīng)引人懷疑，若此時(shí)再在席間執(zhí)著兵刃，是否更為不妥。

    腦中還在猶豫，手中已經(jīng)反射性的接過了短劍，傾城微微沉吟，既如此，拿著劍站在堂中更是奇怪，還是順勢而為，撥弄撥弄這連日的疑惑。

    傾城執(zhí)劍，招來懷碩，見她清秀的面容滿是擔(dān)憂，傾城朝她笑了笑，說道：“還記得我們在沉香館中排的那支曲子嗎，不要怕，跟著我?！?br/>
    懷碩猶豫一會(huì)兒，輕輕點(diǎn)了點(diǎn)頭，傾城向眾人以男子之禮，微微一揖。

    沒有奏樂，傾城廣袖輕攏，利劍擊空，朗聲唱道：秦時(shí)明月漢時(shí)關(guān)，滾滾黃河藍(lán)藍(lán)的天。壯士鐵馬將軍劍，旌旗半卷出長安。女兒柔腸男兒膽，滔滔熱血漢衣冠。大漠無垠江湖遠(yuǎn)，暴雨驚雷夜如磐。美人淚，杯中酒，天下任，丈夫肩。風(fēng)瀟瀟，路漫漫，情切切，意綿綿。生死盟，山河戀，君與臣，恩與怨。

    層疊的留仙裙隨著她靈巧的身姿翩翾飛揚(yáng)，身姿柔美，帶著三分的颯爽之氣。須華堂中一片寧靜，只有隨著步伐而動(dòng)的兵刃清脆之音，詞聲如同烈日當(dāng)空，撥開了綿綿云霧，聲聲入耳，字字扎在眾人眼前。

    堂中女子，身輕如燕，點(diǎn)劍而起，雖刻意收斂固做輕柔，可明眼人依然可以看出，這輕熟的劍法，藏不住那幾分凌厲之氣。

    安靜的須華堂中，大多并非等閑之輩，主位上的清瘦少年及右一席始終守在少年身邊的男子，曹公及那位高大的掀簾之人，還有這把劍的主人。

    傾城悄聲抬眼看著形色各異，好似各自心懷鬼胎的人們，微微回眸，朝懷碩望去。懷碩拂袖而入，跟著傾城輕旋的步伐，微靠于她展開的左臂，右手與她同執(zhí)一劍，一起低聲吟唱：何必回頭傷往事，且把風(fēng)流唱少年。萬里江山千鈞擔(dān)，守業(yè)更比創(chuàng)業(yè)難。

    明亮的須華堂中，兩個(gè)女孩身姿如燕舞著手中劍，一個(gè)著月白，玉容紅暈，麗色生春；一個(gè)一襲絳紫，舒和溫敦，清秀婉約，兩人游走于庭間，好一副美妙的畫面。

    一曲作罷，傾城靜靜立于席間，未曾言語，心中不禁嘆道，沒有再比這首歌更適合現(xiàn)在的場景了吧。

    微微抬首，見主位上的少年悲容未掩，眼眶泛紅，嘴里，好似輕聲念叨著什么...

    側(cè)坐的曹公輕輕一瞥，斂去了唇邊的笑意，深不可測的眸子里，好似沉了一汪無法見底的潭水。

    隨即朝著側(cè)座說道：“令桓，你這個(gè)外甥女果然并非池中之物，瞧瞧，此曲感人至深，連我，與公子，都大為感動(dòng)?！?br/>
    季令桓微微一笑，說道：“是，曹公，這個(gè)丫頭年紀(jì)雖小，可才貌驚人，連我母親都說，這再過兩年，靜姝容華和清婉那三個(gè)，就遠(yuǎn)遠(yuǎn)及不上她咯！”

    見曹公哈哈笑著，季令桓接著說：“傾城性子和善，與家中姐妹最是親密無間，尤其是清婉，最是分不開。前日聽說清婉要隨您離開，在屋里哭了好久呢，不愿跟姐姐分開?！?br/>
    曹公輕輕笑道：“哦？這有何難，讓清婉將她一同帶去即可...”

    季令桓一聽此話，滿目歡喜，急急說道：“是啊曹公，這孩子從小就沒了娘，孤身一人可憐見的，我母親將她養(yǎng)在身邊，幾個(gè)孩子感情深厚，誰也離不了誰。以免她日后孤獨(dú)，能跟著清婉在一處，真是她的好造化！”

    果然，開始了嗎。

    傾城心想，自己猜中了事情的開頭，預(yù)料到了事情的發(fā)展，可它已經(jīng)如此之快的，向自己一步步的靠近了嗎？

    “我已經(jīng)有婚約了。”傾城冷聲說道。

    眾人微微一愣，曹公玩味的看著堂中面無表情的女子，季令桓看了眼傾城，厲聲說道：“胡說什么呢?！?br/>
    傾城蹙眉凝思，還未回話，季宜北在旁急聲喚道：“父親！你說什么啊，傾，傾城不是許給我了嗎？”

    見這個(gè)稚氣未脫的小少年開了口，眾人皆笑了起來，曹公道：“怎么，管家姑娘與令公子有了婚約？”

    季令桓緩緩笑道：“曹公見笑了，瞧瞧，剛還說幾個(gè)孩子感情深厚呢！這幾個(gè)姐姐要走，這小的又急了！”

    曹公呵呵笑道：“無礙，小宜北若想跟著走，我也收了！”席間眾人也跟著笑了起來。

    看著席中談笑風(fēng)生的季令桓，傾城腦中一片混沌。前幾日，季家三姝就是這樣在酒宴中被獻(xiàn)給了這位曹公嗎，如今自己站在同樣的地方，與自己的混沌相比，她們當(dāng)時(shí)在想什么呢。

    眾人把昭然若揭的話語，刻意說的隱晦三分，又有何意義呢。

    不記得是誰準(zhǔn)許她回到沉香館，只記得渾渾噩噩中，將短劍還給那個(gè)青衣少年，便退出了須華堂。一路上懷碩見傾城沉默不語，憂慮頗深，也不敢多言。

    見菊簪蘭佩與陵安飛揚(yáng)還守在院中，傾城未有言語，上了樓。菊簪拉著懷碩詢問須華堂中事宜。

    飛揚(yáng)為她卸了妝散下發(fā)，服侍她上榻安置，菊簪蘭佩輕聲上樓，見傾城已經(jīng)入睡，對飛揚(yáng)說：“你先去休息吧，今晚我們守夜?！?br/>
    飛揚(yáng)輕聲退下，菊簪緩緩走向床邊，輕聲道：“姑娘，無論你做什么決定，我都跟著你！若你不愿留在此處，咱們今晚就收拾包袱，離開季家！”

    傾城緩緩睜開眼睛，看著兩人在床邊擔(dān)憂的看著自己，輕聲道：“我無礙，你們不要擔(dān)心，我知道，我還有你們。放心，真到了深陷泥沼無處安生之時(shí)，我一定會(huì)告知你們，與你們一同離開。我想一個(gè)人靜一靜，睡吧。”

    蘭佩點(diǎn)了點(diǎn)頭，輕輕拉了拉菊簪的衣袖，替傾城攏了攏被子，抱起床邊的被褥，吹滅多余的燭火下了樓，將被子鋪在一樓的軟榻上，兩人輕手輕腳的上榻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