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憐的葉默先是沒了世界觀,再沒了工作,現(xiàn)在又沒了三觀,一連參加了仨追悼會,覺得自己人生圓滿得不能再圓滿。
他毫不猶豫的就跟在端肅后面往井底跳了,落地的瞬間呼吸一置,冰涼的觸感從腳底漫上天靈蓋,整個人恍若置于冰窖之中,呼出的氣息都帶著凍意。
端肅把人攬在懷里,用最大的力氣散發(fā)熱量,兩人在原地待了一會兒,葉默才緩過來神,哆嗦著打了個噴嚏,看著四周。他跳進(jìn)了一口貌似挺正常的井,底部是濕濕的淤泥和黏糊的石塊,過腳踝的涼水刺激的人不住跺腳。
出于對《午夜兇鈴》莫大的敬意,葉默直往端肅的方向鉆,心想這要是擱在以前,他要能往下跳,只可能是井底有金磚。
拼了,下都下來了,破罐子摔都摔完了,還能怎么辦?
“然后呢?”
端肅從胸前的兜里翻出一罐子熒光液體,咬開了瓶蓋往腦門上一涂,手心手背都占了點兒,接著摟過葉默,抵著他的腦門,在他飽滿的額頭上也沾了少許熒光液:“現(xiàn)在還暗著,等會兒氧化了會更亮,在黑夜里咱倆就是兩顆特立獨行的夜明珠,你在哪兒我都能看見你。”
“那別人不也能看見?”
端肅失笑:“這哪兒還有人?”
“……”葉默一噎:“你們家鬼都這么瞎?”
“還行。”端肅笑著說:“這玩意兒我加工過,比較特殊。”
葉默點了點就沒說話了,冷的又打了幾個寒戰(zhàn),端肅把人摟緊了就往一邊兒探路,井底比井口要寬闊些,可以橫躺幾個大男人。端肅一路摸到了石壁才停下,咬破了手指在石壁上迅速畫了幾個詭異復(fù)雜的圖案,葉默沒看明白,也沒有時間給他看明白,他直接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拽偏離了原位。
再次睜開眼后,就沒之前那么冷了,葉默扶著端肅喘了幾口氣,發(fā)現(xiàn)自己被帶到了一個……很美的地方。
這里有繽紛的色彩,嬌艷花枝綻于深紅色的泥縫之間,碧綠的泉水蜿蜒而去,披著一身金色鱗殼的魚兒在里頭怡然自得游玩著??催^了之前的黑白慘然,再欣賞到這樣的優(yōu)美景色,一定要形容的話,葉默覺得他眼里的世界在一瞬間活了過來。
然而在他扭頭去看端肅的時候,一陣發(fā)麻的異樣從他頭皮蔓延到全身,他嚇得一口氣沒喘上來——端肅竟然變成黑白的了!
沒等他有所反應(yīng),端肅先豎了根指頭在唇邊,輕輕噓了聲,說:“這是地獄的一個……部門。地獄有許多地界,每個點有每個點的特色,什么火焰啊什么絞舌啊,還有更惡心的,下回帶你去看。這個地方叫‘隙’,和其他地獄分部門有個很大的區(qū)別,在于,這兒是不歸閻王管,這是三界的中心點。在這兒一切都與原本相反,就像在顯微鏡里,什么都是反的。景色和動物原本是死的,但是在這兒就是活的,我們原本是活的,但是在這兒,我們現(xiàn)在是死的——不過只有最大的特點是相反的,比如我們是男人,我們就不會變成女人?!?br/>
葉默被驚的說不出話了,他低頭瞅了瞅自己的身子,完了,全黑了,轉(zhuǎn)念一想,哦他今天穿的本來就是一身黑,伸出手一看……還是完了,蒼白,這哪兒是人手啊?人手要長這樣誰還敢打飛機啊?
端肅一看他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捏了捏他的肩頭,帶著人往前走,嘴里說:“沒事兒,很快就走了?!?br/>
他一提走,葉默就想起來了:“你來干嘛?”
“帶你逛逛?!?br/>
“放屁。”
“順便辦點兒正事兒?!?br/>
“什么正事?”
端肅撅了撅嘴,沒打算說。
葉默一下就不高興了:“我他媽都這樣陪你了,你還不樂意告訴你干嘛來的?!行,端肅你就是這樣的!我他媽干嘛要跟你下來???”
看著葉默急眼,端肅就樂了,摸著腦袋安撫了一下暴躁的情緒,笑著說:“其實主要還真是想帶你來玩玩,在我能保障你安全的情況下,讓你開開眼。然后順便完成個任務(wù)?!闭f著他不知道從哪兒變出塊玉,反正他渾身上下幾百個兜,葉默也沒太奇怪,仔細(xì)看了兩眼那玉,覺得眼熟,想起來就是葉聞出事兒那天魯樂樂撿出來的玉,端肅管他叫:“‘煉獄’?!?br/>
“喲你還記著呢?!倍嗣C挑眉:“記性不錯?!?br/>
葉默也不謙虛:“說你的?!?br/>
“那天我們把它從老樹那兒拿回來后,許婉就開始試著撬開這塊玉?!比~默不知道端肅為什么要用撬字,不過他沒插嘴,安靜的聽著:“但是難度大大的超出了我們的想象,我們用盡了一切辦法都沒有在它身上烙下一點兒痕跡。但這并不是因為我們的力量不夠,而是因為,無論我們對它造成如何嚴(yán)重的傷害,第二天凌晨,它又會恢復(fù)原樣。并且……”端肅掂了掂‘煉獄’,皺著眉說:“第二天凌晨,它會從我們手上消失回到我們拿到它的地方,也就是老樹的樹根處。我們每翻一次老樹墓地就會損耗資源,并且消耗不少時間,再不解決它的自動還原功能,震我出發(fā)去找涂蘇后,就沒有人會在它身上下功夫,雖然放棄這么一小塊玉對我們也沒什么影響——”
端肅最后總結(jié):“但老子不搞定它老子不爽。”
葉默都沒話說了,點了點頭,問:“那你來這兒,你想怎么撬開?”
端肅痞氣一笑,有種邪惡的美感:“不是說了相反么?我看看自動還原是不是它最大的功能。”
葉默有種不好的預(yù)感:“你不是要等到半夜十二點吧?”
“寶貝兒。”端肅抱著他親了一口,笑著說:“咱第一次約會,放心,不會浪費在地獄。這兒時間和上面不對味,還有二十分鐘就凌晨了?!?br/>
葉默抬起頭看了看頭頂,一片漆黑,有幾顆不起眼的星星綴在上面,原本他還以為這是地獄的裝飾布,原來還真就是天黑了……他嘆了口氣:“行吧,你動作快點,在陰間待著怪怪的。”
“好嘞?!倍嗣C又偷親了口。
‘煉獄’通體渾圓雪白,泛著柔和的白光,看著仿佛能沉淀人心的雜質(zhì),舒服極了。端肅捧著它走到泉水邊,讓葉默在泉邊等他,自己一個人踏進(jìn)冰涼的水里。水漫過他的膝蓋,濕意漸漸飽滿他的褲腿,鮮活的泉水吞噬著他空洞的褲子,一種詭譎的刺激。
他緊捏著‘煉獄’,深深吸了口氣,目光灼灼,望向泉邊的葉默,手緊緊一攥,鮮血剎那噴涌而出,黑色的血液直墜向水里,變色了一大灘泉水。他掌心的玉依舊冰涼,絲毫不為熱血所動。他一點點加緊力度,血液越流越多,葉默看著眼仁越來越疼,心想好在這畫面是黑白的,大大減低了沖擊程度,不然他可能真要沖上去了。
終于,‘煉獄’堅硬在外殼堅持到了一個地步就再也無法繼續(xù)下去,端肅掌心的玉石漸漸發(fā)出越來越響的碎裂聲,他最后用上一道力,接著止住不斷流淌的鮮血,攤開完好無損的手掌。掌心之上,半個手掌那么大的白玉碎成了兩瓣,露出里面一塊,鮮血般火紅妖冶的玉石。
端肅往岸上走,還沒站穩(wěn)就被葉默給拽了過去,后者反復(fù)看著他的手,確認(rèn)完好后才踹了他一腳,憤憤的沒說話。
端肅笑瞇瞇的摟過人開始哄:“生氣了?哎喲,這氣生的我真開心,好啦,流點血對我一點兒影響都沒有,我都不靠血維持生命。再說自從他們發(fā)現(xiàn)他們捶了一個多小時的東西被我?guī)酌腌娔箝_后,他們就再也沒有自告奮勇的丟人現(xiàn)眼,所以之前每晚都我這么干的,就是捏開后第二天就復(fù)原了,浪費我血?!?br/>
葉默不想理他,捏起紅色玉石仔細(xì)觀察著,就是沒觀察出什么東西,末了才問:“這啥?”
“真正的‘煉獄’,白色的那是包裹的保護(hù)殼?!?br/>
“哦?!比~默又問:“‘煉獄’是干嘛的?”
端肅不滿他一點兒不關(guān)心自己,一直在問玉,隨便道:“能干的可多了,救死扶傷,感動中國,上天入地,愛咋咋地?!?br/>
葉默白了他一眼。
兩人在‘隙’里吵吵鬧鬧了沒一會兒,二十分鐘很快就過去了,端肅抬頭看天的時候,一輪圓月正立當(dāng)中,他再次咬破食指,對著空氣畫著之前畫過的圖案,很快,葉默便發(fā)現(xiàn)自己又回到了幽深的井底。
涼氣再一次襲了上來,葉默首先就是一個沖天的噴嚏,緊接著被腳底的冰水刺激得下意識往端肅身上蹦,后者利索抱緊了來人,低笑著一躍,兩人躍出井口,安穩(wěn)落地。
這回葉默再看自己手,就沒剛才那么嚇人了,他頭一次覺得黃種人的皮膚真好看,美的一比。
沿著來路往回走,葉默又閉上了眼,再一次體驗到全身心都交給另外一個人的感覺,那種信任真是讓他自己都激動了。
穿越那面令人窒息的門,然后走到來時綿長的道路,走回到他生活的世界,呼吸著屬于他的空氣,他一聲長嘆:“媽的,活著真好?!?br/>
端肅笑著舉起玉石,說:“我們剛剛在底下差不過過完了一天,它也跟著我們過完一天,凌晨之前我捏碎它,現(xiàn)在它還是碎的?!睔埰频募t玉在白日下光芒更甚:“所以老子賭對了。”
葉默也跟著看了幾眼,這塊玉確實很美,他揉了揉眼睛,腦袋里忽然覺得哪里不對,他放下手又看了幾眼……“那個。”他問:“它之前在底下是紅色的?!?br/>
“現(xiàn)在為什么還是紅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