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表白

    阿嫵一令即下，那些人立刻放了云出，將她推搡了橋頭。

    南宮羽漫步挪到阿嫵旁邊，似漫不經(jīng)心地問，“真的有解藥嗎？”

    “怎么，你是信不過我，還是擔(dān)心這個丫頭？”阿嫵美目流轉(zhuǎn)，打趣了南宮羽一句，而后轉(zhuǎn)過頭，看著對橋那個藍(lán)發(fā)的身影，微笑道，“在自己心上人面前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模樣，是不是很有趣？”

    “你該不會擔(dān)心唐宮主對云出舊情復(fù)燃吧？”南宮羽眼神閃爍，同樣是一副打趣的語氣，“也對，你一向好-色，見到唐宮主這樣的美男子，怎么會不動心？不過，你別忘了，他現(xiàn)在不可能對任何人有感覺，你可以勾引一個和尚，一個得道高僧，卻不可能勾引一個沒有感情的石頭人。”

    阿嫵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突然又莞爾一笑，“說起來，我勾引你那么久，你也沒正眼瞧過我，難道，你也是個沒有感情的石頭人？”

    南宮羽扭過頭，繼續(xù)看著斷橋下云蒸霞蔚的深淵，并不回答。

    “哎，真想看看那個玉兒姑娘到底長得什么樣子，讓二哥這樣心灰意冷——不過，一個小家碧玉，又能美到什么地步，二哥……二哥！你！”阿嫵的說剛剛說了一半，就被南宮羽突然轉(zhuǎn)身的一巴掌，扇得一個踉蹌。

    “我警告過你。”南宮羽的手指溫柔地劃過阿嫵留著無根手指印的臉頰，眼眸卻異常陰冷，如九幽惡魔，“記住，不要有第三次。下一次，我不會再手下留情。”

    說完，他灑然轉(zhuǎn)身。

    半舊的文士服，在半空里劃了一個飛揚(yáng)而寂寞得弧線。

    然后，經(jīng)過云出身邊時，南宮羽的腳步微微滯了滯。

    他沒有看她，聲音也是一如平常。

    “你還堅持活下去嗎？如果我是你，就直接從橋上跳下去?！?br/>
    說完，他徑直走下山。

    云出默默地聽完南宮羽的話，然后扶著橋柱，一點(diǎn)一點(diǎn)，極艱難地爬起來。

    幾乎所有人都認(rèn)為，她會從橋頭跳下去。

    ——所有人都明白，唐三是不會為了她妥協(xié)的，他甚至不記得她是誰了。

    一切結(jié)局已經(jīng)注定。

    如果不跳下去，她會受更多的苦，而且，即便是咬了牙將所有的苦都受完，也未必有守得云開見月明的一天。

    連站在對岸的唐三，看著那個纖弱的女孩，扶著玉白石雕刻得橋柱緩緩站起來時，心里也滑過惋惜。

    他也以為，她會跳下去。

    可是云出沒有。

    她不僅站了起來，還將剛才脫下來的貂皮披風(fēng)撿了起來，整整齊齊地穿好，又靠著橋柱，將手伸在腦后，緩慢而麻利地將散亂的頭發(fā)攏在一起，用撕開的布帶胡亂地扎了一個馬尾。

    然后，她朝阿嫵點(diǎn)了點(diǎn)頭，輕聲道，“謝謝?！?br/>
    阿嫵怔了怔，好半天才反應(yīng)出一個僵硬的笑容來，“不客氣。”

    云出于是轉(zhuǎn)過頭，手扶著鐵鏈，一步一步，艱難地朝橋?qū)Π蹲呷ァ?br/>
    長達(dá)半里的天索，兩側(cè)是作為扶手的鐵鏈，中間則鋪著薄薄的木板，那些木板不僅薄，而且常年在山上的霧里浸潤，長滿了細(xì)密的苔蘚，滑膩得很。

    正常人走上去，也懸著個心，走得一步三搖。

    若是不小心往下一看，橋下更是云遮霧鎖，讓人膽戰(zhàn)心寒。

    她本是一個重傷之人，剛才的皮肉山且不說，昨天摔出來的骨折更是越加嚴(yán)重，膝蓋都沒辦法伸直，所以走得更是艱難，非常人所能想象。

    可云出根本沒往下面看，更沒有絲毫放棄的意思。

    跳下去？放棄？

    你們開玩笑吧。

    她現(xiàn)在簡直太幸運(yùn)了。

    能做的事情都做完了，想見到的人也已經(jīng)見到了，現(xiàn)在，他們還給她一個機(jī)會，讓她走過這座橋，讓她可以很近很近地看著唐三，讓她能站在他成長的地方，看看他玩鬧過、學(xué)習(xí)過、哭過笑過的過往。

    她為什么還要死？

    云出走得很慢很慢，但異常堅定，面色平和，頭也未回。

    南宮羽本已經(jīng)走得老遠(yuǎn)，卻還是忍不住，抬頭往山上望過去，卻只見，一線越天的吊橋上，那個小而堅韌的身影，便好像是這空廖的天地間，唯一的風(fēng)景。

    唐三本來放出話，任何過橋之人，若沒有經(jīng)由他的允許，格殺勿論。

    不過，見云出這樣走了過來，他倒沒急著動手。

    短短半里路，幾乎觸手可及，可她真的走了很久很久。

    他默許了，卻不代表會幫她。

    等云出終于挪到了橋的這一頭，扶著另一邊柱子劇烈地喘著氣咳嗽時，唐三才扭頭看了她一眼。

    依舊是漠然的表情，不過，至少沒有敵意。

    “你其實(shí)可以不必過來。我?guī)筒涣四闶裁??！贝蟾攀桥⑼哪抗鈱?shí)在太灼熱，唐三開口道。

    云出頓時笑了。

    怎么辦，隔這么近看唐三，突然覺得這個家伙變漂亮了。

    一個男人，漂亮成這個樣子，真是造孽。

    “你的頭發(fā)真好看?！钡瓤人陨酝＃瞥龀猿缘匦Φ?。

    唐三皺眉。

    “只是膚色又白了……比我白多了，討厭?！痹瞥鲟街?，又加了一句。

    這一次，唐三直接無語，連皺眉都懶得做了。

    “先把她送進(jìn)去?！碧迫龖械煤退^續(xù)這莫名其妙的對話，轉(zhuǎn)身，吩咐后面。

    兩個青衣男子應(yīng)聲從云霧里走了出來，一左一右，攙著云出，將她帶了進(jìn)去。

    對面的阿嫵見狀，不由得抿嘴提醒道，“唐宮主，只有三天時間哦，這三天，你先好好考慮考慮，和這位病怏怏、全身紅瘡的小美人好好地敘敘舊情。三天之后，我們再見?！?br/>
    說完，她一揮手，將橋頭這邊的人全部撤走了。

    唐三則站在那里，直到對岸走得一個人都不剩，他才轉(zhuǎn)過身，緩步朝唐宮里走了過去。

    霧氣隨著他的身影，漸漸散開。

    傳說中的唐宮，也在雪光中慢慢顯形。

    這個世上，有一個詞，是用來形容仙境的。

    叫做瓊樓玉宇。

    可如果創(chuàng)詞之人，有朝一日，能站在唐宮之前，他就會發(fā)現(xiàn)，這個詞語有多么蒼白。

    形容仙境的，應(yīng)該只有一個詞。

    那個詞，就是唐宮。

    誰也無法想象，在這個萬里之高的山巔上，竟然會有這樣完整宏偉的建筑，用整塊白玉石雕刻而成的巍峨殿堂，連綿兩排，在云霧里若隱若現(xiàn)，好像建在白云之上。

    而殿前的廣場花園，噴泉建筑，更是數(shù)不勝數(shù)，巧奪天工。

    非人力所能為。

    主殿在正中間，它是整座唐宮建筑群里最高的建筑，尖尖的屋頂好像直接插入青天，這也是歷屆宮主居住和處理宮中事務(wù)的地方。

    每個殿前，都有兩排青衣弟子，整齊肅穆地護(hù)衛(wèi)著。

    那兩個抬著云出的弟子尚不知道將她放在哪里，因為是宮主親自吩咐的，便將她搬到了主殿旁邊的一個小屋里。

    那個小屋，也是唐三未成為唐宮宮主之前的住所。

    歷屆宮主都會收許多弟子，然后，在每三十年的試劍大會上，奪第一名的弟子，便可以接掌下一任宮主之任。

    而在此之前，大家同食同寢，一同學(xué)習(xí)，一同練武，萬事一視同仁。

    因為，這個小屋并沒有多輝煌漂亮，甚至可以說，是非常簡陋的，除了一張床和一張石桌子外，就是散亂的書，斷劍，還有唐三從前亂刻的符號和奇怪的涂鴉。

    他是唐宮歷屆最不安分的弟子，所以這間屋子也實(shí)在談不上整齊干凈。

    他們將云出安放在床上，將散亂的東西簡單地收拾了一下，這才退了出去。

    退出去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唐三正站在門口，安靜地看著里面。

    “宮主?！彼麄兿蛩辛艘欢Y。

    唐三擺擺手，讓他們先行退下，而后白衣翻卷，轉(zhuǎn)身離開。

    他沒有進(jìn)去。

    那個女孩過來，無非是等死。

    他將她抬進(jìn)來，只是給她一個等死的地方。

    除此之外，別無用意。

    云出一直沒有失去意識，她清楚地記得自己被人抬進(jìn)來的感覺，清楚地看到了這讓人嘆服的唐宮真面貌，也安靜地，看著外面那抹白色的身影，過門不入的冷漠。

    然后，她縮了縮，重新將身體蜷縮起來，在這張同樣用白玉石雕刻的床上，靜靜地躺著，等著自己恢復(fù)哪怕一丁點(diǎn)力氣。

    下午出去了一會……今天剩下來的四千字奉上……

    阿嫵的話，并沒有嚇唬她的意思。

    云出昏昏沉沉地睡了一會，因為太痛，所以睡得并不安穩(wěn)，不過，多多少少恢復(fù)了一點(diǎn)力氣。

    等她醒過來時，她下意識地揉了揉眼睛，只覺得臉頰上入手的皮膚滑膩非常，好得出奇。

    阿嫵的話立刻閃入她的腦海。

    云出悚然坐了起來，然后，開始找鏡子。

    只是房內(nèi)空空如也，也沒有一個照顧的人可以詢問，找遍了屋子，也未能找到鏡子的蹤跡。

    她艱難地起身，推開房門，外面仙境如常，青衣人井然有序，沒有人注意到她，即便注意到，也沒有人刻意去管她。

    云出就這樣順屋外的長廊，慢慢地朝廣場的噴泉處走去。

    仍然沒有人管她。

    唐宮是一個有風(fēng)的地方，因為太高，風(fēng)常年凌厲襲人。

    所以她走得很慢，袍發(fā)隨風(fēng)飛揚(yáng)。

    等她終于走到噴泉前，手扶著花壇的圍欄，中央噴泉濺落的泉水滴在了她臉上，冰冷冰冷的。

    她仰起頭，瞇著眼，看著花壇中間的雕塑。

    竟是一個女子的雕像，足足兩三個人高，也是用整塊白玉雕刻而成。

    只是，女子身上的衣裳樣式很奇怪，有點(diǎn)像騎馬服，但比騎馬服更利落修身，雕刻者一定是愛慕這個女子的，所以可以將她的曲線雕刻得這樣蜿蜒美好。她半舉著一個水瓶，臉孔被擋在水瓶后，而汩汩的泉水，也從這個水瓶里傾斜出來。

    云出癡癡地看了它一會，不知道為什么，竟覺得有點(diǎn)熟悉。

    真是見鬼了。

    不過，這是唐三的家，她覺得熟悉，也是很正常的。

    云出又想起，唐三曾經(jīng)說過，要將他們都帶到唐宮，讓孩子們在這里學(xué)習(xí)成長。

    ——不過，這里的風(fēng)真的太大了一點(diǎn)。

    她又咳嗽了幾聲，手抓著白玉雕刻得圍欄，將臉埋了下去。

    池子里，泉水清幽，碧瑩瑩的，映射著瓦藍(lán)的天空和白云下的屋宇樓閣，以及，以及她的臉。

    池里的倒影，還是她的模樣。

    臉沒有一點(diǎn)變，只是皮膚真的變透明了，纖細(xì)如琉璃，顯得唇色紅得詭異，眼睛更是亮得過分，閃閃的，如黑色天幕里最亮的兩顆星。

    ——就像，戀愛中的樣子……

    云出想起當(dāng)初鶯鶯談起那個勞什子張公子時，也是這樣的表情，這樣一副模樣。

    她不免覺得好笑，也真的笑了出來。

    她轉(zhuǎn)過身，手仍然扶著圍欄，背也靠了上去，極悠閑地抬起頭，看著面前絕美的景致，唇角上彎。

    唐宮，我終于上來了。

    她從懷里取出布包，將那枚竹簽?zāi)昧顺鰜?，又仔仔?xì)細(xì)地看了一遍，而后手往后一遞，手指松開。

    長長地竹簽在空中打了一個圈，而后跌進(jìn)了噴泉池中。

    “喂！”她沒有回頭看，手收回來，又?jǐn)n在嘴前，沖著正殿前的守衛(wèi)，大聲喊道，“可不可以帶我去見你們的宮主！”

    正殿前面的四個青衣人詫異地看過來。

    云出擺出一個最純美無害，最熱情高漲的笑容，將剛才的話重復(fù)了一遍，“帶我去找你們宮主！”

    她喊得那么理直氣壯，一派歡欣鼓舞的模樣。

    以至于，他們無法拒絕。

    云出拍拍手，努力站直，手扯了扯貂皮披風(fēng)，讓自己看上去整齊而干凈。

    她想，她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了。

    “你找我？”唐三問。

    他手里拿著一冊古書，正在翻閱，至少，剛才正在翻閱。

    不過此時，他的手垂了下來，悠然地站在書架之前，側(cè)過身，看也未看云出。

    那些青衣弟子還是將她帶了來，帶她來見唐三，帶她來到這個正殿旁邊的書房里。

    云出‘恩’了一聲，抬頭看他。

    依舊是方才的那襲白衣，腰間束著碧色的玉帶，寬寬的，將他的身子勾勒得筆挺修長，蔚藍(lán)色的長發(fā)順著肩膀流瀉而下，有不服管訓(xùn)的散發(fā)，從他的臉頰擦了過去，掩著尖尖的下巴，竟有種纖細(xì)柔美的感覺。

    “找我什么事？如果是那個荒謬的三日之約，你可以不用再提?！碧迫龑⑹种械臅仙希K于轉(zhuǎn)過身，面向她。

    這也是他們見面以來，他第一次仔細(xì)看她。

    很平平無奇的一張臉，頂多稱得上清秀，不過眼睛和唇色都很鮮艷，鮮艷得不尋常了。

    大概是阿嫵的什么藥膏作祟吧。

    心里無甚情緒地分析著原因，可是當(dāng)他撞進(jìn)云出的眼睛里時，還是忍不住悸了一下。

    凌厲的痛感，再次從他的心臟里穿梭而過，這一次，痛得尤其尖銳，唐三皺了皺眉，手下意識地捂住胸口。

    “你怎么了？”云出踏前一步，擔(dān)憂地問。

    “沒事?！碧迫齾s下意識地往后退了一步。

    這種反應(yīng)很奇怪，他本不懼怕任何人，也從來不需要懼怕任何人。

    可是，當(dāng)云出逼近他的時候，卻有一種本能，驅(qū)使他避開。

    “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唐三扭開頭，不再看她的眼睛，借著把書放在案臺上的動作，人也回到了書房的貴妃塌旁。

    他就勢坐了下來。

    “我有一句話想對你說?！痹瞥隹粗?，低聲道，“只是想說，說完后，你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問，說完后，我就會離開。絕對不會給你添麻煩。”

    “離開？你想去哪？”唐三依著貴妃塌的靠墊，修長的手指扣著桌上的書頁，冷淡地說，“也好，我并不能為你做什么?！?br/>
    “恩?！痹瞥鳇c(diǎn)了點(diǎn)頭，沒有一點(diǎn)埋怨的意思，頭突然低了下去，聲音變得低如蚊蚋，“我……愿意嫁給你?！?br/>
    她的聲音太小太小，后面五個字，幾乎是從齒縫里含糊出來的，唐三一時沒有聽清楚，他的頭朝她偏了偏，“什么？”他問。

    “說完了。已經(jīng)說完了。”云出一副如釋重負(fù)的樣子，仰臉笑笑，然后轉(zhuǎn)過身，一瘸一拐，朝書房外面走去。

    很丟臉，不過，好歹說出來口了。

    她覺得欣慰，雖然暗地里，還是暗暗的鄙視了自己一番。

    明明，不是想說這句話的。

    明明是想說那三個字的。

    可是，還是說不出口啊。

    就算心里念了很多遍，每每夢回時，在夜里練習(xí)了很多遍，練習(xí)著，怎么將那句始終為能說出口的話，說給他聽。

    可是，當(dāng)她真的千辛萬苦站在他面前時，竟還是沒辦法說出口。

    不過，說我愿意嫁給你，他應(yīng)該會明白的。

    或者說，唐三會明白的。

    ——這是在你忘記一切前，我欠你的答復(fù)，現(xiàn)在，你聽到了，無論世事早已經(jīng)變成了何等模樣，我終歸說了。

    自此，可以無憾。

    唐三斜倚在塌靠上，看著她已經(jīng)走出去的身影，品了一會，終于清楚了她在說什么。

    很莫名其妙的話。

    可不知道為什么，心中刺痛愈痛，有一種極隱秘的喜悅，與痛楚一樣尖銳，讓他突然想落淚。

    云出幾乎已經(jīng)走了很遠(yuǎn)，身后突然越過一陣清風(fēng)，藍(lán)色的長發(fā)輕揚(yáng)，劃過她的眼睫。

    唐三翩然降落在她的前面，衣角落下，眉目依舊。

    “你到底是誰？”他直視著她的眼睛，認(rèn)真地問。

    “云出?！痹瞥龌匾曋笪⑿?，“再見。”

    說著，她又極快地低下頭，擦過他的身側(cè)，往吊橋那邊一點(diǎn)點(diǎn)走去。

    不是不想，再多看他一眼。

    只是，再看著他，淚水會忍不住流下來。

    他會困擾。

    可她，將什么都無法改變。

    這一此，唐三沒有再追上來，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遠(yuǎn)處，靜靜地想著什么。

    云出漸行漸遠(yuǎn)，漸行漸遠(yuǎn)，等走到那個吊橋邊時，她的腳步忽而一軟，手反射地去抓兩側(cè)的鐵鏈，可一抓成空，身子歪了歪，差點(diǎn)栽了下去。

    栽下去，便是深不見底的山澗，也是粉身碎骨的結(jié)局。

    然而，一只修長有力的手驀地伸出來，在千鈞一發(fā)之刻，緊緊地抓住了她。

    云出猝然回頭，卻見到不知何時趕來的唐三牢牢地抓著她的手，目光冷淡而閃爍。

    “在沒有弄清楚你是誰時，你不能離開?！?br/>
    云出呆呆的，下一刻，已經(jīng)被唐三提了起來，然后將她丟給身后的兩個青衣人，冷然道，“將她帶回去，順便給她處理一下傷口?！?br/>
    全身都是鞭痕血跡，剛才抓著她的時，她手腕的脈息也告訴他：這個女孩全身多處骨折，經(jīng)脈受阻，簡直是傷得一塌糊涂。

    這樣的痛楚和傷害，即便是一個身體強(qiáng)壯的大漢也會受不了，卻不知這個女孩到底哪里來的力量，還能走那么遠(yuǎn)，還能笑吟吟地說那么多話。

    云出這次，才是真正，光榮的，了無遺憾的，甚至臉上還有點(diǎn)驚愕與笑意，暈了過去。

    那兩個架著云出的青衣弟子，一個神色如常，另一個卻將頭垂得特別低。

    不僅如此，他攙著云出的動作特別認(rèn)真，手還下意識地探到了云出的脈搏上，然后，眉頭緊鎖起來。

    吊橋?qū)Π丁?br/>
    已經(jīng)是下午時分了，圣山山頂狂風(fēng)依舊，山嵐漫起，漸漸模糊了視線。

    阿嫵言出必行，三天之內(nèi)，她不會列兵在橋前，所以這邊不大的空地上，除了兩個屹立風(fēng)中的身影外，再無他人。

    薄霧依稀中，勁裝的男子走到紫衣男子身后，松了口氣，低聲道，“看來云姑娘暫時還沒事，王爺，要不要派人過去將她接回來？”

    那人正是阿堵。

    而前面頭戴金冠，迎著風(fēng)紫袍翻卷的人，正是南司月。

    知道云出沒有按照自己安排的道路上山后，南司月就知道會出事。

    不過，沒料到會出這么大的事情。

    “由她去?！甭牥⒍聠?，南司月淡淡回答。

    “可是，聽說阿嫵給云姑娘下了很厲害的毒藥，如果三日沒有解藥，就會有毀容之憂，而且，云姑娘還傷得那么重……”阿堵不無擔(dān)憂地提醒道。

    “那是她自己的選擇。”南司月的聲音聽不出一點(diǎn)感情，甚至有點(diǎn)無情的意味，“如果她真的就這樣死了，那也是她應(yīng)該承擔(dān)的后果。”

    “王爺……”阿堵聽著有點(diǎn)汗顏，南司月的反應(yīng)，好像并不太在意云出的生死。

    難道，是他猜錯了？

    其實(shí)王爺對這個云姑娘，并沒有什么太特別的感覺？

    不過，這樣也說不通啊，如果她不是特別的，王爺又何必巴巴地跑來圣山，不顧夜嘉的一再警告，登上了這里？

    “她想要以后面對更多，就得自己過這一關(guān)，走吧?！蹦纤驹伦柚沽税⒍碌膹U話，非常非常云清風(fēng)淡地丟下一句話。

    而后轉(zhuǎn)身，走得頭也未回，沒有一點(diǎn)拖泥帶水。

    “阿堵，你真的不覺得鈴鐺聲很奇怪嗎？”走了一段山路后，前面的南司月冷不丁地問道。

    “鈴鐺聲，什么鈴鐺聲？”阿堵傻乎乎地反問。

    “沒什么?！蹦纤驹聸]有再說。

    大概因為自小看不見的緣故，他的聽力一向比別人敏銳很多，包括剛才云出差點(diǎn)掉下去的時候，他看不見，可他能聽到。

    聽到她手腕上的鈴鐺，紊亂地響著。

    好像在預(yù)告著主人遇到了危險。

    這種人鈴合一的感覺，有點(diǎn)像——像血咒——、

    夜氏獨(dú)有的一種能力。

    難道，又是夜嘉？

    既然唐三下了命令，云出自然受到了與方才不一樣的照顧。

    雖然還是那間小房子，不過唐宮遣了兩個人來照顧她，就是剛才講她扶進(jìn)來的那兩個青衣弟子。

    “松竹，你先去燒一盆熱水來，我來替她包扎。我上山之前，學(xué)了些微末的醫(yī)術(shù)?！眲偛乓恢卑氲椭^的青衣弟子很自然地說道。

    被叫做松竹的弟子‘嗯’了一聲，隨即轉(zhuǎn)身走了出去。

    等出了門，松竹還在想：咦，這個剛剛上山的弟子叫什么名字來著？

    他怎么完全沒有印象了……

    不過，唐宮現(xiàn)在唯一的通途都被宮主守著，閑雜人士斷不能進(jìn)來，松竹只暗道了一聲慚愧，便前去準(zhǔn)備熱水了。

    只留下那個青衣弟子，和安安靜靜躺在床上的云出。

    他站起來，將門合上，而后折回云出的旁邊，伸手掀開披風(fēng)。

    披風(fēng)下的累累傷口，讓他幾乎倒吸了一口涼氣。

    下一刻，他已經(jīng)將云出翻了過來，架在自己的膝蓋上，朝她的屁股恨恨地掄了下去，不過，動作雖是氣勢洶洶的，等真的挨到她時，力氣已經(jīng)卸了一大半，可即便如此，還是能聽到一聲清脆的‘啪’聲。

    云出的尾椎本也摔得很慘，他一拍之下，她反射性地掙了掙，口中呻吟了一句。

    “哼，知道疼了，之前還這么不注意?！蹦乔嘁碌茏营q自不解氣，將她翻了過來，拍拍她的臉道，“醒來，不能暈了，你是不是不打算要你這張臉了?！?br/>
    云出大概還真的蠻計較自己這張絕對談不上傾國傾城的小臉，聞言，眼皮兒動了動，然后迷迷蒙蒙地睜開。

    面前時一張熟悉的面孔，雖然有點(diǎn)乳臭未干的感覺，但已經(jīng)很英俊很英俊了。

    “小樹……”她眨了眨眼睛，一時半刻，還回不來神。

    不過，屁股后的刺痛，還是讓她忍不住委屈地問，“你……干嘛……干嘛打我？”

    “因為你該打?！毙浜藓薜刎嗔怂谎?，非常蔑視地吐出兩個字，“笨、蛋！”

    云出又眨了眨眼。

    長長的睫毛也隨之而動，在透白晶瑩的膚色投下兩抹陰影來，忽閃忽閃，纖細(xì)精致，竟有那么點(diǎn)動人。

    “其實(shí)阿嫵這個膏藥還是不錯，你沒以前那么丑了?！毙淇吹靡淮簦S即扭過頭，撇嘴道。

    云出可不認(rèn)為是恭維，她只是突然伸出手去，揪住小樹的大腿，使勁地一捏。

    小樹短促地叫了一聲，像被踩到尾巴的貓一樣，哧溜一下跳了起來，隨即瞪著她問，“你干什么？”

    “……你知道痛，那就不是做夢了?！痹瞥雒^，歉意地笑笑。

    “想知道是不是做夢，你怎么不揪自己?。俊毙浒琢怂谎?。

    “我是想揪自己的，但我現(xiàn)在無論揪不揪都痛，全身都痛，所以呢，感覺不作準(zhǔn)的?！彼苷J(rèn)真地回答，隨即斂起笑容，非常驚奇地問，“不過，你怎么會在這里？這里還是不是唐宮？你身上的衣服是怎么回事？你加入唐門了？還是你的唐三哥讓你來的？包子他們呢？”

    “……疼死你算了?！毙錈o語地看了她一眼，真搞不懂，到了這個時候，這個女人說話時，怎么還可以這樣，既不換氣也不斷句。

    云出也看出他的不耐煩，不敢再問，她環(huán)顧了一圈四周，認(rèn)出了那是方才自己躺過的房間，也想起了剛才的事情。

    “唐宮現(xiàn)在并不安全，你臉上的毒藥膏也要盡快找地方想辦法解開，你且躺一下，傷口只能馬虎地包扎，現(xiàn)在沒有時間調(diào)理了，行動的時候應(yīng)該會很痛……不過，你本來就不像女人，這點(diǎn)苦頭應(yīng)該是小菜一碟吧？”

    “厄……”對于這個評價，云出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好了，先把衣服全部脫掉?！毙溆秩绱朔愿赖?。

    “?。俊痹瞥鲆詾樽约簺]聽清，不太確定地反問道，“全部脫掉？”

    “全部，不然，我怎么給你包扎傷口？”小樹明顯已經(jīng)不耐煩了，“別在這個時候給我裝什么女人，我又不是沒看過你洗澡?！?br/>
    “啊?。磕闶裁磿r候看過我洗澡？”云出逮到他最后一句話，忙忙地問。

    小樹也在話說出口后，才發(fā)覺自己的失言，他含糊地‘嗯’了一聲，然后從懷里取了一大堆瓶瓶罐罐，埋頭搗鼓，口氣則更加強(qiáng)硬起來，“趕緊脫吧?！?br/>
    云出‘哦’了聲，沒有繼續(xù)追問。

    其實(shí)，他看見她洗澡，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在粵州的時候，她本來就常常在海里洗澡，也許他偶爾撞見過，再說了，她一直把他當(dāng)成弟弟看，親弟弟看見姐姐洗澡，很正常啊。

    再何況，她的意識里，本來就沒有太明顯的男女之防，一來是她娘沒有教育好，二來，她的職業(yè)要求她不能把這個看得太重。

    看得太重了，連自己都騙不過去，怎么去騙別人呢？

    不過，看著小樹這樣尷尬的樣子，云出還是覺得很有趣。

    ……不過，他到底是怎么找到這里的?。?br/>
    小樹的本領(lǐng)，還真是越來越猜不透了。

    小樹挑出了兩個瓷瓶，又將繃帶準(zhǔn)備好，這才抬起頭，去看窸窸窣窣脫衣服脫了半天的云出。

    這一看不打緊，面前的景致讓他的鼻血都差點(diǎn)流出來了。

    云出還……還真配合……

    她果真脫得一絲不掛。

    不過，整個人都趴在床上，披風(fēng)松松地搭在腰間，只露出纖細(xì)的脊背與筆挺的腿。

    可這些，已經(jīng)足夠一個正常的男人，厄，少年，產(chǎn)生很多不該有的想法了。

    其實(shí)，真不能怪云出故意，她的傷口主要都集中在后面，當(dāng)初被老鬼的那一摔，就是背后著地，后來又被倒刺的皮鞭鞭打，她抱著臉，護(hù)住胸前，鞭子又幾乎都落到背后。

    現(xiàn)在，既然小樹說要上藥，當(dāng)然要將傷口全部暴露出來啊。

    小樹怔忪了半天，深吸了好幾口氣，才緩緩地走過去。

    美色當(dāng)前，他的心情卻莫名地抑郁了。

    云出這樣落落大方，自然是出于對他的信任，可是，這份信任卻不是女人對男人的托付，而是大人對小孩的蔑視。

    因為六年前被她撿回來的自己是個孩子，所以六年過去了，也許剩下的六十年也一并過去，她眼中的自己，始終是那個孤孤單單坐在死人堆里，一臉厭棄冷漠的小屁孩。

    這樣一想，小樹便更加煩躁，抹藥的手不免重了一下。

    云出輕呼一聲，不過，并沒有叫痛，而是自覺地轉(zhuǎn)移注意力，咬著牙，笑呵呵地向小樹邀功道，“哎哎，你過來之前，聽到我的壯舉了沒有？”

    “你試圖刺殺老鬼的事情？”云出不提還好，她一提，小樹更是恨她的莽撞自輕，手上的力道又重了。

    云出嘶嘶地吸了好幾口涼氣，才忍住已經(jīng)沖到喉嚨的驚呼。

    不過，她的豐功偉績，她還沒得瑟完呢，“什么叫做試圖啊，我是……哎……我是真的得手了……哎……他啊，嘿嘿……他現(xiàn)在再也找不了姑娘了……氣死他，憋死他……”

    “你閹了他？”小樹停住手中的動作，低頭看她。

    云出此時是背對著他，臉枕在胳膊上，微側(cè)著身子，臉上的笑容又蒼白又得意，真正讓人愛不得恨不得。

    “厲害不？雖然還沒有為李大叔他們報仇，不過……嘿嘿，還是蠻解氣的?！彼岛呛堑卣f。

    人生在世，解氣很重要啊。

    如果有氣兒不敢出，有話兒不敢說，有事情不去做，那還活著干嘛？

    小樹卻氣極。

    他看著她背上新的舊的累累傷痕，手撫過那破裂的椎骨，想著萬一骨頭真的粉碎了，她成為了癱瘓……

    ——簡直就是一莽夫！莽夫！

    哪里像個女人！

    “好了，起來，我們走吧。”小樹穩(wěn)住氣得發(fā)抖的手，很細(xì)致地為她上好藥，又將裂開的地方緊緊地綁住，站起來，轉(zhuǎn)過頭去，“快點(diǎn)把衣服穿好?！?br/>
    云出只覺全身被淡淡的藥香包圍，痛楚少了許多，腿上的關(guān)節(jié)也處理過了，頓時覺得輕松之極。

    她一面仔細(xì)地穿著衣服，一面信口問道，“小樹，你的手法好專業(yè)啊，從哪里學(xué)來的？”

    “給你擦了那么多次屁股，難道還能不專業(yè)嗎？”小樹兇兇地轉(zhuǎn)過頭，道。

    不過，他扭頭太快，云出還沒來得及將內(nèi)衫的扣子系好，他一眼便瞧到了她胸前隱約的溝壑，臉頃刻間便紅了，小樹郁悶地轉(zhuǎn)回去，拉開房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我在外面等你?！?br/>
    云出見他的反應(yīng)，也是一愣。

    然后，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貌似沒有什么不妥啊，無非是衣服還沒有穿好罷了。

    小屁孩……

    小樹剛走出去，便撞到了正端著一盆熱水走過來的松竹。

    見小樹出來，松竹很感興趣地問，“那位姑娘的傷口都處理好了嗎？”

    “差不多了。”小樹暗道一聲‘倒霉’，臉上卻不敢露出分毫，“不過，還需要靜養(yǎng)——松竹師兄，你把熱水給我就行了?！?br/>
    “好?！彼芍袷莻€老實(shí)孩子，聽小樹這樣說，他將水盆遞給小樹，隨后又叮囑道，“對了，宮主剛才派人吩咐，在這位姑娘好一些的時候，讓我們帶她去見宮主?！?br/>
    “記得了。對了，師兄，聽說這次朝廷的人來攻打唐宮，是為了本宮的一件寶物，對嗎？”

    小樹裝作一副不經(jīng)意的樣子，隨口問。

    “這個，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只要宮主在，我們什么都不用怕?！彼芍裆岛呛堑匦α诵Γ瑩项^道，“說起來，宮主這次回來后，真的變了很多。”

    “哦，我剛上山，所以不清楚——宮主變了哪些？”小樹不動聲色地繼續(xù)打聽。

    “從前宮主可不正經(jīng)了，也不愛管宮里的事情，天天玩，更不喜歡呆在山上，可這一次回來后，他一心只在宮務(wù)上，不僅抵御住朝廷的挑釁，更是挑選了一些弟子嚴(yán)加訓(xùn)練。人也變安靜了，不愛說話，也不怎么理人。哎。怎么說呢，變得更像一個宮主了?！彼芍袷且粋€不善言辭之人，撓了撓頭，七七八八地說了一些。

    小樹點(diǎn)點(diǎn)頭，然后端著水盆折回房內(nèi)，“我待會就帶這位姑娘去見宮主，師兄不是還要負(fù)責(zé)吊橋那邊的防守嗎？師兄先過去吧?！?br/>
    松竹應(yīng)了，快步朝吊橋那邊趕去。

    也不能怪松竹這個孩子單純，只因為唐宮存在千年，一直平靜無事，千年來，它始終處于極尊貴的地位，既沒有別派的人過來挑釁，更沒有生存之憂，而唐宮的弟子，多是山下那些窮苦孩子或者上任宮主挑選的、有天分的備選人才，本性都稱得上純良勤懇，再加上唐宮里除了宮主之外，幾乎人人平等，這種習(xí)俗導(dǎo)致整個唐宮都有種與世隔絕的純凈。

    所以，從前那個愛戲弄人的唐三在唐宮里，也算是半個異類了。

    小樹見松竹跑遠(yuǎn)，這才松了口氣，正想端著水盆折回房內(nèi)，云出已經(jīng)收拾妥帖，拉門走了出來。

    小樹猝不及防地與她來了個四目相對，他靜靜地看了她片刻，突然認(rèn)真地問她，“你還要去見他么？”

    這個他，當(dāng)然是唐三。

    她這樣不顧死活，千里而來，不就是為了見他一面嗎？

    現(xiàn)在，他明顯對她產(chǎn)生了興趣，這對于一個身在愛中的人，就算是微薄的興趣，也是黎明前的曙光，不是么？

    如果云出決定去見唐三，那他們就不用著急走了。也或者，云出根本就不想離開。

    “不見。”云出的回答，卻多多少少讓小樹吃驚了，“我現(xiàn)在能做的事情已經(jīng)辦完了?！?br/>
    欠唐三的話，她已經(jīng)說了。

    幫唐三的事，她還沒有能力去做。

    既然什么都無法改變，那就當(dāng)機(jī)立斷地離開吧。

    她從來，不是拖泥帶水之人。

    可是，此時不見，不代表以后也不見。

    等她知道如何解除蝶變的方法，她會再來找他——如果那時候，她還活著。

    “好，那我們立刻就走，再遲一些，只怕走不了了。”小樹微微一笑，如釋重負(fù)。

    然后，他將水盆往地上一擱，拉起她的手，快步朝吊橋的方向跑去。

    云出也很配合，然而跑了幾步，她還是忍不住，不受控制地往后看了一眼。

    唐宮巍峨，全白玉的建筑美輪美奐，在漸落得夕陽里，慢慢地流轉(zhuǎn)成一種美麗的淡紅色。

    大大的廣場上，噴泉依舊。

    從現(xiàn)在的角度望過去，似能看見持著水瓶的女子依稀的側(cè)臉。

    ……分外眼熟。

    他們還是遇到了松竹。

    松竹本來就是派來巡邏吊橋的四名弟子之一。

    他守最外層。

    見到小樹拉著云出跑了過來，松竹趕緊迎了上去，狐疑地問，“宮主不是要見這位姑娘嗎？”

    小樹早已經(jīng)想好了應(yīng)對的謊言，只是，他還沒來得及說出口，松竹的眼睛突然難以置信地睜大。

    然后，他緩緩地低下頭。

    不知什么時候，一枚鑲著火藥彈頭的利箭從背后呼嘯而至，透胸而過！

    松竹茫然地看了看胸口滲出的血，又抬頭茫然地看了看小樹。

    ——雖然朝廷的人馬在對岸列陣許久，可對于唐宮而言，已經(jīng)許久許久沒有見過血。

    這百來位弟子，手里染過血腥的，寥寥無幾。

    血痕越染越大，小樹本想伸手扶住松竹——無論如何，這個憨厚老實(shí)的唐宮弟子，在這短短兩天內(nèi)，確實(shí)給了他很多便利——可松竹還是倒了下去，筆挺地往后栽了下去，眼睛兀自睜得老大。

    他至死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

    也許，還有一件事，也是他不明白的。

    這個長相好看的小師弟要將這位姑娘帶到哪里去？

    小樹和云出眼睜睜地看著他中箭身亡，云出還有點(diǎn)懵懂，小樹忽而將她猛地一扯，緊緊地?fù)е?，就地翻滾了幾下。

    隨著一聲劇烈的爆炸聲，射入松竹胸口的箭頭炸開了，血肉四濺，空氣里是濃濃的火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