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驀然怔了怔,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臉驚訝地望著姜凡。
姜凡沒有等他開口,繼續(xù)說了下去:“適才你說這事是聽你恩師提起,敢問恩師是?”
“恩師正是當朝參知政事歐陽大人?!?br/>
姜凡微微一笑:“我就猜到是歐陽大人,那兄臺是?”
“我姓蘇名軾,字東坡?!?br/>
這幾個字的分量無疑是巨大的,姜凡竭力掩住心中如驚濤駭浪一般的狂喜,不緊不慢地道:“我叫姜凡?!?br/>
蘇軾贊嘆道:“姜兄雖身份低微,但聰明絕頂,文采飛揚,真奇人也!卻又為何不求取仕途,只在那周府為一奴仆?”
文采飛揚姜凡是不敢當?shù)模劣诼斆鹘^頂,對于這個時代的人來說,姜凡當然不會妄自菲薄。
姜凡打了個哈哈,不置可否,扭轉話題道:“奇人二字實在不敢當,奇的是這萬事萬物,宇宙萬象而已?!?br/>
這番言論雖是謙辭,觀點卻著實讓蘇軾吃驚不已。
“姜兄謙遜,著實令我佩服,只是此話所藏之意我尚未體會,還請姜兄賜教?!?br/>
在這位流芳千古的大文豪面前,姜凡自知才學乃是云泥之別,慶幸的是自己有著這個時代難以想象的遠見卓識。
初識貴友,姜凡自然要在蘇軾面前表現(xiàn)一番。
姜凡喚來小二,拿了一些小鐵釘擺在桌上,將酒杯盛滿,隨即眉腳輕輕一揚,笑道:“蘇兄,俗話說杯滿溢,你說我將這釘子放在杯子里,這酒會不會漫出來?”
蘇軾好奇地看著酒杯,微微點頭:“杯中之酒已然盛滿,若是再放些物件兒進去,這酒肯定會溢出來吧?!?br/>
“蘇兄請看。”
姜凡笑著將一個小鐵釘放進酒杯,酒水微微晃動幾下,并無太多變化。
蘇軾仔細地盯著杯口,就等著那酒水溢出來。
隨著釘子一根根地放進酒杯,水面愈來愈高,但卻仿佛被杯口緊緊吸住一般,不肯溢漏半滴。
蘇軾從未見到這般奇景,使勁眨了眨眼睛,似乎不敢相信。
片刻之后,酒杯里竟放下了十多個小鐵釘,而酒卻一滴也沒溢出來!
姜凡指著酒杯,打趣道:“奇的是這水,不是我。蘇兄覺得對嗎?”
蘇軾湊近酒杯,好奇地觀察著冒出杯口些許的酒,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情。
“奇哉!怪哉!”感嘆之后便撫掌大笑,又開始稱贊起姜凡來。
宇宙萬象的奇妙,在姜凡看來似乎稀疏平常,談起那些新奇事物的時候,他隱隱感覺到了蘇軾眼里的崇敬之色。
論起為政律法之道,姜凡侃侃而談,那些源于千年之后的先進思想,當然也是令這位初識的朋友贊不絕口。
兩人把酒言歡,談天說地,姜凡正吹得天花亂墜,只見天邊漸漸泛黃,夜幕將至,該是回周府的時候了。
隨即起身拱手道:“蘇兄,天色漸晚,在下不便久留,改日再與兄臺暢飲!”
蘇軾微微皺眉,神色之中飽含不舍,回禮道:“今日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啊,只是我不日將赴任鳳翔府判官,惜哉、惜哉!”
姜凡囅然而笑:“承蒙蘇兄謬贊,來日有緣,定與蘇兄痛飲,一醉方休!”
樊樓的歌舞升平,在每一個夜晚都未曾停歇。
告別蘇軾之后,姜凡停在了摘星閣下的院墻之外,那日聽到的熟悉聲韻卻沒再響起。
“看盡了人世離與散,多少功名似塵?!边@句詞似乎不是這個時代的,姜凡努力地在腦海里翻找著記憶,卻始終沒有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熱鬧的夜市才剛剛開始,東京城的街道上最不缺少的就是如織的人潮,望著一張張陌生的面孔,姜凡忽然覺得只有在那摘星閣之下聽到的聲韻才是最熟悉的。
姜凡摸了摸自己隨身的銀子,只剩下了五兩,這點小錢是無論如何也登不上摘星閣的。
哎姜凡嘆了口氣:“進個閣門都要一百兩,簡直比迪拜的帆船酒店還要貴了?!?br/>
回到周府,姜凡一身的行頭著實惹眼,胖管家直直地盯著自己,眼睛里不知是氣憤還是嫉妒,又或許是兩者都有。
一身俊逸的白色長衫,身段高挑挺拔,在一頭干凈利落的短發(fā)下,是墨染一般的劍眉和深邃迷人的星眸。
跟胖管家擦身而過的時候,姜凡昂首挺胸,嘴角輕揚,跟他那副豬妖模樣相比,什么是差距?
答案顯而易見,一旁經(jīng)過的幾位婢女不約而同地現(xiàn)出了緋紅地面頰,小心翼翼地偷笑著。
姜凡一路朝住所走去,看到了老爺子居室門外圍了一堆人,都是一副擔憂的神情。
老爺子生病了?姜凡腦子里瞬間升起這個念頭。
周文胤一向飲食起居都很規(guī)律健康,雖然上了年紀,不過一直很鍵朗。
莫非是這些天秋風大了些,染了風寒?
姜凡皺著眉頭,覺得不大對,看周明他們幾個人的神情,應該不是風寒這么簡單。
回到住所急急忙忙地換好家丁衣服后,姜凡便跟著幾個送藥過去的婢女,也來到了老爺子居室的門外。
里面一位大夫正在給老爺子瞧病,看那大夫略顯凝重的神色,似乎老爺子的病情不太樂觀。
林安貞則在外面擺著副臭臉,此刻正向著劉瑾罵罵咧咧地怨到:“也不知你去哪兒找來的庸醫(yī),給老爺子瞧了快五六天的病了,沒見著一點兒起色。干脆明天讓夢云妹子派個宮里的太醫(yī)來瞧瞧得了?!?br/>
劉瑾雖然在周府地位不高,但好歹也是要面子的人,忙替自己開脫:“哎呀,我說嫂嫂,這位鄭大夫可是城北最有名的大夫了,好些官家的人生病都是找他瞧的,別急別急?!?br/>
未幾,鄭大夫從房內(nèi)出來,信誓旦旦地講到:“各位不要擔心,周老爺近幾日嗜睡、乏力、食欲不佳這些癥狀呢,主要還是脾胃受困所致,調(diào)養(yǎng)幾日就沒問題的?!?br/>
周明的神色頓時猛沉下來:“你上次來還是這么講的,這都過去五六天了,家父沒有一點起色,別跟我講這些沒用的,你就告訴我還有多久能治好!”
“嗯這個嘛大概十來天吧?!?br/>
大夫皺著眉頭慢吞吞說話地樣子,又沒有十全把握,更加讓周明火冒三丈,只因周老爺子在屋內(nèi),不好大聲說話。
隨低聲道:“銀子也沒少給你,若是治不好家父,你那店門的牌面我非給你砸個稀爛,滾!”
大夫笑嘻嘻地將周明手里的銀子接過來,背著個桐木醫(yī)箱如狐貍一般地溜向府門外。
姜凡有些奇怪,老爺子一向精神很好,平時小輩們午后小憩的時候,他都是在屋內(nèi)看書,晚上有時候也會看書直到夜深,但是從來不會是現(xiàn)在這副躺在床上昏昏欲睡,神色萎靡的模樣。
要說這鄭大夫醫(yī)術不差,城北的濟世堂確實在東京城都數(shù)一數(shù)二,前段時間姜凡只是偶爾看到老爺子白天在打哈欠,沒覺得有什么,這才過了幾天,老爺子竟成了這般模樣。
看著院子里阿正、阿歡他們幾個著急的樣子,姜凡跟他們一樣,同樣是擔心老爺子的,這么好的主子,誰會沒有一點感恩戴德的心呢。
只是姜凡對于醫(yī)術一竅不通,似乎也愛莫能助了。
老爺子心善,好人會有好報的吧,說不定過些日子就會好了,姜凡默默地祈禱著。
姜凡伸了個懶腰,一頭栽在床上,今天入睡前跟兩個室友討論的話題,毫無疑問是自己今天在外游玩的所見所聞。
同樣是難民赴京求職,入了周府當個家丁,阿正阿歡他們兩個混得就比姜凡差太遠了。
“阿凡吶,今天玩開心了吧。”阿正的聲音只是羨慕,聽不到一丁點嫉妒的感覺,他是一個極單純的人。
阿歡也開了口:“這還用說嘛,快說說你都去哪玩了唄?”
這兩個人都是澶州鄉(xiāng)下的人,大難不死,千辛萬苦地來到東京城,自然對這大宋朝的帝都有著強烈的憧憬。
可惜的是,他們并沒有錢能夠在這寸土寸金的東京城玩上一圈。
姜凡很相信緣分這種東西,這兩個室友雖然出身低微,又沒有什么才學頭腦,好在他們沒有什么壞心眼。
除了像蘇軾這樣的貴友是必須要好好結交之外,作為尋常百姓之間的布衣之交,阿歡和阿正自然也是姜凡很好的選擇。
“我們先不說這些,我給你們帶了好東西回來?!苯仓钢步堑囊粋€小包裹,笑呵呵地說到。
兩人聽到有好東西,猛地翻下床躥到姜凡指著的床角邊上,有點像是兩只急著偷腥來吃的小貓。
打開包裹的動作是有點粗魯了,不過這都可以理解,因為里面的東西對于他們來說確實再好不過。
“哎呀,這酒真好喝!”
“嗯嗯,跟我以前喝的那些酒完全一個天一個地嘛!”
那些鄉(xiāng)野粗釀自然比不得樊樓大順齋的瓊漿玉液,姜凡瞧著他們幾乎是樂翻了的模樣,心里當然也是開心的:“小聲點,別被全兒哥和大少奶奶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