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山風(fēng)徐徐,密林起伏間沙沙作響,樹影斑駁似鬼影搖曳,日光透過薄霧,照得人身上暖融融的。
段青山站在韓奴兒不遠(yuǎn)處,但他卻感受不到一絲溫暖,只覺身冷心更冷。
山道上,肉眼可見的無數(shù)青紅兩色絲線狂亂飛舞,然后被韓奴兒吸入略顯單薄佝僂的身軀。
看著這般邪惡功法,段青山震駭不已。少時,他發(fā)現(xiàn)韓奴兒好像有些變化,但具體是什么樣的變化,他也不上來。
良久,韓奴兒緩緩站起,身上散發(fā)出的滔天氣勢,卻是一放即收,一切又歸于平靜,這讓段青山想要五體投地去膜拜。
韓奴兒動作不疾不徐,抬眼疑惑地向山上望去,就在剛剛他發(fā)覺有一雙眼睛看著自己,絕情冷漠,就像鬼尊看自己的眼神一樣。
但此處遠(yuǎn)離宗門,就是距離結(jié)界也有近百里之遙,以鬼尊重傷未愈之身又如何能感應(yīng)到?韓奴兒暗忖難道真是人在做天在看?
他不由得抬頭看了看天,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苦澀和憤恨。
天?真的存在嗎?若真有天,他韓奴兒又怎會淪落到如此地步?
“嘿嘿?不離……不棄……不離不棄?韓奴兒啊韓奴兒,你想多了,一切還得靠自己!”
韓奴兒用他人聽不見的聲音喃喃自語,神色卻有些惆悵和自嘲,雖然“韓奴兒”這個名字是他自己所取,但每次聽到心里總是生出心酸和怒火。
段青山感受著韓奴兒不斷變化的氣息,既莫名其妙又膽戰(zhàn)心驚,所幸不過瞬間又恢復(fù)了一貫的陰寒,雖然這股氣息同樣讓他不舒服,但至少他面對的是鬼門前輩,自覺命應(yīng)該無礙。
“你你是血煞宗弟子?”韓奴兒的聲音似乎永遠(yuǎn)不帶一絲感情。
段青山只是點頭,不知道該什么,心里總有些惶恐不安,為何這個問題他會問兩遍,難道他知道些什么?
段青山不由得心生戒備,盡管他知道再如何戒備在這個人面前都是徒勞,但他真的還不想死,尤其不想那么死。一想到韓奴兒的恐怖手段,忍不住又打了一個寒顫。
“你,真的是血煞宗弟子么?”
“真……真的,是真的!”事到如今,段青山咬牙堅持,信誓旦旦地回道。
“你還有什么話么?”
聽著像在問他“你還有遺言嗎?”
段青山聞言后背立馬又冒出冷汗,他只得硬著頭皮道:“沒……沒什么的,一切謹(jǐn)遵前輩吩咐?!?br/>
垂首躬身之際,段青山悄悄摸了一把額頭冷汗,斟詞酌句,吻誠懇非常。
韓奴兒冷冷一笑,“你很聰明,但也很愚蠢!”
他沒有動怒,打量著段青山,忽然問道:“你覺得本座剛剛施展的手段如何?”
這是何意?段青山感到頭大,他完跟不上這些前輩高人的思維,不過還是諂媚笑道,“前輩功法震古爍今,幾近于道,莫不是仙術(shù)?!”
“那你可想學(xué)?”
段青山又是一怔,他的心七上八下,砰砰跳個不停,如果不想那是假的,如此驚天地泣鬼神的功法誰不心動?哪怕那是邪功!
不過他知道韓奴兒這般做法肯定有極為苛刻的條件,于是不答反問:“前輩需要晚輩做些什么?”
“本座要你以后只做我的一條狗,哪怕叫你欺師滅祖!”
韓奴兒眼里終于露出一道精光,聲音充滿不容置疑的霸道張狂。
段青山臉色不斷變化,他現(xiàn)在只是一名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弟子,想要接觸到宗門核心功法幾乎不可能,就算真有機(jī)會也不知是何年何月。但是在靈陽大陸,欺師滅祖觸犯大忌,必會成為人人得而誅之的過街老鼠。
韓奴兒沒有看他,也沒有催促。
段青山天人交戰(zhàn),不斷權(quán)衡利弊得失。韓奴兒給他的無異是通天的捷徑,如果做的隱秘些,等到真被發(fā)現(xiàn)時不準(zhǔn)他已經(jīng)功法大成。
想到此,他心思活絡(luò)了,咬著嘴唇,臉上一片凄苦,眼中卻是一片火熱,“晚輩,自當(dāng)聽從前輩差遣!”
韓奴兒對此似乎很滿意,只是正在幻想中的段青山?jīng)]有發(fā)現(xiàn)他眼里那一抹譏諷。
“本座先為你演示一遍,之后傳你訣,你且看清楚了!”
段青山聞言,委實沒想到韓奴兒竟然現(xiàn)在就要授法,興奮之下連忙盤膝坐好,聚精會神,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他。
但韓奴兒接下來的舉動讓他迷糊了。也不見他如何動作,一塊約莫一人高的銅鏡突兀地出現(xiàn)在段青山面前。
這,是要他對鏡自照?他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投向了銅鏡。
銅鏡里的他,纖毫畢現(xiàn),詭異的是,他明明知道韓奴兒就在他身后,但銅鏡里卻沒有他的身影。雖感奇怪,卻也只當(dāng)是這面銅鏡乃是授法圣物,不過他心里還是發(fā)毛。
耳畔響起韓奴兒陰森冰冷的聲音,“凝神靜氣,看仔細(xì)了!”
段青山急忙收斂心神,照著韓奴兒的意思一瞬不瞬地盯著銅鏡,于是,看到了這一輩子想都沒想過的場面。
銅鏡外,韓奴兒撩起袍袖,在段青山面前露出他漆黑如墨的雙手,蒼老枯瘦猶如雞爪。
段青山雖然在銅鏡里看不到韓奴兒的人,但卻可以看見那雙手。他不禁想到,莫非這就是修煉此功法要付出的代價?難不成自己也要把雙手修煉成這個鬼樣子?
他不由自主地低下頭看了看自己還算白皙,有著些許老繭,但卻健康有力的大手,心底泛起苦澀。
“看清楚了!”
韓奴兒的呵斥讓段青山一驚,目光鬼使神差地又回到銅鏡上。
人的一生肯定會經(jīng)歷一些詭異離奇又恐怖無比的事情,或許在現(xiàn)實,或許在夢里,段青山覺得他今天經(jīng)歷的一切,已經(jīng)超過了有些人幾輩子甚至十幾輩子。
在韓奴兒面前,似乎恐怖是沒有極限的。他那一雙“鬼手”伸向鏡面,然后穿了進(jìn)去,就如同把手伸進(jìn)平靜的水面一樣,外面一雙手只見手腕不見手掌,而鏡中不見其它,只有兩只手掌,且正快速掐著各種法訣手勢。
段青山目瞪呆地看著銅鏡里興奮無比的自己,而后眉頭緊緊皺起,發(fā)現(xiàn)銅鏡中的好像是自己,又好像不是。
這種怪異離奇的感覺,讓他心中恐懼無限放大,張著嘴卻叫不出聲來。
此刻,鏡中的段青山滿臉痛苦神色,韓奴兒那雙“鬼手”已經(jīng)插進(jìn)了他的胸膛,正捏捏吧著他的心臟,與此同時,之前的紅衣女鬼也出現(xiàn)在了鏡中,從鏡面看去,她此刻就趴在銅鏡里段青山的背后,伸出長長的舌頭,舔弄著他的臉頰。
段青山聽到了他生命里的最后一句話,“你,已經(jīng)死了!”
目前為止,黑袍一共了兩次“已經(jīng)死了!”
第一次完,重離恨情那些人果然死了,死狀奇慘無比,這次他對段青山了,段青山能想象出自己的下場。
為什么?段青山動彈不得,想要怒聲喝問,但遽然感到呼吸困難,心劇烈的陣痛讓他不得不蜷縮成一團(tuán),雙手捧住心,連慘叫都做不到,更別質(zhì)問了,就那么一點點地變的僵硬。
“你以為,你在本座眼里有秘密可言?這,就是你欺騙本座的代價!”
黑袍人走到段青山尸體跟前,看都不看就一腳將其踢入茂密的雜草叢里,而后冷冷開:“出來吧,九!”
前方樹林有微微聲響傳出,很快一個丑陋男子就從其中竄了出來,來到韓奴兒身邊,恭敬一禮,“殿下神通廣大……”
“很好!”
韓奴兒冷笑著地打斷他,驀然一掌將其擊飛,森然無比地問道:“你就是這么辦事的?知不知道壞了本座的大事?”
九尚在空中就噴了一血,一落地連鮮血都不敢擦拭,便誠惶誠恐地跪在地上,“九辦事不力,請殿下責(zé)罰!”
“他們是什么人?”
他們?九微微一愣,馬上回道:“是王家麾下重離家族私兵,至于剛剛被殿下賜死之人是玄明宗弟子?!?br/>
“難怪!”韓奴兒似想起了什么,臉色略有減緩,接著不冷不熱地再次問道:“除了玄明宗,李鎮(zhèn)可有動作?”
“沒有。”
“是沒有,還是你沒發(fā)現(xiàn)?”
“……”
九訕訕不答。
“為什么會提前?還記得本座的交代嗎?”
“記得。殿下讓九想法引誘王秀出手!”
“你就是這么做的?”
九又不話,他也無話可,畢竟他不可能抱怨是因為各大宗門都向血煞宗施壓,他這個宗主不好做,也不可能王秀太過謹(jǐn)慎難以接近,更不可能是重離恨情這個蠢貨沒有按照自己的計劃行事。
“罷了,你且起來吧?!?,韓奴兒擺了擺手,“眼下你只需要向天下散布兩個消息,一是年前幽冥海巨變乃魔兵出世引起,而攜帶魔兵之人已經(jīng)出現(xiàn)于黃泉鬼門,二是鬼尊重傷未愈,身手大不如前。記住,這兩個消息一定要讓天下人皆知,尤其是西奉!可聽明白了?”
“是!”九低頭應(yīng)諾,而后又道道:“殿下,那重離家乃是真正的武學(xué)世家,族中高手眾多,存在圣境也為未可知,為何……”
“圣境?不,少了王乾怎么行?他,便由本座親自去請!你且去吧!”
待九離開后,韓奴兒冷冷一笑,低聲自語:“雷諾,百年前,你重傷垂死,本座看你如今如何逃出生天?嘿嘿……”
韓奴兒沒有多做停留,如一縷黑煙朝冥城飛掠。
就在他剛離開不久,空氣像窗戶紙一樣被撕開,又鉆出一個黑袍人來。
循著濃濃的血腥味,這個黑袍人走上前去,用腳尖挑開雜草,他看見了段青山蜷縮成一團(tuán)的尸體。
段青山的死相比較難看,眼珠鼓突,似要滾出眼瞼,眼角血管爆裂,尚未干涸的血水,居然在驕陽下發(fā)黑結(jié)霜,臉上極盡驚恐和不甘,胸被生生撕開一個大洞,雙手成爪,正使勁握著一顆血淋淋的心臟。
那顆心臟,顯然是他自己的。
黑袍人觀其死法,明顯是本門的鬼手,但手法很不熟練,想來是借助鬼物才做到的??蛇@鬼手,在黃泉鬼門,除了尊主外,也只有他修成。
“難不成你是想嫁禍于我嗎,韓奴兒?”
黑袍人露在外面的眼中滿是譏諷,對此他毫不在意。
看著韓奴兒的去向,他眼里又閃過一絲疑惑,自言自語道:“韓奴兒,你究竟是什么人呢?又想做什么呢?還真是有趣!”
就在他想得出神之際,一只大手直接出現(xiàn)在他身后,還沒反應(yīng)過來就被拍飛出去,人在半空就噴出一鮮血。
黑袍人也甚是了得,即便被偷襲受傷,除了惱怒,不見任何驚慌,感受到背后再生驚人掌風(fēng),拋飛的身體強(qiáng)行扭轉(zhuǎn),同樣一掌拍出。
“蓬!”
雙掌交擊,空曠的山間一聲悶響,勁氣四溢,狂風(fēng)驟起,飛沙走石。
黑袍人后背狠狠撞向地面,不斷向后滑行,摔出數(shù)丈之遠(yuǎn),在地上犁出了一條溝壑。
他沒有絲毫遲滯,雙手一撐地面飛身而起,再次吐出一鮮血。他這才發(fā)現(xiàn)偷襲自己的竟然只是一只完由元力幻化而成的大手,五指如岳,其上紋路清晰可見,與真實手掌相比,除了大很多,幾乎毫無二致。
經(jīng)兩次碰撞之后,這只手掌虛化暗淡了很多,也生出些許裂紋,但依舊勢如破竹一般又一次狠狠拍向黑袍人。
“欺人太甚!”
黑袍人眼中燃起熊熊怒火,再次噴出一血,手指凌空一點,鮮血化成一道血線,順著手指指引,玄之又玄地繞開元力手掌,出現(xiàn)在其后,眨眼間便形成一副猩紅森然的圖案,一尊鬼影自圖案中快速成形。鬼影雙手持劍,中含劍,四劍無聲無息地劃向大手手背,剎那間,天地元氣暴動,似銀瓶炸裂,瘋狂宣泄漫天銀光,陰寒之氣逼人,瞬間就將其撕成碎片。
眼見大手散去,黑袍人舒了一氣,接著眉頭微微輕挑,身影一晃變淡,如一縷黑煙飄起,不過眨眼間就消失于密林之中。
“真當(dāng)我王家之人由爾欺負(fù)?鬼尊,出來與某個清楚!”
人未至一聲怒吼便當(dāng)先在空中炸響,好似滾滾驚雷,而后空氣驀然沸騰起來,一道身著白衣的偉岸身影緩緩浮現(xiàn)出來,尚未凝實就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向著山頂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