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早先從葡萄架上新摘的,小王爺最愛吃了。我拿了一些來,本想著給小……給你們送來。既然他不在,交給公主也是一樣的。”
她一瞬不瞬的盯著我看,我每吃一顆葡萄她的嘴角就抽搐一下,弄得我以為她嘴巴疼。
她說話這時,一顆葡萄方恰入我口。
我咬著葡萄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原來這葡萄不是給我的而是給長極準備的。此番被我截了胡,倒怪不好意思的。
我訕訕一笑,十分歉疚:“那剩下的這些,我給他留著?”
“既然公主也愛吃,那我再去為公主摘便是,公主手中這份還請留給小王爺?!?br/>
“哦,好的?!?br/>
我滿口答應(yīng)。
可低頭瞧著這葡萄,我就嘴癢難耐,猶豫再三還是忍不住往嘴里塞了一顆。我含著葡萄沖溫央笑笑,她嘴角抽搐越發(fā)嚴重,我只得解釋說:“長極一向不喜葡萄,你給了他,轉(zhuǎn)眼就進了我的肚子。所以早吃晚吃都一樣,我還是不給他留了?!?br/>
溫央臉色漸變,疑惑道:“他說他不愛吃葡萄?”
我點了點頭,如實告知。
“嗯!他不愛吃。”
“長極似乎不太愛吃什么果物,他說是自己胃不好,不能吃偏涼性的東西,他幾乎沒有碰過什么瓜果。你給他送這葡萄,到最后也是要入了我的口?!?br/>
這話千真萬確,絕對不是為了貪圖這點口福而信口胡謅,是長極他自己說的不愛吃葡萄,以往宮里賞賜給他府中的葡萄,他也都盡數(shù)送去了我的展華宮。我什么都愛吃,尤其愛水果蜜餞之類的小零嘴,這些東西又香又甜,我寧可不吃飯也要拿它果腹,倒沒有他那么注重養(yǎng)生。
可話又說回來,長極雖怠慢了自己的胃,卻也沒有虧待了我的。春時的枇杷,青棗,夏季里的楊梅,荔枝,香瓜還有李子,秋天的雪梨,柿子,葡萄,冬日中的橘子油梨,都是他給我收集來的。因為我嘴饞,總在他耳邊念叨著北邱的雪蓮果有多甜,平澤湖里的野鴨子有多肥美。許是聽我說得多了,他也就記在心里,常常出乎意料的給我弄來一筐雪蓮果或是幾只麻雀。
再后來我想吃葡萄了,他也隔三差五的給我送來,每次都是挑著最好最新鮮的給我。單從吃這一點來看,長極對我算是很好的了。
北邱氣候偏寒,并不盛產(chǎn)水果,城中蔬果皆靠毗鄰的小國供給。但長途顛簸來的果子,等到了城中時已經(jīng)沒有多少可食。我年幼時吃過見過的水果更是屈指可數(shù),唯一能經(jīng)常吃到的新鮮果子只有葡萄。在家時,我也沒這么愛吃它,可能是因為葡萄在北邱太過常見,就像在南瞻常見桃子一樣,所以從未發(fā)覺葡萄是這般美味的東西。物以稀為貴,多就不值錢,這話果然有道理。
果物分時節(jié),也分氣候和土壤的適應(yīng)力,并不是什么時候都能吃到,真不知,他是怎么弄到的這些果子給我。
又一顆葡萄入我口,我抬起頭,溫央已經(jīng)假笑到臉部僵硬,如遭雷劈一般立在原地。我舉起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她方才回神。
“你怎么了?”
她眼圈有些紅,輕聲說了句:“沒事?!?br/>
繼而又道:“既是如此,那這盤葡萄,公主便不用再留。還望公主不要告知小殿下說我來過?!?br/>
她如此可憐模樣,看起來像是被我欺負了似的。我忽而生出些愧疚,想說點什么,卻措不出詞,只能干巴巴的點點頭。
“公主好生休息,末將先行告辭。”
溫央赧然一笑,轉(zhuǎn)身離去。風里飄來微乎其微,若有似無的一句:“本以為是他愛吃,可真是白白忙活這么長時間……”
我端著盤子默了默,身體一顫,不知是冷是驚。
其實我沒太聽真切,也不知溫央意指所在。呆了呆,低頭瞧著盤子里的葡萄,卻再沒了食欲。到最后,我也沒動這葡萄。
畢竟,這是別人為長極準備的,人家一番心意總不能在我這里被辜負。
我端著葡萄坐在石階上,等了許久,等到太陽下山都沒有看到長極回來的身影。我托著下巴思緒萬千,難道他是和溫央私會去了不成?我就是再笨,也能看得出來溫央對長極的不同。
人啊,最怕的就是心動,心若動了,就再難說冷靜。
我奈不住心中的猜測,打算動身前去尋他。雖不知現(xiàn)在他對溫央是何情義,也得防備些才好。
我在廚房里尋到他時,一顆心才算釋然。
我悄悄咪咪的靠近,出其不意的拍了拍他的后背。他回頭,我一本正經(jīng)的指點:“你這鍋粥,怕是要熬成米糊糊了。煮粥得講究火候,不能隨意?;鸩荒芴螅膊荒芴?,得適中。米呢。要事先用水泡透,煮的時候呢水也要放夠,將米煮開花就行了,如此熬煮出來的白粥才又稠又香。”
“要求真多?!?br/>
長極面無表情地轉(zhuǎn)身,一把拉著我尋了個空桌坐下。
“你怎么來了,不是說讓你待在房內(nèi)靜養(yǎng)嗎。”
說話間,他就給我盛了碗白粥,上面還灑著些葡萄干。
他笑意闌珊,叮囑道:“吃吧,小心燙嘴,吃慢點?!?br/>
我虎軀一震,他這是撿到錢了這么開心,居然對我如此之好。
我頓了頓,雖驚詫他對我此刻溫柔,卻也心安理得的接受,畢竟現(xiàn)在我抱恙在身不是。盡管這白粥無味寡淡,但我現(xiàn)在饑腸轆轆哪里還有挑剔的資格,只得狼吞虎咽的打發(fā)下去。這邊我才把碗放下,那邊長極已將藥吹涼,仔細把碗放在我手上。
“這藥不燙不涼,溫溫的正適合服用。你快些喝了?!?br/>
我湊近聞了聞,十分嫌棄的捏住鼻子。
“我最怕苦了,這碗藥光是聞著都覺得苦,如何咽下去。”
他嘆了口氣,很是無奈的接過將藥放下,又從寬大袖子里取出一個白布荷包。
不耐煩道:“你可真難伺候?!?br/>
我呵呵一笑不說話。心下好奇得緊,只盯著他這白布荷包看得認真。他將荷包打開從中倒出來一些粉色圓珠子,似珍珠更似櫻桃,看著好看聞著清香,我砸吧砸吧嘴,不知吃起來是何滋味。
“這是何物?”我驚喜出聲。
他笑著塞一顆進我嘴里,溫聲道:“這叫糖蓮子。蜂蜜摻蓮子做成的,香甜異常,最能解苦。你若是覺得藥苦,就吃一顆,吃了糖也就不覺得藥苦了?!?br/>
他看著我笑,我也看著他笑,只是他笑得好看,我笑得像個傻子。
糖化在嘴里,滿口滿心都是甜意,瞧著長極也越發(fā)歡喜。
兩兩無言,我出神看著他的鼻子。他的鼻子高高挺挺的,宛如一座山峰,鼻梁上還點綴著淡淡一顆黑痣,就像美人專有的風情痣似的,真是好看極了。
我情不自禁的將手伸出去,想要摸摸這山峰,可手指才觸碰到他鼻尖,還未做停留便被他不著痕跡的躲開……
我愣了愣,指尖一痛,如同扎到針一般。他似乎也覺得有所不妥,略帶歉意看了我一眼。
“吃藥吧?!?br/>
空氣里彌漫著尷尬。
我知道,他只是本能反應(yīng),可我依舊很難過。
我低著頭,努力調(diào)整心態(tài),再抬頭是便是一個笑臉。話題一轉(zhuǎn),訕笑道:“我坐不住,你帶我出去走走可好。自打來了南瞻,除了上過幾次街,我就再未去過其他地方。好不容易出了趟門,我可不想枯坐在這里。”
他本還猶豫,但經(jīng)不住我一番死乞白賴,到底還是領(lǐng)著我出了門。
我們來時,正是烏碩川最熱鬧的時候。月上正中,街上人流攢動,擁擠得很,長極怕我走丟一直拽著我的衣袖,牽牲口似的拽著我往前拖。
他帶著我去了一家飯莊,因來得晚,飯莊里的好位置都被定了,我們只找到個靠樓梯的位置。樓上下來幾個歌姬打扮的女子,懷抱箜篌、琵琶、觱篥,步子輕盈生風,款款而坐。
鄰座是一桌子衣著怪異的人。寬大的連帽白衣從頭蓋到腳,臉上也用相同的白色面具遮住,只露出一張嘴,難以確定是男是女。
烏碩川現(xiàn)在雖是南瞻的領(lǐng)土,但此地原本歸屬北邱,只因兵敗時割給了南瞻。南瞻百業(yè)同舉、儒商并重、諸教共存,各國的商人前往兩國行商,必經(jīng)之地當屬烏碩川,所以在烏碩川中看到異邦人士,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兒。這些我倒不甚關(guān)心,只是他們吃烤肉的方法引起了我的注意。往釜中放一個鐵奩,把硬肋肉置于其上,肉烤得滋滋作響,濃煙陣陣。吃的時候動作也是十分豪放,肉還沒完烤熟就用刀子割著吃,烤肉里的血水流出,粘在手上也不以為意。
我斷定,這些人,應(yīng)該也是胡人,說不定還是北邱來的。
我忍不住探頭去看,長極一個眼神遞過來,只得訕訕罷了。
隱隱有琴聲入耳。
“不錯!”一個聲音大笑道,“彈得甚妙,賞……”
叮當作響的碎銀子灑了一地,那些訓練有方的歌姬卻是一動不動,繼續(xù)她們的演奏,十分投入,自始至終都沒有側(cè)頭看一眼地下的銀子。 那個聲音繼續(xù)喝彩:“此曲甚好,甚妙?!?br/>
叮叮當當,又是一把碎銀落地的聲響。
“客官真是風雅之人。所謂千金易得,知己難求,散盡千金只買一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