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儀告別長者，在院中獨自轉(zhuǎn)悠。那兩個人一如既往，不緊不慢地跟在身后。張儀走至大門，見到有人把守，就踅回院中，在后花園的林蔭道上來回踱步。二人見了，也就遠(yuǎn)遠(yuǎn)站在能夠看到他的地方。

    張儀一邊踱步，一邊回想近日來的經(jīng)歷，越想越覺得自己荒唐，最緊要的是對不住荊生。荊生如此仗義，在陘山救出自己不說，更是悉心照料，助他康復(fù)?？梢钥吹贸?，肉鋪里并不缺少賬房，想是荊生知他囊中窘迫，讓他暫做幾日賬爺，好有借口資助他些盤費。荊生如此待己，自己卻是逞能，首日就職就去酗酒，又于酒醉之后，生出這般荒唐事來。唉，照理說，這一家也算大戶，香女真也不錯，可??如此強拉硬扯，如此不明不白地被人塞入洞房，整個過程毫不顧及當(dāng)事人的意愿，縱使尋常人也難忍受，何況是他張儀？再說，這事兒若是傳揚出去，若讓鬼谷中的幾人知道，尤其是龐涓，還不讓他笑掉大牙？蘇兄、孫兄若是問起，他又如何解釋得清？

    張儀越想越是懊悔，長嘆一聲，將頭緩緩靠在樹上。如今人為刀俎，己為魚肉，而這一切又都是他張儀自己在醉酒之后“掙”出來的，真叫他啞巴吃黃連，苦在心里。

    當(dāng)然，這些都是過去的事了，關(guān)鍵是眼下。此番赴楚，本欲干出一番大業(yè)，這還未及展翅，卻又被這小女子纏上。若是她一直糾纏不休，此生豈不窩囊？

    張儀越想越怕，自忖道：“不！我一定得離開此地！”苦思有頃，心底劃過一道靈光，“有了！”

    有了盤算，張儀神清氣爽，大步回到他和香女的洞房——一個極是雅致的院落。仆從見他過來，無不鞠躬叫他“姑爺”，他也笑臉相迎，朝他們或點頭，或拱手，態(tài)度大變。

    早有婢女告訴香女。

    香女迎出來，揖道：“夫君，您回來了？”

    張儀朗聲應(yīng)道：“回來了?！?br/>
    看到張儀與一個時辰前判若兩人，香女笑道：“夫君方才提到此處憋悶，奴家有心陪伴夫君出去走走，正在收拾呢。”

    張儀笑道：“這陣兒不憋悶了?！?br/>
    “哦？”香女怔了，“那??夫君不出去了？”

    “老丈既說此地習(xí)俗不可分離，在下就不出去了。請問姑娘——”

    香女打斷他，斂神說道：“請夫君莫要再叫奴家‘姑娘’！”

    張儀笑道：“是了是了，既然結(jié)親，就該換個稱謂。你說在下該如何稱呼你才是？”

    香女直盯住他：“楚地習(xí)俗，叫娘子！”

    “這??”張儀臉上一熱，“這個稱呼還不習(xí)慣，在下一時叫不順口，就依你昨夜所言，叫香女吧?！甭月砸活D，“請問香女，會弈棋否？”

    香女搖頭，模樣略略窘迫。

    “那??”張儀眼珠兒一轉(zhuǎn)，“會彈琴否？”

    香女又一搖頭，神色尷尬，喃聲道：“夫君若是喜歡這些，奴家??奴家尋人學(xué)去?！?br/>
    “呵呵呵，”張儀笑道，“學(xué)就不必了！琴、棋、詩、畫、蠶、紡、織、繡，皆是中原女子閨中所習(xí)，在下以為你也會的，這才問問。你且說說，你喜歡什么？”

    香女略一遲疑：“劍?！?br/>
    “哦，”張儀似也來勁了，“愛劍好哇，在下也曾是個劍癡?！?br/>
    “真的？”香女驚喜，跪在地上，閉目對天暗禱幾句，又轉(zhuǎn)對張儀，“沒想到夫君也是愛劍之人！”

    張儀笑道：“你沒想到的事情多著呢?！?br/>
    “夫君說得是?！毕闩c頭，“夫君是神人，奴家早就看出來了?！?br/>
    “哦？”張儀心頭微震，隨口問道，“你看出什么來了？”

    香女撲哧一笑：“奴家什么都看出來了?！背槌錾砩蠈殑?，遞給張儀，“不說這個，夫君，你說你也會劍，我們這就耍耍?！?br/>
    張儀心頭咯噔一下，不好再說什么，接過劍，掂在手中閃了幾閃，遞還香女：“此為女子之劍，大丈夫焉可耍之？”

    香女笑笑，示意婢女。

    婢女回房取出一劍，香女接過，雙手呈予張儀：“夫君，請試此劍！”

    張儀唰地抽出，劍氣逼人，伸手一彈，錚然作響，知是劍中絕品，上等吳鉤，不禁脫口贊道：“好一柄吳鉤！”

    “夫君果是知劍！”香女喜道，“幾年前，阿爹花巨資聘請吳地最好的劍師鑄出這對雌雄雙劍，均可削鐵如泥，吹發(fā)立斷，堪比干將、莫邪！奴家取一柄雌劍，這柄雄劍，是阿爹特為夫君備下的！”

    張儀臉上一熱，笑道：“呵呵呵，好劍當(dāng)有好耍，在下舞給你看！”

    張儀扎下架勢，略一運氣，舞出一路他自幼學(xué)會的劍法。

    香女看一時，笑道：“夫君，你的這路劍法，是從何處學(xué)來的？”

    張儀收住劍，望著香女：“怎么，不好看嗎？”

    “夫君這劍，好看是好看，卻是中看不中用?！?br/>
    “你且舞來，待在下看看！”

    香女將雌劍舞出一路，果是攻勢凌厲，劍氣逼人。

    張儀早有疑問，趁勢問道：“此劍舞得極是怪異，敢問是何劍法？”

    “家傳劍法，奴家自幼習(xí)之?！?br/>
    “家傳劍法？”張儀問道，“敢問是何劍法？”

    “這??”香女遲疑有頃，“此劍法名喚公孫劍法，招招奪命，尤其適合近戰(zhàn)?！?br/>
    “公孫劍法？”張儀搖頭道，“在下未曾聽說。不過，劍為近戰(zhàn)之器，無論何種套路，只要適合近戰(zhàn)，俱是上等劍術(shù)。敢問香女，你這家傳劍術(shù)，可否教予在下？”

    “這個自然?！毕闩驳?，“奴家既為夫君之人，這路劍法自也屬于夫君！”言罷擺出架勢，“來，夫君，你我可習(xí)公孫夫妻劍，一旦練成，雙劍合璧，威力無窮！”

    見她出口就是夫妻，張儀心里就如吃下個蟲子，卻也無奈，賠笑道：“好好好，就練此劍吧！”

    張儀拿穩(wěn)劍，擺開架勢。香女走前幾步，手把手地糾正，二人在院中一招一式，你來我往，從上午一直練到下午。香女教得盡心，張儀練得用心，及至天黑時分，竟能初步領(lǐng)悟公孫劍法的精要，舞得有模有樣了。

    天色黑定，二人洗浴畢，熄燈睡去。張儀躺到榻上，換上褻衣，自取一套被褥蓋了。香女略略一怔，欲說什么，終是嬌羞，也取一套被褥蓋了。

    許是習(xí)劍太累，二人躺下不久，各入夢鄉(xiāng)。

    及至三更，張儀睜開眼睛，細(xì)聽香女呼吸均勻，知她睡得正熟，將手碰她，渾然不覺。張儀竊喜，悄悄起來，翻身下榻，取過深衣穿上，走至門邊。

    細(xì)聽門外，靜寂無聲。張儀悄悄拔下門閂，稍一用力，門開了。張儀大喜，自忖今日這番功夫沒有白費，那位長者必以為他已回心轉(zhuǎn)意，不再設(shè)防了。

    張儀掩上房門，躡手躡腳走到榻邊，再觀香女，見她仍在熟睡，鼻中發(fā)出輕微而又悅耳的小小鼾聲。張儀朝她深鞠一躬，算是別過，轉(zhuǎn)身再至門邊，打開門，從外面將門扣死。

    張儀摸出洞房，審視四周，但見殘月朦朧，一切死寂。張儀隱于暗處，朝光亮處扔個石塊，亦無任何動靜，心中大喜，悄悄摸至他白天認(rèn)準(zhǔn)的一道偏門，拉開門閂，躥出門去。

    張儀先是一溜小跑，后是撒腿狂奔，拐過幾處街道，回身再看，仍無一人追他。

    張儀放下心來，隱入暗處，看準(zhǔn)方位，悄悄摸回自己住處，伸手敲門。

    張儀連敲數(shù)聲，里面?zhèn)鞒龊奥暎骸罢l呀？”

    張儀聽出是男仆的聲音，又敲幾下，壓低聲音：“快開門，是我！”

    男仆打開房門，見是張儀，驚喜道：“賬——”

    不及他喊出聲來，張儀忙伸手捂住他的嘴巴，閃身進來，順手掩上房門：“噓，別出聲，快，屋里去！”

    二人摸進屋中。男仆欲點油燈，張儀止住。

    男仆壓低聲音，興奮道：“前日不見賬爺回來，小的正自著急，胖伙計跑來說，賬爺擂臺取勝，被公孫氏招作姑爺了。小的得信，真為賬爺高興，不想賬爺在這半夜三更??”

    想到香女傳他的公孫劍法，張儀問道：“公孫氏是何人？”

    男仆怔道：“賬爺已是他家姑爺，如何連這個也不知道？”

    張儀沉聲責(zé)道：“若是知道，賬爺緣何問你？”

    “小的知錯?！蹦衅唾r笑道，“回稟賬爺，公孫氏乃巨商大賈，楚地?zé)o人不知?！?br/>
    “曉得了?！睆垉x點頭，順口又問，“荊先生在嗎？”

    “小的不知。聽人說，他這幾日出遠(yuǎn)門了?！?br/>
    “這??”張儀怔道，“這可如何是好？”

    “賬爺，您有何事，盡可吩咐小的?！?br/>
    “好吧，”張儀也是急了，“賬爺明晨要出城去，你可有辦法？”

    男仆笑道：“賬爺貴為公孫家姑爺，想去何處，何人敢阻？”

    張儀眼珠兒一轉(zhuǎn)：“實話告訴你吧，賬爺在公孫家闖下大禍，姑爺此番是做不成了。賬爺此來，是想逃出一條命去，本想求荊先生幫忙，不想他??”長嘆一聲，“唉，竟是出遠(yuǎn)門了，這可如何是好？”

    男仆斂神沉思有頃，抬頭說道：“賬爺放心，掌柜有恩于小的，今要小的侍奉賬爺，賬爺有難，小的縱使粉身碎骨，也與賬爺同當(dāng)！”

    張儀極是感動，拱手道：“在下謝過了！”

    “賬爺要謝，就謝荊先生吧！”男仆二話不說，拿出一套衣服，“明日賬爺穿上這個，扮作車夫，晨起時，小的用荊先生的馬車送你出城。守門軍卒若是盤查，小的就說去接荊先生，那些軍卒大多識得荊先生的軺車，必不起疑?！?br/>
    “如此甚好！”

    張儀當(dāng)下收拾行李，脫下身上衣服，將男仆拿出的車夫服飾換上，又將自己原來的衣服塞進包裹，躺在榻上小睡一時，天已大亮，與男仆驅(qū)車徑至城門。守城的查過，揮手放行。

    出城走有一程，張儀拿出包裹，換過自己服飾，朝男仆揖道：“在下謝你了?！?br/>
    男仆依舊說道：“賬爺要謝，就謝荊先生吧！”

    “你說得是！”張儀連連點頭，“待荊先生回來，煩請代謝一聲，就說魏人張儀記住他的恩情，來日加倍奉還！”

    “小人一定捎到?！蹦衅蜕宰鬟t疑，問道，“敢問賬爺，要是掌柜回來，問起賬爺去向，小的如何回答？”

    “你可告訴掌柜，就說賬爺要趕赴越地?！?br/>
    “越地？”男仆驚道，“越地遠(yuǎn)在數(shù)千里之外，賬爺僅憑兩腿，可要走到何年何月？”

    “唉，”張儀長嘆一聲，“能有什么辦法呢？在下既已淪落至此，走到何時，就算何時了?！?br/>
    “賬爺，”男仆想一陣，決然道，“這樣吧，掌柜這輛車子，你且用去，待掌柜回來，小的將此事稟報予他。小的眼力雖笨，卻也看得出來，掌柜對賬爺甚是看重，知道車子是賬爺借去，想必不會生氣?！?br/>
    張儀連連搖頭：“這事如何能成？”

    男仆勸道：“賬爺不必在意。小的跟隨掌柜多年，知他不重金錢，唯重情義?？促~爺這樣，必不會久居人下，待哪日有所發(fā)達，賬爺若是仍能記起今日車馬之贈，不忘掌柜就是?！?br/>
    “也罷，”張儀點頭，“此車可算在下暫時借用，掌柜之情，他日必報！”

    男仆又從袋里摸出幾十枚銅幣：“小的貧寒，沒有錢財，這點布幣是小的口中省下來的，賬爺若不嫌棄，一并帶上，權(quán)作途中飯資。”

    張儀接過銅幣，握住男仆之手，用力一捏，贊道：“真是義仆！好，這些銅幣，在下收了！”

    男仆朝張儀揖道：“賬爺，時辰不早了，趁天氣晴好，趕路要緊！”

    張儀回揖一個大禮，跳上車子，揚鞭而去。

    張儀快馬加鞭，疾馳半日，于午時趕至舞陽。

    舞陽已被魏軍奪占。為防楚人，魏兵關(guān)閉四門，盤查極嚴(yán)。張儀繞過城門，正東而去，沿汝水南岸的官道直奔上蔡。

    驅(qū)馳二十余里，張儀肚中饑餓，再看那馬，也似疲累，遂放慢車速，瞄向路邊，走不多時，望見前面有一客棧。張儀大喜，催馬過去。

    聞得車馬聲響，早有小廝迎出，接過馬韁，將車趕入后院馬廄。

    張儀大步入店，打眼一看，店中并無他人，只有一位頭戴氈帽的白衣后生席坐幾前，顯然也是食客。

    張儀餓極了，尋個席位坐下，沖小二朗聲叫道：“小二，來客人嘍！”

    小二瞧他一眼，動也未動。

    張儀一則擺脫了危機，二則又有飯吃，心情正好，對小二的冷淡不以為意，呵呵樂道：“小二，聽好了，來四碟小菜，一壇老酒??”話剛出口，似又想起什么，改口，“不不不，老酒不要了。若再喝醉，不定又會惹出何事！”

    前面幾前的白衣后生忍俊不禁，撲哧一聲笑出來。

    張儀聽見，朝對方微微一笑，拱手道：“小伙子，你莫要嘲笑，若有種氣，你就過來，在下與你一人一壇，管叫你服服帖帖！”

    白衣后生原本側(cè)身坐著，聽完此話，干脆斜給他一個背脊。恰在此時，一陣微風(fēng)吹過，張儀嗅到一股熟悉的幽香，深吸數(shù)下，自語道：“咦，真是怪了，此地緣何也有那種香味？”摳摳鼻子，“嗯，想是這鼻子受驚了！”

    那后生聽得真切，撲哧又是一笑。

    張儀叫道：“小兄弟，甭再笑了，扭過來，在下與你嘮嘮！”

    白衣后生紋絲未動，也不睬他。

    張儀被晾了，正欲發(fā)話，小二走出來，端著滿滿一托盤菜肴，一碟又一碟地擺在后生幾案上，完畢轉(zhuǎn)身離去。

    張儀肚中正饑，嗅到香味，咽口唾沫，見小二復(fù)提一壇老酒，再次走到后生跟前，將壇子放下，擺好兩只酒爵，撕開壇口封條，斟滿酒，反身復(fù)站于柜臺邊上。

    又候一時，見小二依舊不動，張儀急了，大聲叫道：“小二，快上菜來！”

    小二依舊站在那兒，呆呆地望著他，似是沒有聽見。

    張儀震幾大叫：“小二，聾了嗎？快上菜來！”

    小二依舊沒有反應(yīng)。

    張儀震怒，白衣后生將頭上帽子朝下輕輕一拉，端起酒爵，輕聲說道：“這位仁兄，還是省點力氣吧，小二是聾子，聽不到?！?br/>
    張儀急道：“那??店家呢？”

    “店家出去了?！?br/>
    小二是個聾子，店家又不在，看這樣子，自己的菜肴一時半晌難以做出。欲待離去，一路上不知何處才有客棧，加之肚中實在饑餓難耐。

    張儀正自無奈，那后生道：“仁兄若不介意，在下請你小酌一爵如何？”

    張儀瞧瞧后生幾案上的滿桌菜肴和老酒，眼珠兒一轉(zhuǎn)，呵呵笑道：“小兄弟，你一人點下這么多菜，想也吃不完。這樣吧，這案酒菜，錢由我出，算是我請你的！”

    這樣說著，張儀心里有了底氣，起身徑走過來，在后生對面大大咧咧地并膝坐下，端起早已倒?jié)M的酒爵：“來來來，小兄弟，在下請你了！”

    那后生端起酒爵，抬起頭來，看著他微微一笑：“仁兄請！”

    張儀舉起的酒爵剎那間懸在空中，表情如同凝結(jié)一般，因為坐在他對面的不是別人，竟是女扮男裝的香女！

    好半天，張儀終于結(jié)巴出來：“是??是你！”

    香女火一樣的目光直盯住他，小嘴一噘，改用女聲道：“就憑你身上那幾枚銅幣，”撲哧一笑，將酒爵緩緩舉至唇邊，“還是奴家請你吧。夫君，干！”

    張儀哪里干得下去，手中的酒爵“啪”一聲落地。

    香女從地上撿起酒爵，倒酒沖沖，再次斟滿，雙手遞予張儀：“夫君，來，奴家敬你?！?br/>
    張儀總算緩過神來，盯住她問道：“你??你怎么到這兒的？”

    香女笑道：“阿爹說過，按照楚地習(xí)慣，大婚之時，夫妻在三日之內(nèi)，須臾不可分離。夫君與奴家大婚未過三日，夫君遠(yuǎn)行，奴家焉敢不從？”

    “這么說來，”張儀震驚，“你??你一直跟在身后？”

    香女搖頭：“不是身后，是身前！”

    “身前？”張儀更是詫異，“這??這怎么可能呢？”

    香女微微一笑：“奴家只知不可與夫君有須臾分離，至于身后身前，夫君何必較真？”

    “唉，”張儀長嘆一聲，舉起酒爵，“說得也是。來來來，在下服了。干！”

    二人喝過幾爵，匆匆填飽肚子，香女招手，早有仆從套上一輛駟馬大車候于店外。二人跳上大車，馭手也不問話，催馬揚鞭，疾馳而去。

    走有一程，馬車拐南，及至天晚，馳入一片山地，但見道路崎嶇，峰回路轉(zhuǎn)，只無一處人煙。

    張儀眼望車窗外面，越看越是驚異，抬頭問道：“香女，你??這是去哪兒？”

    “去夫君想去的地方?！?br/>
    張儀揶揄她道：“你知在下欲去何處嗎？”

    香女又是一笑：“夫君欲去越地，說確切一點，夫君欲去瑯琊，是嗎？”

    張儀大驚：“你怎么知道？”

    香女又是一笑：“奴家非但知道夫君欲去越地，還知道夫君欲見越王，干一番人生大業(yè)！”

    張儀略一沉思，緩緩問道：“是在下酒后所言嗎？”

    香女搖頭，淡淡笑道：“夫君，新婚那夜，你要奴家知你心事，知你為何而喜，為何而悲。奴家今日知了，夫君卻又妄加猜測?！?br/>
    張儀大怔，抬頭望著香女，實在惶惑，一字一頓道：“香女，在下問你，你究竟是何人，從實說來！”

    香女撲哧一笑，歪頭望著張儀，反問他道：“你是奴家夫君，你說奴家能是何人？”

    張儀張口結(jié)舌，正自無奈，馬車已轉(zhuǎn)入一條空谷，一陣疾馳之后，來到一處山寨。早有人打開寨門，馬車直馳而入，在一處龐大的院門前面停下。

    香女率先跳下車子，望著驚疑不定的張儀：“夫君，天色已晚，請于此處留宿一夜，明日再走不遲?！?br/>
    張儀四處一望，怔道：“此是何處？”

    “夫君下來就知道了?！?br/>
    張儀跳下車子，舉目四顧，在昏暗的天光映襯下，隱約看到院門的匾額上寫著“嵖岈山吳王寨”幾字，正自思忖，香女過來，挽上他的胳膊：“夫君，請！”

    張儀別無選擇，只好跟從香女走進院門。連過幾道門檻，二人步入一進院子，但見里面燈火輝煌，院中豎槍般站著二十幾條漢子。

    張儀不無狐疑地跟著香女步入大廳，進得廳門，目瞪口呆，因為坐在幾前主位的不是別人，正是香女的阿爹！

    香女跪下叩道：“香女叩見阿爹！”

    長者點頭，和藹地望著張儀。

    香女扯他一把。張儀回過神來，兩手一拱，揖道：“晚生見過老丈！”

    長者微微一笑，伸手禮讓：“賢婿請坐！”

    張儀拱手謝過，走至客席，坐下。香女緊跟過去，坐他旁邊。

    長者望一眼張儀：“聽說賢婿欲至越地，有何大事，能否言于老朽？”

    張儀看看長者，再看一眼香女，暗自忖思：“看來，不說實話，斷難脫身。再說，此老既以女兒嫁我，想也無意害我?！彼烨非飞碜?，拱手揖道，“晚生姓張名儀，魏邦人氏，師從云夢山鬼谷先生。近日出山，是想游說越王，促使他成就一樁大業(yè)！”

    “呵呵呵，”長者樂了，“小女眼光不錯，賢婿果然胸懷大志。只是??老朽有一惑，尚需請教賢婿?！?br/>
    “老丈請講，晚生知無不言?！?br/>
    “鬼谷先生大名，老朽早有耳聞。賢婿既為鬼谷先生高徒，自當(dāng)輔佐天下英主，為何卻要明珠暗投，遠(yuǎn)去蠻夷之邦，游說一個不識時務(wù)的越王呢？”

    張儀遲疑一下，欲言又止。

    長者揮手，除香女之外，眾皆退出。

    長者望向張儀，緩緩說道：“這兒沒有外人，賢婿只管講來?！?br/>
    想到方才看到的吳王寨幾字，張儀忖知長者或與吳國有關(guān)，而吳早已滅國，想必不會對他有所阻礙，決定托出實情，便拱手道：“晚生以為，未來天下，或歸于楚，或歸于秦，必成一統(tǒng)。儀雖不才，有志輔助楚王成此帝業(yè)。眼下而言，楚國心腹之患，當(dāng)是越人。越人自吞吳之后，盤踞東部沿海，漸成勢力。越人以大山、沼澤為屏障，以大海為背依，神出鬼沒，屢屢侵?jǐn)_楚地，防不勝防，除之不易。越患不除，楚必后方不穩(wěn)。后方不穩(wěn)，楚北圖中原之心必懈，大業(yè)難成。儀去越地，實欲誘虎出山，一舉除之！”

    長者二目放光，但又迅速閉上，兩手因過分激動而微微顫抖。香女更是激動萬分，摸過張儀之手，用力捏住。許是香女用力過大，張儀疼得差點兒叫出聲來。香女覺出，心疼不已，忙又輕輕搓揉。

    張儀無法擺脫她，正自窘迫，長者已經(jīng)鎮(zhèn)定下來，朝他微微點頭，淡淡笑道：“賢婿所言，高屋建瓴，切中實際，確為天下大才。老朽仍有一問求教賢婿?！?br/>
    “老丈請講?！?br/>
    “此行既為誘虎出山，賢婿可知此虎？”

    “這??”張儀語塞。

    長者又道：“賢婿此去，當(dāng)是與虎謀皮。既要與虎謀，賢婿自要知曉此虎，知它來自何處，長于何方，年齡幾何，是胖是瘦，是剛是柔，齒有幾顆，齒長幾許，爪有幾多，爪長幾許，威于何處，弱于何點??”頓住話頭，目視張儀。

    張儀震驚，因長者所言，竟與鬼谷先生近日所授的揣摩之術(shù)暗合。近幾日來，他的精力全都耗在招親與逃婚之事上，如何謀越，正是他的下一步盤算。

    見長者目光仍在盯他，張儀似有所動，揖道：“聽老丈言語，想必知曉此虎了！”

    “是的，”長者點頭，“老朽與此虎的確有些瓜葛，觀他多時了。賢婿此去謀他，老朽或能施以援手?！?br/>
    “太好了！”張儀拱手，“晚生煩請老丈指點！”

    張儀的興致完全被長者調(diào)動起來，正欲傾身以聽，長者卻扭頭看看滴漏，拱手道：“夜已深了，賢婿昨夜沒有睡好，今又奔波一日，鞍馬勞頓，想必累了，早點歇息吧！”說罷顧自起身，走向內(nèi)室。

    張儀微怔，起身揖道：“晚生恭送老丈！”

    外面有人進來，侍候張儀、香女用餐，洗浴。

    是夜，張儀一則太累，二則有太多的謎團待解，再無心思琢磨逃跑之事，早早就與香女入房歇了。

    張儀走至榻前，見錦緞下面，香女已是玉體橫陳，滿屋生香，心中大動，踟躕有頃，仍舊抱過一床緞被，將枕頭移至另一端，兀自睡了。

    黎明時分，張儀夢到山花爛漫，遍野芬芳，玉蟬兒翩翩走來，二人采花追蝶，嬉戲取樂。玉蟬兒似是熱了，脫去身上白紗，在一片草地上躺下?？吹接裣s兒赤身裸體，張儀轉(zhuǎn)身，閉眼，正欲避開，忽然聽到玉蟬兒顫顫的聲音：“張公子，你到哪兒去？”

    張儀欲走不能，欲回頭不敢，心兒突突狂跳，口中喃道：“我??我??”

    玉蟬兒微微笑道：“張公子，不會是嫌棄奴家吧？”

    張儀既不敢說話，又不敢睜眼去看，只好緊閉兩眼，一步一步后退。正退之中，張儀突然感到身上一股暖熱，原是玉蟬兒不知何時貼上身來，在他耳邊道：“張公子，你??喜歡蟬兒嗎？”

    張儀喃喃道：“喜??喜歡！”

    “既然喜歡，還等什么？”

    張儀再也忍受不住，將玉蟬兒一把抱住，正欲成就好事，玉蟬兒忽地將他推開，披上白紗，飄然遠(yuǎn)去。

    張儀急了，撒腿追上，將她緊緊摟住，口中喃喃叫道：“蟬兒??蟬兒??”

    正叫之時，夢卻醒了。

    張儀感覺有異，打個驚愣，見自己緊緊摟著的卻是香女。原來，香女不知何時也搬過枕頭，熟睡在他身邊。

    見自己這般熊樣，張儀羞紅滿面，正自尷尬，香女醒來，臉色緋紅，埋頭拱進他的懷里，嬌顫一聲：“夫君??”

    張儀欲再抽回胳膊，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肢體竟然不聽使喚了。

    美時苦短。張儀、香女顧自纏綿，竟是起得遲了。洗漱剛畢，二人就被傳至廳堂。長者端坐幾前，似已候得久了。

    張儀、香女疾步趨前。

    香女愛澤新沐，一臉甜蜜，跪地叩道：“香女叩見阿爹！”又扯一把張儀。

    張儀遲疑一下，跪地叩道：“晚生張儀叩見老丈！”

    長者微微一笑，伸手道：“賢婿請坐！”

    二人坐下，長者兩眼盯視張儀，甚久，點頭說道：“賢婿昨晚言及天下大勢、此生壯志，老朽嘆服。賢婿胸懷天下，為天下而謀楚，為楚而謀越，更令老朽汗顏?！?br/>
    張儀拱手：“老丈偏愛，晚生謝了。老丈褒獎之言，晚生愧不敢當(dāng)?！?br/>
    “呵呵呵，”長者笑出幾聲，“老朽這是愛才，不是偏愛！”話鋒一轉(zhuǎn)，直入主題，“賢婿此去謀越，當(dāng)須先知越人?！?br/>
    “請老丈教我！”

    長者侃侃言道：“勾踐滅吳之后，領(lǐng)大兵北上入淮，與晉、齊三戰(zhàn)而勝之，周王使人賜勾踐胙肉，命其為伯（bà，通霸）。勾踐屢勝，野心膨脹，欲霸天下，遂兵臨泗上，與齊人復(fù)戰(zhàn)于徐州，大勝之。勾踐乘勝追入齊地，大兵攻至臨淄，卻遭慘敗。勾踐引兵退據(jù)瑯琊，以大海為依托，與齊人對峙。勾踐本欲復(fù)仇，不想?yún)s生病身死，越亦因之勢衰。其子與夷引兵南回，傳位數(shù)世，偏安東南，再無北上爭霸之心。諸咎之亂后，越人三弒其君，太子搜不敢為君，躲于丹坑，越人點燃艾蒿熏他，逼他出來做王，是謂越王無顓（zhuā

    ）。無顓為王，戰(zhàn)戰(zhàn)兢兢，如履薄冰，未過幾年，憂懼交加而死，其弟繼位，是謂無疆。無疆繼位二十二年，勵精圖治，越國大治。數(shù)年前，楚大夫賁成因家族瑣事得罪昭氏，滿門遭誅，賁成奔越。賁成才華橫溢，劍術(shù)高超，甚受無疆寵愛，用為上將軍。賁成得志，自比子胥，欲佐無疆成就大業(yè)。無疆得賁成后野心**，欲圖先王勾踐未竟之業(yè)，稱霸中原??”

    張儀撲哧一笑：“嗬，這對君臣，一個追比勾踐，一個自比子胥，倒也成趣！”略頓一頓，似又想起什么，恍然有悟，“難怪越人陳兵瑯琊，原來如此！”

    “是的，”長者點頭，“除賁成之外，無疆身邊另有二人也很了得，一是倫琪，二是阮應(yīng)龍。倫琪是越國高士，博古通今，謀事周全，被無疆拜為國師，言聽計從，大小國策，皆由他出。阮應(yīng)龍出身于甬東漁家，外號海蛟，極通水性，精于舟戰(zhàn)，無疆拜他為甬東舟師主帥。賁成本欲引越人伐楚，倫琪、阮應(yīng)龍卻力主伐齊，無疆最終聽從二人之見，決定先伐齊，后伐楚，以踐先王之志。賁成拗不過眾人，只得與越王引兵伐齊。”

    張儀怦然心動，深思有頃，抬頭問道：“請問老丈，無疆威于何處？”

    “無疆完全不同于其兄長無顓。在內(nèi)，他天賦異稟，少有雄心，讀書甚多，智勇兼具，知人善任，體恤部眾，自繼位以來，越人莫不服他。即使賁成、倫琪諸人，也對他深懷敬意，愿意為他效忠。在外，他天生神力，精通劍術(shù)，堪稱天下第一劍士，有萬夫不當(dāng)之勇！”

    “他又弱于何處？”

    “在內(nèi)，不識時務(wù)；在外，天生劍癡?！?br/>
    張儀圓睜兩眼：“請老丈詳解！”

    長者侃侃言道：“中原已入戰(zhàn)國，此人仍做春秋爭霸之夢，當(dāng)是刻舟求劍，不識時務(wù)。此人視劍如命，癡迷技擊。無論何術(shù)，一旦入癡，耳目必為所障?！?br/>
    張儀不可置信地望著長者，半晌方道：“老丈所言，晚生嘆服。依老丈見識，定是世間高人。晚生冒昧，敢問老丈是何方高士？”

    長者擺手：“‘高士’二字，老朽愧不敢當(dāng)?！本従徠鹕?，“賢婿若想知曉老朽，請隨我來！”說罷出門率先走去。

    張儀略怔一下，與香女一并起身，緊隨于后。

    二人跟從長者左拐右轉(zhuǎn)，來到一處院落。張儀打眼一看，知是家廟。

    三人走進廟堂，見堂中擺著一排幾案，案上供著一排靈位。張儀的目光聚向最中間的靈牌，上面赫然寫著“公孫雄”三字。

    張儀頓有所悟，再看香女，見她已在牌位前面緩緩跪下。

    “賢婿，”長者跨前一步，跪于中間，對張儀道，“你也跪下吧！”

    張儀上前，在長者另一側(cè)跪下。

    三人各拜幾拜，長者抬頭望著靈位，緩緩說道：“賢婿可知公孫雄否？”

    “聽說過?！睆垉x點頭，“當(dāng)年越王勾踐將吳王夫差困于姑蘇臺，吳國大夫公孫雄肉袒膝行，在越王跟前為吳王求和?！?br/>
    “是的，”長者淚水流出，“老朽名叫公孫蛭，牌上之人是老朽先祖。先祖自辱己身，肉袒膝行三百丈，鮮血滴染重重石階，見者莫不淚出。先祖一路跪至越王面前，勾踐視而不見，斷然不從。先祖不忍再見吳王，徑至太湖，入水剖腹自殺。吳王**于姑蘇臺后，先祖長子、次子，就是旁邊二位，公孫贊、公孫策，為報國恨家仇，密謀行刺越王，不想越王防護甚密，二人壯志未酬，舉家受誅。再邊上一位，就是先祖的第三子，也即老朽曾祖，聞訊出逃。曾祖隱姓埋名，以屠狗為業(yè)，經(jīng)營幾代，在楚置下產(chǎn)業(yè)。及至老朽，幾經(jīng)輾轉(zhuǎn)，見此山險峻，遂在此地營建此寨，招賢納士，結(jié)交豪杰，圖謀雪恥復(fù)國。只是??幾十年來，始終未得機緣。今遇賢婿，實乃蒼天有眼哪！”

    張儀納頭拜道：“晚生不知前輩是英雄后人，失禮之處，還望恕罪！”

    “賢婿莫要自責(zé)。老朽不問賢婿是否情愿，即按吳人習(xí)俗，強擇為婿，已是失禮在先。老朽膝下并無子嗣，唯此一女，名喚公孫燕，乳名燕子，因生來體香，老朽喚她香女，還望賢婿不棄?！?br/>
    張儀臉上一熱，垂下頭去。

    公孫蛭抬頭望向公孫雄的靈位，沉聲禱告：“先祖在上，不孝玄孫蛭自知人事，家恨國仇，不敢有一日忘卻。之所以夙愿未償，皆因機緣未到。今得賢婿，聞賢婿大志，蛭知復(fù)國雪恥之日，近在咫尺了！”伸出兩手，一手撫摸張儀，一手撫摸香女，“賢婿，香女，來，你們行將圖謀大事，在此一并叩拜，祈求列祖列宗護佑你們壯志得酬，夫妻和合！”

    公孫蛭后退一步。

    香女扯一下張儀，二人攏在一處，面對一長排靈位，從公孫雄開始，挨個叩拜。

    叩拜畢，公孫蛭又道：“賢婿，請至前廳敘話?！闭f罷頭前走去。

    三人來到前廳，公孫蛭坐于主席。張儀進來，正自遲疑，香女扯他一把，雙雙跪下。

    香女叩道：“香女叩見阿爹！”

    張儀叩道：“晚生叩見前輩！”

    香女以肘頂他，小聲：“叫岳丈！”

    張儀臉上一熱，再拜三拜，垂頭：“晚生張儀叩見岳??岳丈大人！”

    公孫蛭微微一笑：“賢婿請起?！?br/>
    二人入席坐下。

    公孫蛭緩緩說道：“老朽在楚多少有些經(jīng)營。賢婿欲謀大事，老朽別無他物，唯有薄財千金，或?qū)t婿有用?！?br/>
    “千金？”張儀驚愕，看向香女。

    公孫蛭卻似沒有看見，語速不緊不慢：“老朽另有勇士百名，俱習(xí)公孫劍法，皆能以一敵百，堪稱一流高手，也一并予你?！?br/>
    張儀問道：“何為公孫劍法？”

    “就是同歸于盡之術(shù)。公孫后人為報國仇，特創(chuàng)此種劍術(shù)，伺機刺殺越王。凡習(xí)此劍者，俱是死國之士，賢婿即使讓他們赴湯履刃，他們也不眨一眼！”

    張儀倒吸一口冷氣，拱手揖道：“小婿謝岳丈大人！”

    “賢婿不忙致謝，”公孫蛭擺手，“此去越地，另有一人你不可不帶?！?br/>
    “何人？”

    “你認(rèn)識他呢?！惫珜O蛭微微一笑，輕輕擊掌，一人應(yīng)聲而入。

    張儀目瞪口呆，因為來者不是別個，竟是荊生！

    荊生走到公孫蛭跟前，跪地三拜：“老奴荊生叩見先生！”

    公孫蛭指向張儀：“你的朋友來了。”

    荊生轉(zhuǎn)向張儀，亦拜三拜：“荊生叩見姑爺！”

    于張儀而言，前面發(fā)生的一切，在這瞬間明朗過來。

    “唉，”張儀長嘆一聲，不無嘆服地朝荊生拱手揖道，“荊兄設(shè)得好局，一環(huán)接一環(huán)，環(huán)環(huán)相扣，在下服了！”

    荊生略顯尷尬，拱手：“荊生有所得罪，還望姑爺包涵?！?br/>
    “何來得罪之說？”張儀拱手回禮，“荊兄大恩，在下早已銘刻于心，就在昨夜，還在睡夢中念叨如何報恩呢?！?br/>
    荊生再叩：“姑爺莫要取笑，荊生已知罪了！”

    “呵呵呵，”公孫蛭輕笑幾聲，“一切都已過去。荊生，你準(zhǔn)備一下，帶人跟從姑爺、小燕子前往瑯琊，唯聽姑爺吩咐?！?br/>
    “荊生領(lǐng)命！”

    “賢婿，”公孫蛭轉(zhuǎn)對張儀，“老朽老了，不堪驅(qū)馳。荊生跟從老朽多年，甚是可靠。他雖生長于荊，卻是越人，熟悉越語越情，當(dāng)可助你一臂之力?！?br/>
    張儀拱手：“謝岳丈大人！”略頓，轉(zhuǎn)向荊生，“荊兄，在下需要一些有關(guān)吳鉤、越劍方面的冊籍，還有吳越風(fēng)土民情及爭斗細(xì)情?！?br/>
    荊生應(yīng)道：“荊生已經(jīng)備下了，裝滿一車，姑爺可隨時審閱?！?br/>
    越國大軍如螻蟻般越聚越多，瑯琊臺周邊幾十里，清一色全是越人的營帳。

    齊威王震驚，征集各邑守軍、蒼頭逾十萬眾前往南長城布防，同時擺駕田忌府，求拜田忌掛帥。

    黃池戰(zhàn)后，田忌遭龐涓羞辱，顏面盡失，遂辭去軍職，賦閑在家，日日種菜釣魚。齊威王懇求多時，田忌起初不肯，后來表示只出任副將，由太子辟疆掛帥，田嬰籌措輜重。威王準(zhǔn)允，但吩咐辟疆一切皆聽田忌。

    之后數(shù)日，田辟疆、田嬰陪同田忌巡視長城防務(wù)。

    初春的海邊，乍暖還寒。離瑯琊山不遠(yuǎn)處，高約數(shù)丈、寬約丈許的齊長城自此向西，綿延百余里，每隔一丈，就有一個垛口，每個垛口后各伏五名齊兵。

    烽火臺上，一個軍尉與十幾個兵士安裝連弩，見主將幾個過來，跪候恭迎。

    田忌走向連弩，轉(zhuǎn)問軍尉：“此弩可發(fā)矢多少？”

    “回稟將軍，”軍尉應(yīng)道，“此弩可連發(fā)十矢，百步透物！”

    田忌細(xì)審有頃，從一個兵卒手中取出盾牌，遞給軍尉，手指墻下：“將此盾牌插于一百步處，試射此弩！”

    軍尉接過盾牌，交給一名兵士。兵士系根繩索，飛身下墻，前行百步，插下盾牌，尋處躲起。軍尉親自操弩，瞄準(zhǔn)盾牌，嗖嗖十響，十矢于眨眼間射出，有八矢中靶。那兵士取過盾牌，吊上城墻，田忌驗看，八支利箭均沒矢而入。

    眾人驚嘆。

    辟疆大喜，轉(zhuǎn)對身后參將：“吩咐工匠趕造連弩，每一垛口配連弩一套，矢三百支！”

    參將應(yīng)道：“末將遵命！”

    “呵呵呵，”田嬰樂得合不攏嘴，捋須笑道，“越人精于技擊，勇蠻敢死，常常袒胸露臂，少有盔甲。我有強弓勁弩，居高臨下，以逸待勞，縱使他有千軍萬馬，也是枉死！”

    “回稟殿下，”田忌微微一笑，轉(zhuǎn)對辟疆，“越人未必這么傻，人人光膀挺胸，等候我們射殺！”

    辟疆、田嬰俱是一怔。

    田忌看向遠(yuǎn)處的瑯琊山，緩緩說道：“據(jù)臣所知，越人真正厲害的是其舟師。舟師游弋于大海之上，可以隨時隨處登陸。如果我們只在此處守備，就與守株待兔一般無二?！庇质种复蠛?，“我東臨大海，海岸綿長，越人舟師若是船載陸師由他處登陸，而我卻將重兵空守于此，越人豈不長驅(qū)直入？”

    辟疆、田嬰相視。

    田忌又道：“越人不比三晉，皆勇蠻善戰(zhàn)，輕生樂死，極難對付。昔日勾踐三戰(zhàn)晉師，三敗之，天下震恐，周室送胙，勾踐遂霸天下。后來勾踐伐我失利，霸業(yè)受阻，齊、越芥蒂由此而始。勾踐盛怒之下移都瑯琊，欲雪此恥。不想天不假年，勾踐因病歸天，越勢方衰。無疆總結(jié)勾踐失利教訓(xùn)，近年來大力擴建甬東水師，目的只有一個，就是由海路伐我。據(jù)臣所知，無疆此番伐我，共引大軍二十一萬，其中甬東水師就占十萬！”略頓一頓，“越人若是水陸并進，我將陷入一場苦戰(zhàn)，防不勝防啊?！?br/>
    辟疆震驚：“若此，如何是好？”

    田忌搖頭，半晌方道：“眼下尚無良策，唯有奏報我王，詔告臣民，各城邑協(xié)防，全民皆戰(zhàn)，并于沿海緊要處設(shè)置哨探，越人從哪兒登陸，就從哪兒截?fù)?！?br/>
    “這??”辟疆急道，“要是這么打仗，豈不是讓他們耗垮了嗎？”

    田忌點頭道：“這也正是臣憂慮之處！不過，我們是在家門口耗，越人是在海上耗，不定誰耗垮誰呢！”

    瑯琊半島狀如**，緊靠齊國南長城腳下。百年之前，越王勾踐伐齊失利，引兵東下，屯大兵于**，在此興建陪都，名喚瑯琊，另遷越人十萬移居于此，準(zhǔn)備伐齊。齊公亦引大兵數(shù)萬與他對壘，在瑯琊城北三十里處構(gòu)筑長城。勾踐大業(yè)未成身先死，幾任越王圖謀伐齊復(fù)仇，均將此城定為越國正都。諸咎之亂后，越勢大衰，都城南移會稽，此處重新淪為陪都，日漸沒落，直至無疆繼位，用隱人倫琪為國師，國復(fù)大治。

    經(jīng)過十幾年復(fù)興，無疆看到國勢日強，復(fù)將都城回遷瑯琊，借助**的突起地勢，用巨石修筑一個高三十二仞、周邊各五百仞的巨型方臺，名之曰瑯琊臺。此臺落成之后，無疆甚是喜愛，從瑯琊城的宮中搬出，日夜住在臺上，早晚俯瞰大海，聽風(fēng)聲濤聲，觀潮起潮落。與他朝夕相伴的，除去幾名王妃、宮娥之外，就是來自各國的數(shù)十名超一流劍士。

    越人愛劍，無疆尤甚，似乎他就是為劍而生的，自三歲起就是劍迷，年歲越長，愛劍越熾，漸漸成為一代劍癡。上有好者，下必甚焉，越國朝堂漸漸成為天下劍客的聚集地。倫琪也是無疆在深山訪劍時結(jié)識的，曾助無疆訪得名劍泰阿，二人結(jié)作知友，倫琪亦不再隱居，出山助無疆治理越國。

    說起倫琪，不得不說其先祖文種。越王勾踐時，文種與范蠡皆為楚人，文種得仕于宛，為宛城令，結(jié)識宛地才人范蠡，慕其才具，在其勸說下棄官赴越，輔佐勾踐復(fù)國滅吳。勾踐在功成后狂妄自大，范蠡留給文種“高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之句后泛舟江湖，文種戀棧留任，被越王賜死。文種后人逃至深山，換名更姓，至倫琪已是第七代。倫琪本有家學(xué)，自幼飽讀經(jīng)書，抱負(fù)遠(yuǎn)大，后又得遇異人，得學(xué)鑄劍之術(shù)，也因此而結(jié)緣越王。

    見越王如此愛劍，倫琪突發(fā)奇想，決定以劍治國。出山第二年，倫琪鼓勵越王移都瑯琊，在海邊建筑高臺，這就是瑯琊臺，向天下廣發(fā)英雄帖，招募天下劍士登臺論劍。

    無疆果然喝彩。

    倫琪的構(gòu)想是通過高臺論劍招募勇士，圖謀大業(yè)。無疆自比勾踐，倫琪的大業(yè)就是輔佐無疆，完成勾踐的未竟之業(yè)。

    在這對君臣的熱心經(jīng)營下，不消幾年，劍壇在越地各個城邑如雨后春筍般涌現(xiàn)，佩劍漸成富家男兒標(biāo)配，鑄劍業(yè)再次成為越人的重大產(chǎn)業(yè)。以劍會友、比試劍藝成為越地時尚，由劍引發(fā)的尚武之風(fēng)刮遍越山越水。

    為此，倫琪又制訂出一系列的論劍規(guī)則，越地重要城邑可舉辦劍壇，所有劍壇每月逢五開壇，每壇三場，上午為辰時開始，下午為申時開始。辰時的叫“早場”，申時的叫“晚場”。每場比賽一組，每組限定二十四人，參戰(zhàn)者須在前一日搶到名額并支付兩枚“戈幣”。比賽采取淘汰制，交戰(zhàn)雙方持竹劍對敵，劍尖裹白布，布里裝白灰，并將身體劃為若干區(qū)域，給不同區(qū)域定下不同點數(shù)，比賽結(jié)束數(shù)白點，以中劍點數(shù)少者為勝。每場比賽賽完一組，早、晚場最后勝出的二人在當(dāng)日戌時決戰(zhàn)，是謂“夜場”?！耙箞觥睘檎鎰Q，是謂“生死之戰(zhàn)”，敗者非死即殘，全身而退者幾乎為零，最是扣人心弦。

    在各地決出的最終勝出者可前往瑯琊，登瑯琊臺劍廳比試劍藝，優(yōu)勝者可被越王封為國劍手，或護佑越王，或拜將軍，下派各地，統(tǒng)領(lǐng)越軍。

    這日上午，與往常一樣，越王無疆端坐于能夠俯瞰大海的擊劍廳中，觀摩來自各地的劍手擊劍。陪坐的是國師倫琪、上將軍賁成、上大夫呂棕三位重臣。

    最先上場的是位黑衣劍士。他走到臺上，擺出一個姿勢。音樂聲起，黑衣劍士緩緩舞動手中寶劍。音樂由慢而快，劍士手中的寶劍亦由慢而快，不一時，但見劍光，不見人影。眾人齊聲喝彩。

    黑衣劍士舞完一曲，亮相。

    無疆緩緩鼓掌：“好好好，舞得不錯！”眼睛瞄向眾劍士，“諸位劍士，誰可勝之？”

    一名藍(lán)衣劍士應(yīng)聲而出。

    二人見過禮，擺勢互繞幾圈，各顯手段，你一招，我一式，乒乒乓乓，叮叮當(dāng)當(dāng)，殺得不可開交。兩人斗有數(shù)十回合，藍(lán)衣劍士尋個破綻，一劍刺中黑衣劍士胸部，黑衣劍士連一聲慘叫也未發(fā)出，倒地而死。

    藍(lán)衣劍士作勢亮相，眾劍士齊出一聲喝彩，無疆震幾大叫：“好劍，好劍！”

    倫琪擺手，候于一側(cè)的軍卒跑步過去，將黑衣劍士的尸體拖走，另有兵士拿過拖把，將地上的污血擦凈。

    無疆望向眾劍士：“誰可勝之？”

    一名皂衣劍士應(yīng)聲而出，只三回合，將藍(lán)衣劍士刺倒于地。一番更大的喝彩之后，藍(lán)衣劍士被拖走，皂衣劍士得勝亮相。接著挑戰(zhàn)的是紫衣劍士，不過兩個回合，反被皂衣劍士削斷拿劍的胳膊。紫衣劍士用左手拾起寶劍，大叫一聲，插入自己腹部，倒地而死。

    皂衣劍士連勝二人，再次擺勢亮相。

    一名青衣劍士忽地站起，正欲出戰(zhàn)，無疆興起，抽出寶劍，用手指略彈幾彈，呵呵笑出幾聲。

    眾劍士知道越王要出戰(zhàn)了，面面相覷。皂衣劍士跪于地上，朝無疆連拜三拜。無疆將劍插回鞘中，緩緩站起，抬手示意，但聽嗖嗖兩聲，他身后飄出兩位侍服美女，于眨眼間脫去王袍，摘下王冠，現(xiàn)出一身緊身劍服。

    越王微微一笑，撩腿邁入廳中，大手一揮，樂手再次奏起劍樂。

    越王走至皂衣劍士前面：“壯士請起！”

    皂衣劍士再拜謝過，起身拿劍，擺出姿勢。

    無疆扭頭轉(zhuǎn)向眾劍士，連點三人，轉(zhuǎn)對青衣劍士，笑道：“還有你，你們四人，都上來，寡人陪你們練練！”

    四位劍士不敢怠慢，一齊站起，外加皂衣劍士，共是五人，齊朝越王數(shù)拜，各自抽劍。

    無疆笑道：“你們五人，一起上吧！”

    五人圍著無疆，開始轉(zhuǎn)圈。

    無疆兩眼瞇起，手按劍柄，目光微閉，兩腳微微移動，在音樂奏至酣暢之處時，陡然出劍，但見白光幾閃，只聽嘭嘭嚓嚓幾聲，五柄寶劍全被削斷，五位劍士卻安然無恙。

    音樂戛然而止。

    眾劍士驚異之余，無不喝彩。

    五位劍士納地拜道：“謝大王劍下留情！”

    “哈哈哈哈，”無疆長笑幾聲，親手將五人扶起，“壯士請起！”走回幾案，轉(zhuǎn)對候立于側(cè)的司劍吏，“五位壯士各賞三十金，其他壯士各賞十金！”略頓，“方才三位殉身劍士，仍循常例，以烈士之禮厚葬，有家室者撫恤五十金，免三十年賦役！”

    眾劍士叩地謝恩。

    一名軍尉急奔上臺，叩道：“報，阮將軍覲見！”

    無疆大喜，急道：“快請！”轉(zhuǎn)對眾劍士，“你們退下！”

    眾劍士拜退。

    不一會兒，一身戎裝的甬東舟師主帥阮應(yīng)龍跨步登臺，走至無疆跟前，叩道：“末將叩見大王！”

    無疆笑瞇瞇地望著他，手指旁邊席位：“阮將軍免禮！請坐！”

    阮應(yīng)龍走至席前，并膝坐下。

    無疆笑道：“寡人候你多日了。幾時到的？”

    “末將剛到?！?br/>
    “舟師到齊了？”

    “回稟大王，”阮應(yīng)龍點頭，“大越舟師全部到齊，共有戰(zhàn)船千二百艘，其中可載五百將士的大船一百艘，可載二百將士的中船二百艘，可載一百人的小船五百艘，余為糧草船只?！?br/>
    “好！”無疆掃視眾臣一眼，“諸位愛卿，陸師、舟師全部到齊，如何伐齊，還請諸位各獻良策！”略頓一下，眼睛瞄向上將軍賁成，“上將軍，你是主將，可先說說！”

    “回稟大王，”賁成拱手，“臣以為，我可兵分三路：一路正面佯攻長城，吸引齊軍注意；另一路借道魯境，沿泰山南側(cè)秘密西插，繞過平陰長城，從長城背后由西而東，夾擊齊軍；第三路為舟師，從海路進攻，也繞過長城，由安陵附近淺灘登陸，由東向西夾擊齊軍，將齊國三軍分割包圍于長城一線，迫其投降！”

    “很好，”無疆點點頭，轉(zhuǎn)向阮應(yīng)龍，“阮將軍，你是副將，也說說！”

    阮應(yīng)龍拱手道：“回稟大王，末將以為，對付齊人，當(dāng)以舟師為主，陸師為輔！”

    “哦？”無疆身體前傾，“請愛卿詳言！”

    阮應(yīng)龍侃侃言道：“齊有長城，居高臨下，易守難攻，且有重兵設(shè)防，是以末將贊成賁將軍所言，以佯攻為主。我舟師雄霸天下，齊幾無舟師可與我戰(zhàn)，而海岸綿長，防不勝防。大王請看，”隨手抓起一根木枝，在地上簡單畫出東萊半島的海岸線，手指渤海灣，“我舟師只要繞過東萊半島，直插這兒，就是萊州灣，在濟水灣登陸，不消一日工夫，就可直插臨淄。齊軍大部分在南長城一線與我陸師對峙，臨淄必虛，我以實搗虛，戰(zhàn)必勝！”

    無疆盯牢阮應(yīng)龍畫出的圖案，重重點頭：“嗯，愛卿所言有理?！蓖騻愮?、上大夫呂棕，沉思有頃，“賁愛卿主張以陸師為主，舟師為輔，兵分三路，前后夾擊齊長城，殲滅齊軍主力；阮愛卿主張以舟師為主，陸師為輔，由海路直逼臨淄，使齊人防不勝防。兩位愛卿意下如何？”

    呂棕拱手應(yīng)道：“近百年來，齊師賴以拒我的正是這道長城。臣贊同賁將軍所言，南北夾攻，使長城形同虛設(shè)。長城一旦無存，齊欲不降，難矣哉！”

    無疆轉(zhuǎn)向倫琪：“國師意下如何？”

    “回稟大王，”倫琪應(yīng)道，“老臣以為，阮將軍所言為揚我所長，攻敵所短，當(dāng)是制齊上策！”

    無疆閉目沉思有頃，決斷道：“就依阮將軍所言！”掃一眼眾臣，“諸位聽旨！”

    眾臣出席叩道：“臣候旨！”

    無疆朗聲說道：“寡人意決，此番伐齊，賁愛卿、阮愛卿兵分兩路，以舟師十萬為主攻，沿海路直取臨淄；陸師十一萬為輔攻，南北合擊，包剿長城，擊垮齊軍主力，以報先王徐州之辱！”

    眾臣齊道：“臣領(lǐng)旨！”

    無疆望向倫琪：“老愛卿，依你之見，何日起兵為宜？”

    倫琪屈指掐算：“三日后起兵為宜！”

    “好，”無疆點頭，“就這樣定下，自今日算起，第四日辰時起兵！”

    “大王，臣以為不可！”阮應(yīng)龍急道。

    無疆望向阮應(yīng)龍：“請愛卿詳言！”

    “臣夜觀天象，三日之后海上必起大風(fēng)，不宜出航！”

    “這??”無疆眉頭一皺，“以愛卿之言，何日可以出航？”

    “旬日之后?！?br/>
    “就這么定吧，”無疆大手又是一揮，“旬日之后，待大風(fēng)起過，大軍祭旗伐齊！”略頓一下，“諸位愛卿，分頭備戰(zhàn)去吧！”

    上大夫呂棕信步走下瑯琊臺。仆從望見，駕車過來，候于道旁。

    呂棕跨下最后一階，正欲走向軺車，有人叫道：“呂大人留步！”

    呂棕扭頭見是荊生，不無驚喜：“荊先生！”

    荊生揖道：“草民荊生見過呂大人！”

    “呵呵呵，”呂棕回揖，“多年沒有見到你了，聽人說，你們的生意越做越大呀！”

    荊生淡淡笑道：“托呂大人的福，生意還好?！?br/>
    呂棕直入主題：“荊先生是百忙之人，無事不登門，這不遠(yuǎn)千里來此荒蠻，可有大事？”

    “呂大人爽直，草民也就不打彎了。與草民同來的還有兩個人，想見大人一面，望大人賞臉！”

    “哦？”呂棕怔道，“是何人欲見在下？”

    荊生近前一步，悄聲：“一個是我家姑娘，另一個是我家姑爺?！?br/>
    “好好好，”呂棕迭聲笑道，“小燕子登門，在下請還請不到呢！人在哪兒，快帶我去?！?br/>
    荊生指著旁邊一輛車子：“呂大人，請！”

    呂棕朝自己的車夫揚手：“你先回吧，告訴夫人，就說本公有事，晚些辰光回去?！?br/>
    呂棕與荊生馳至附近一家客棧，進入一個雅致的越式庭院。

    聽到腳步聲響，張儀、香女迎出。

    荊生指著二人道：“呂大人，這位是姑爺，張子，這位是燕子姑娘?！?br/>
    張儀、香女同揖：“張儀（公孫燕）見過呂大人！”

    呂棕回揖：“呂棕見過姑爺、姑娘！”看向香女，“小燕子，幾年沒見，長成大人嘍！”

    香女嬌嗔道：“上次見呂大人，是在郢都，后來聽說你到越地來了，沒想到呢！”

    “呵呵呵，”呂棕笑著比了個手勢，“那時你才這么高！”

    眾人皆笑起來。

    荊生伸手禮讓：“呂大人，請！”

    呂棕點頭，與張儀、香女一道走入廳中，分賓主坐了。

    呂棕望著香女：“燕子姑娘，令尊可好？”

    香女笑道：“家父還好，謝呂大人掛念?！毖援厪膸装赶氯〕鲆恢诲\盒，“臨行之際，家父特別叮嚀晚輩，要晚輩將這個呈送大人?！边呎f邊兩手呈上，“請大人笑納?！?br/>
    呂棕接過錦盒，小心翼翼地打開，現(xiàn)出一雙乳玉環(huán)佩，質(zhì)地純美，工藝精良。呂棕自是識貨，合上錦盒，揖道：“如此貴重之物，在下何能承受？”

    香女回揖道：“此為家父心意，呂大人不必客氣。”又轉(zhuǎn)望荊生。

    荊生走到一側(cè)，搬過一只小禮箱，擺在呂棕面前。

    香女手指禮箱，微微笑道：“也請呂大人高抬貴手，打開此箱?！?br/>
    呂棕打開箱子，見是一小箱黃金。

    香女瞄一眼張儀。

    張儀拱手道：“呂大人，此為黃金一百兩，是在下與夫人的共同心意，禮薄情重，也望大人不棄！”

    “這??”呂棕遲疑一下，“既為姑爺、姑娘大禮，呂棕就不客氣了！”緩緩合上箱蓋，“聽聞姑爺是中原名士，此番光臨僻壤，可有驅(qū)用呂棕之處？”

    張儀抱拳：“呂大人真是爽快！不瞞大人，在下在中原時，聽聞大王天賦異相，甚想一睹為快，還望大人成全！”

    “天賦異相？”呂棕略感詫異，“敢問姑爺，大王有何異相？”

    “聽中原士子說，大王身高兩丈，臂長如猿，大耳垂肩，雙目如鈴，聲若驚雷，面若赤銅，力拔楊柳，劍遏飛云——”

    張儀未及說完，呂棕已是笑得說不出話來，香女、荊生似也沒有料到張儀說出此語，竟是怔了，相視。

    呂棕笑過一陣，指張儀道：“這這這??這樣的傳聞，姑爺竟也信了？”

    “哦？”張儀故作一怔，“難道傳聞有不實之處？”

    “不實，不實，”呂棕連連搖頭，“在下跟從大王多年，未曾見過大王是那般模樣?！?br/>
    張儀急問：“敢問大人，大王是何模樣？”

    “不瞞姑爺，”呂棕笑道，“大王就跟你我一樣，音容笑貌，俱是尋常，何來姑爺所說的那般異相？”

    “這??”張儀不可置信地盯住呂棕，“不可能吧？”

    “呵呵呵，”呂棕又是一笑，語氣鄭重，“大王沒有異相，在下向姑爺保證！”

    “呂大人，”張儀沉思有頃，抬頭，“常言道，耳聽為虛，眼見為實。在下聽到這些傳聞，本也不信，與那幫士子爭執(zhí)，他們反笑在下孤陋寡聞。在下賭氣，不辭勞苦地跋涉千里，為的就是一睹大王風(fēng)采，還望呂大人成全?！?br/>
    “這??”呂棕?fù)蠐项^皮，“若是為此引見大王，遭眾人恥笑不說，在下也必因此而受大王責(zé)罵?！?br/>
    “嗯，”張儀點頭，“大人說得是。若是不提此事，大人能否引見？”

    呂棕悶頭想有一時，搖頭：“不瞞姑爺，眼下大軍征伐在即，大王日理萬機，沒有閑心召見姑爺！”

    “這??”張儀起身，在廳中連轉(zhuǎn)幾圈，回至幾前坐下，“在下性直、務(wù)真，此番專為拜見大王而來，若是不見大王一面，回到中原，那班士子再問此事，叫在下如何回答？”略頓一頓，朝呂棕又是一揖，“呂大人，在下既然來了，萬不可空手而回。此事于大王是小事一樁，于在下卻關(guān)系重大，還望大人成全?！?br/>
    見張儀這般執(zhí)著，呂棕又瞄一眼禮箱，遲疑有頃，拱手道：“姑爺真要想見大王，在下倒有一計?！?br/>
    張儀大喜：“大人請講！”

    “姑爺知劍否？”

    張儀點頭：“略知一二?！?br/>
    “大王嗜劍如命，姑爺若是與大王談劍，大王或可準(zhǔn)允?！?br/>
    “如此甚好！”張儀喜道，“你就對大王說，中原第一劍士張儀求見?！?br/>
    “第一劍士？”呂棕震驚，轉(zhuǎn)向香女、荊生，見二人也是不無驚愕，遂抱拳道，“姑爺，這??”

    張儀微微一笑，抱拳還禮：“呂大人，難道您信不過在下？”

    “好吧，”呂棕點頭，“姑爺定要這么說，在下遵命就是?！?br/>
    呂棕拱手作別。

    張儀努嘴，荊生提起箱子，與張儀、香女一道送呂棕出來，將箱子放上軺車，扶呂棕上去。

    呂棕回身，拱手別過，轔轔而去。

    看到軺車走遠(yuǎn)，香女急轉(zhuǎn)身來，花容失色，對張儀道：“夫君，你如何敢在無疆面前自稱中原第一劍士？”

    張儀笑道：“不這樣說，他怎肯見我？”

    “夫君，”香女淚水流出，“可你這么說，就活不成了！”

    “哈哈哈哈，”張儀長笑數(shù)聲，伸出舌頭，指它道，“放心吧，香女，只要越王不割這個，在下就會毫發(fā)無損?！?br/>
    見他這般托大，香女怔了。

    翌日午后，呂棕趕來，喜滋滋道：“姑爺，事兒辦妥了。大王聽聞姑爺是中原第一劍士，迫不及待地叫在下召請您！”

    香女臉色煞白，扯住張儀衣角。

    張儀卻不睬她，朝呂棕拱手：“謝大人了！”又移開香女的手，袍角一提，徑出門去，踏上呂棕的軺車，轉(zhuǎn)對香女，“你哪兒也不必去，只在此處候著，待我見過大王，觀他有無異相之后，與你返回中原?！?br/>
    香女蒙了，只是呆呆地站著，圓睜兩眼，看著馬車轔轔遠(yuǎn)去。

    香女似乎是陡然醒過來，四顧不見荊生，急叫：“荊叔——”

    瑯琊臺上布滿越兵，槍刀林立，氣氛森嚴(yán)，彩旗飄飄。

    呂棕與張儀踏上一級又一級石階，走到臺頂，向東拐入擊劍廳，遠(yuǎn)遠(yuǎn)望見越王無疆端坐于主位，國師倫琪、上將軍賁成、副將阮應(yīng)龍侍坐，數(shù)十名劍士分為四排，席坐于擊劍廳的另一端。無疆身著劍服，擺出要與中原高手一決高下的架勢。上將軍賁成、舟師主帥阮應(yīng)龍也都身穿劍服，面色凝重，如臨大敵。唯有國師倫琪依舊素袍裹身，表情釋然。

    呂棕與張儀走到廳外。

    呂棕示意，張儀止步。

    呂棕進廳，跪地叩道：“啟奏大王，中原劍士張儀求見！”

    無疆抬手：“宣張儀覲見！”

    張儀步入擊劍廳，在大廳正中站定，拱手道：“中原劍士張儀見過大王！”

    跪在地下的呂棕急了，扯一下張儀袍角，小聲道：“張子，快拜大王！”

    張儀卻似沒有聽見，依舊昂首挺立于廳。

    賁成、阮應(yīng)龍見張儀無禮，正欲喝叫，無疆微微一笑，拱手還過一揖：“越國劍士無疆見過張子！”又手指旁邊客席，“張子請坐?！?br/>
    張儀拱手謝過，徐徐走至越王身邊客位，席坐，雙目微閉，現(xiàn)出在猴望尖打坐時修來的本領(lǐng)，氣沉丹田，靜若臥兔，勢若山頂懸石。

    無疆見他現(xiàn)出這般功夫，內(nèi)中一震，瞇起眼睛，將他上下左右又是一番打量，知是遇到勁敵，拱手贊道：“好氣度！”略略一頓，“張子光臨越地，可有教我之處？”

    張儀拱手還禮：“聽聞大王好劍，儀慕名而來?！?br/>
    無疆想聽的就是劍字，喜道：“無疆有緣得會中原第一劍士，實乃此生大幸！敢問張子，用劍之時，以何制勝？”

    張儀雙唇微動：“不動則已，動則十步無生。不行則已，行則千里無阻?！?br/>
    眾人聞言大駭，皆將目光轉(zhuǎn)向劍廳，估算距離。

    劍廳雖大，方圓不過二十步。如果張儀站在中央，前后左右無非十步。若是十步無生，這個廳中竟是無一處可躲。

    無疆也是一震，拱手道：“果真如此，張子之劍當(dāng)是天下無雙了！”略略一頓，“敢問張子，動與不動，可有玄妙？”

    “并無玄妙，后發(fā)先至而已?！?br/>
    越人劍術(shù)，無不強調(diào)先發(fā)制人，此人用劍，卻是后發(fā)而先至，所有劍士盡皆蒙了。即使賁成、阮應(yīng)龍這樣的一流高手，也是面面相覷。試想，倘若劍術(shù)真的練至這般境界，誰敢在此人面前率先出劍？

    張儀睜眼，環(huán)視眾人一眼，見他們面現(xiàn)懼色，微微一笑，轉(zhuǎn)對無疆道：“儀聞大王劍術(shù)高深，甚想與大王切磋?！?br/>
    無疆面色微變，觀張子沒穿劍服，身上亦無佩劍，眉頭一動，拱手說道：“張子千里趕赴越地，一路勞頓，請回館驛暫歇三日。待三日過后，張子可穿好劍服，再來此處，無疆親向張子討教?！?br/>
    張儀回揖：“一言為定！”言畢一個轉(zhuǎn)身，虎虎生風(fēng)，大步離廳。

    瑯琊臺下，遠(yuǎn)遠(yuǎn)望見張儀步下臺階，香女飛撲過來，緊緊摟住他，泣道：“夫君??”

    荊生亦跟過來，瞄一眼不遠(yuǎn)處的越兵，急道：“姑爺，姑娘，此地不可久留，快回客棧！”

    三人上車，馳至客棧，張儀將面見無疆的經(jīng)過概要講述一遍，又指著自己的士子衣冠笑對荊生道：“荊兄，在下方才本欲比試，越王卻以在下未穿劍服為由，將比劍時辰推至三日之后。在下想，既然越王嫌棄這套衣冠，就請荊兄趕制一套像模像樣的劍服?！?br/>
    香女震驚：“夫君，你??還要比劍？”

    “是呀，”張儀應(yīng)道，“既已答應(yīng)人家，不比如何能行？”

    荊生遲疑一下，轉(zhuǎn)向張儀：“姑爺，請聽荊生一言?！?br/>
    “請講?！?br/>
    “無疆劍術(shù)甚精，據(jù)荊生所知，吳越之地能與他匹敵的唯有一人，就是賁成。他之所以敬重賁成，拜他為上將軍，皆因于此。主公早欲刺殺無疆，也因此人劍術(shù)高超，身邊更有賁成、阮應(yīng)龍及眾多一流劍士，是以遲遲未動?！?br/>
    張儀似有所悟：“在下明白了，所謂公孫劍法，原是為此來著?！?br/>
    “是的，”荊生點頭，“公孫劍法俱是死招，無論何等高手，只要求生，就不是對手。越王無疆今日之所以未與姑爺當(dāng)場比劍，就是因他有求生之心?！?br/>
    “這話是了?！睆垉x贊賞道，“只要是人，只要不被逼入死地，任誰都有求生之心?！庇洲D(zhuǎn)對香女，“如此看來，咱家的公孫劍法甚好，你我這就抓緊時間，速速習(xí)練，屆時比武，興許在下還能勝他一招半式?！?br/>
    “夫君，”香女泣道，“你??莫說是練三日，縱使習(xí)練三年，也不是無疆的對手啊。”

    “好吧，”張儀做個苦臉，雙手一攤，“既然練也無用，咱就不練了?！弊叩嚼镂?，取出一把琴來，“來來來，你不是嚷著要學(xué)琴嗎，趁還有三日，在下教你習(xí)琴?！?br/>
    香女怔了。僅此幾日，她與夫君之間已經(jīng)逆轉(zhuǎn)，張儀的每一個舉止，任她多么聰慧，竟也看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