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的崛起和隨之而來的戰(zhàn)爭,讓地球上的人類空前地聯(lián)合在一起。
種群的存亡之際,大家終于選擇了結(jié)盟。
這不是超級英雄電影,不會有改造、或變異的人類出現(xiàn),也不會有好心腸的M78星云來客施以援手;唯有世界人類大團結(jié),齊心協(xié)力,一點點奪回被人工智能占據(jù)的土地,重新建立適宜人類發(fā)展生存的安全區(qū)。
如今,距離最初戰(zhàn)爭已經(jīng)過去百年,距離聯(lián)合政府的建立也即將百年。
百年來,大家的通用語言仍舊是漢語、英語、西班牙語、俄語、法語和阿拉伯語,所有孩子從出生便接受著六種語言教育,并至少熟練運用其中任意四種。其余的語言,譬如意大利語、德語、韓語、日語等等,則被視作一種地方性語言,可以作為正式課外的選修。
軍人有著更高的要求,必須掌握六語;艾薇為了進入探險隊,勤奮苦讀,在此六類基礎(chǔ)上,又額外學(xué)習(xí)了德語。
人類的聯(lián)合也進一步促進了人種的交匯,姓氏在這個年代變得不再那么重要,只要父母和本人愿意,就算是選擇姓“鮭魚之夢”也不會被拒絕;只剩下一部分人,還可以嘗試通過名字來辨別祖先的人種,譬如典型的趙錢孫李、周吳鄭王,或者“史密斯”“約翰遜”“威廉姆斯”,“穆勒”,“馬丁”,再或者“鈴木”“佐藤”“高橋”。
更多的人姓名五花八門,迷戀歷史的為自己取名“唐高宗”,有故土情懷的則取名“武漢帝”,更不要說重名率高居不下的“X子涵”、“X一諾”和“X宇軒”。
艾薇和伴侶的名字赫克托,也普通到不能再普通。在這個世界上,有上百個“艾薇”和“赫克托”。
“洛林”這個名字的重復(fù)度不高。
從對方的發(fā)色、瞳色和細膩的皮膚推測,這位英俊但冷漠的老師,大概率有亞洲人的基因,但骨相又偏向西方——優(yōu)越的眉骨讓他有一雙深情的眼睛,但他本人卻如銀色鈦合金一般。
難怪娜娜小聲和艾薇說,他像用了假名字。
娜娜比艾薇小一歲,活潑好動,愛說愛笑。
她大學(xué)讀古生物研究和保護,進入探險隊后,主要做文職;申請進探險隊的文職,對體能要求不那么高。
兩人的宿舍離得很近,入學(xué)的第一天晚上,娜娜便帶電腦跑到艾薇宿舍中,展示給她看——
“瞧,”娜娜說,“我檢索了最近三十年的新聞,發(fā)現(xiàn)沒有一個叫做’洛林’的軍官!”
艾薇低頭,專心起草離婚協(xié)議書,回應(yīng)她:“或許他在做一些涉密任務(wù)呢?”
娜娜沉思:“也不是沒有這個可能?!?br/>
電腦屏幕上的光芒照在艾薇臉龐上,映出一片透亮的澄凈。
這份離婚協(xié)議書她已經(jīng)寫了三遍,比擠畢業(yè)論文還要痛苦。每艱難地打出一個字,就能聽到一個腦細胞痛苦死去的哀嚎。
努力半小時,擠出兩行字。
現(xiàn)在她大腦中除了空白的靈感,匱乏的語言,就剩下無數(shù)腦細胞游蕩的亡魂。
還是要繼續(xù)寫下去。
這份基于數(shù)據(jù)匹配的婚姻已經(jīng)展現(xiàn)出極大的問題。
動離婚念頭時,艾薇略微探了探父母的口風(fēng)。
顯而易見,他們也對女兒這種“喪偶式婚姻”有了些許不滿,頗有微詞,對于她選擇離婚這件事,應(yīng)當……不會很抵觸?
至于那婚后便如人間蒸發(fā)的赫克托先生,艾薇想,對方應(yīng)當也在厭惡這種配種般的關(guān)系吧。
五分鐘過去,艾薇又艱難地敲出兩個字。
娜娜好奇,探頭探腦:“你在寫什么?”
艾薇迅速合上電腦:“沒什么?!?br/>
她轉(zhuǎn)移話題,問娜娜:“你找到洛林老師的相關(guān)信息了嗎?”
“我正要和你說呢,你真說對了,”娜娜笑著說,“我剛剛摸進了訓(xùn)練校的后臺數(shù)據(jù)庫,發(fā)現(xiàn)洛林老師的信息果然是一級機密耶!”
艾薇驚叫:“……不要一臉天真地干這么恐怖的大事?。∧阒恢罎撊胲姺较到y(tǒng)是犯法的啊娜娜?。。。?!快退出!啊啊啊啊不要給我看——我不想被開除?。。?!”
提心吊膽地過了兩日。
確定沒有任何人將她和娜娜銬走,也沒有人要將她退學(xué)后,艾薇才松口氣。
用了婚姻自由來交換的機會,如果因為這種事情而失去,她一定會懊惱到詛咒娜娜今后吃杯面永遠沒有叉子。
黑客技術(shù)高超的娜娜暗中努力了很久,遺憾地告訴艾薇,她完全搞不到洛林老師的履歷,也不知道他的具體軍銜,只確定了一件事,這是他的真實姓名。
可惜娜娜不能選修洛林的課程,他僅為那些沖在前線的戰(zhàn)士上課——比如艾薇。
入學(xué)后的第三天,艾薇終于上了洛林的第一堂課。
課程規(guī)劃得條理清晰,洛林教授學(xué)生們使用一些新型的軍用武器,包括不僅限于槍、炮和一些便攜式的□□。
都是艾薇感興趣的東西。
第一天上課,洛林便嚴格地強調(diào)了訓(xùn)練和上課時的規(guī)矩。
第一,在受訓(xùn)期間,所有人必須稱呼他為“老師”;
第二,這種短暫的“師生身份”只存在于受訓(xùn)期間,一旦結(jié)束,他們將不再有任何關(guān)系。
……
聽到這里,前男友松旭小小聲和艾薇吐槽:“他一定是不想將來我們求他做事。”
說這話的時候,他每一根頭發(fā)都閃耀著漂亮的金色光澤,藍寶石般的眼睛望著她:“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總覺得好像在哪里見過他?!?br/>
艾薇和松旭屬于和平分手。
戀愛不成交情在,她好心提醒:“不要說話,認真聽講?!?br/>
話音剛落,講臺上的洛林握著黑色的教鞭,看向他們,聲音不高不低:“艾薇同學(xué)?!?br/>
艾薇一激靈:“到!”
她個子高,站在后面,離教室后門很近的位置。
兩人比初次見面的距離近了很多,艾薇不想直視洛林的臉;對方的長相實在太契合她的審美,她不想在課堂上對老師投去失禮的視線。
“你看起來有緊急的話要講,”洛林問,“是嗎?”
艾薇說:“報告老師,沒有。”
洛林冷冷:“那就等我講完——這也是第三點,在我授課時,禁止交頭接耳——無論你有多想念身邊的同學(xué)?!?br/>
艾薇的臉很熱。
洛林不再看她,繼續(xù)講下去。
100分鐘的課終于結(jié)束。
剛下課,松旭便向艾薇抱怨:“老師也太嚴厲了,我們又不是小孩子了,有必要這樣管我們嗎?”
艾薇轉(zhuǎn)身,比了個“stop”的手勢,頭痛欲裂:“不要忘記他是軍人,軍隊中允許體罰——注意到他手中的鞭子嗎?下次你違反課堂紀律,他可以直接用鞭子抽你?!?br/>
松旭嚇了一跳:“不是吧?”
艾薇繃緊臉:“誰知道呢?總之,上課時不要再和我講話,別拖我下水?!?br/>
松旭攔住她,躊躇片刻,看到艾薇露出不耐煩表情后,他才急切開口:“喂,我也不想,好嗎?你把我號碼拉黑半年了——這么久了,現(xiàn)在還沒消氣嗎?”
艾薇愣了:“什么?”
她取出手機,翻一翻,果然在黑名單中找到了“甜心小松鼠”。
難怪這半年沒有收到他任何消息。
艾薇對此毫無印象。
她不記得自己拉黑過他,雖然他有時候真的很粘人。
松旭幽怨地看她:“我承認,當初分手的確有我的原因。那個時候,我不應(yīng)該和你吵架,可是——”
“艾薇同學(xué)?!?br/>
如無生命鈦金屬的聲音打斷了她們。
艾薇站得筆直:“傍晚好,老師。”
一身濃黑軍裝制服的洛林穩(wěn)步走來,在疏離的位置,他停下腳步。即將落下的暮光落在他臉上,濃長的睫毛在深色的眼睛中投射出無溫度的陰影。
艾薇移開視線,不看他的臉。
她發(fā)現(xiàn)自己平視時,只能看到洛林的喉結(jié),還有脖頸上鮮明的青筋。
他個子很高,寬闊的肩膀利落地撐起黑色軍裝的肩章,軍制腰帶束住勁瘦的腰。
艾薇有些懼怕他。
或許因為對方的確上過戰(zhàn)場。
被手套包裹的雙手不再握教鞭,洛林翻看著兩張薄薄的紙,艾薇認出,那是她的申請書。
“我需要核實你的申請方向,”洛林說,“你提交過兩次入隊申請,第一次申請的職務(wù)是檢測員,而第二次,你申請去前線執(zhí)行探測和清理任務(wù)?!?br/>
艾薇直挺挺回答:“是的?!?br/>
松旭驚詫:“難怪你會和我一起上課……你該不會是為我才選擇上前線吧?傻姑娘——”
“閉嘴,”洛林打斷他,“我沒問你?!?br/>
“……申請書沒有弄錯,”艾薇斟酌著語言,向洛林解釋,“我認為自己更適合去前線?!?br/>
松旭看她的眼神已經(jīng)快要融化成一團美麗的春水了。
“只是你認為而已,”洛林翻著那兩張紙,不容置疑地下命令,“你的體能測試分數(shù)不錯,但先前沒有受到過任何軍事化教育——現(xiàn)在去聯(lián)系辛藍,申請更換職務(wù)。”
“對不起,我不想換。還有半年的訓(xùn)練時間,”艾薇擔憂被驅(qū)離前線,堅持,“我會努力的?!?br/>
“努力?”洛林冷淡地說,“努力在失控機器人面前死得更有尊嚴么?”
艾薇:“……”
他的語言好!刻!?。?br/>
“我不會教你,”洛林將那兩張紙遞給她,居高臨下看她,面上毫無笑意,“你知道,我不能做你的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