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伯佝僂著身子,頭上戴著麥稈編成的草帽,帽子下的臉充滿滄桑,咬著旱煙,小小的眼睛打量了一下小院子。
院子不大,倒是干干凈凈,他一直都知道這弟媳婦挺能干的。
這些年,桂花一個人帶著倆孩子,不容易??!
啞著嗓子,他看著懶洋洋坐在樹蔭下的少年,“林生,你娘呢?”
周燃樂著臉,“我娘出去轉(zhuǎn)悠了,也離開很長時間了,我估計應(yīng)該快回來了吧。大伯你找我娘有啥事?”
實話他……不好意思說。
娘是去找芷芷了。
他要成親了。
周大伯瞇了瞇眼,“你娘不在也沒啥。這不你春生哥回來了,家里也沒啥好東西,我琢磨著上山打只野雞野兔什么的開開葷,想起你家有夾子什么的想借來用用。”
“行,那我給您找找!”
周燃站起身子去雜物房找。其實這東西在農(nóng)村挺常見的,特別是前幾年沒糧食吃,人們經(jīng)常上山抓野味。
現(xiàn)在日子好了點,再加上山上的野味差不多抓光了,人們也就歇了那心思。
周燃翻出夾子籠子什么的遞給周大伯,周大伯剛接過去,正巧王桂花回來了,后面還跟著程芷芷。
“大哥,你來了?!?br/>
“哎。借你籠子用一下,到時候還你?!?br/>
“啥還不還的,都是一家人我還能不讓你用?你這是現(xiàn)在就要上山???”
王桂花琢磨著這事多少要和周春生有點關(guān)系,畢竟人幾年見一次,能不讓他吃好點?
周大伯看了下日頭,光線已經(jīng)不那么強了,現(xiàn)在上山設(shè)好陷阱,下山后天也差不多該黑了。
他砸吧下嘴,“嗯,現(xiàn)在去吧,看看明天能不能捉到東西?!?br/>
程芷芷看著夾子倒是覺得挺新奇。
她曾經(jīng)拍戲時接觸過這東西,挖個坑把夾子放進(jìn)去,找些草遮著。
大多是在鏡頭前做做樣子,然后切換鏡頭丟一只雞進(jìn)去,捕雞的戲份就算完了。
“大伯,我能不能和你一起去看看?”
周大伯還以為自己聽錯了,直到看見女孩清澈的眼睛,才意識到不是幻聽,“你個女娃子,咋想起看捉雞了?”
“這不是沒見過嘛,我想跟著開開眼?!?br/>
眼見她好學(xué)心切,周大伯笑了笑,“行,只要你不嫌我這個老頭子煩,那你就跟著吧?!?br/>
*
一行兩人上山。
周大伯畢竟年紀(jì)大了,腿腳也沒那么利索。
周大伯和王桂花的丈夫周繼龍是親兄弟,倆人相差十歲。俗話說三歲一代溝,倆人根本玩不到一塊去。后來等他成婚時,周繼龍還是個愛流鼻涕的小屁孩。
慢慢的那個小屁孩也長大了,長成一個頂天立地的大男人。
誰也沒想到周繼龍會去當(dāng)兵,更沒有想到這一去就丟了性命。那時候周小黑還沒滿月,甚至連名字也取。
留下娘仨靠著周繼龍的撫恤金生活。
因為血脈親情,周大伯平常對王桂花他們多加照顧。
程芷芷跟在他身邊慢慢走,一會兒說一句話,走的倒也挺快。
看著越來越顯眼的綠色,周大伯嘆了口氣。
“娃啊,有句話大伯不知道當(dāng)問不當(dāng)問?”
程芷芷喘著粗氣,“大伯您說吧,我聽著?!?br/>
“哎!”他嘆了口氣,“我知道啊,現(xiàn)在不流行包辦婚姻了,你們年輕人結(jié)婚講究個你情我愿,但你真的不再考慮考慮林生了?”
“我知道那小子混了點,但大伯敢打包票他心腸是個好的,當(dāng)初為了讓小黑念書,他天天跑人校長家里求情。人家都說老婆孩子熱炕頭,說不定婚后那小子就變好了,你真不給他機(jī)會了?”
誰都認(rèn)為自家小孩是最好的。
就比如說話毒舌,自家認(rèn)為是耿直,外人認(rèn)為情商低。
倘若今天被問話的不是程芷芷,而是另一個脾氣暴躁的女孩,估計早就吵起來了。
呵!周燃什么德行你還不知道?我呸,就他那好吃懶做的壓根配不上自己,你個老頭子這么說豈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
但程芷芷沉默了下。
周燃是嬌生慣養(yǎng)的大少爺,他起床氣很重,自尊心又高,被金錢包裹的他不懂民間疾苦。
他好吃,好睡,懶得油瓶倒了都不會扶一下。
當(dāng)初兩人分手,其實不僅僅因為那一只碗。
她拍完戲勞累的趕回,只為了多和他多呆一會兒。
她做了一桌子飯菜,周燃很高興的吃了,還夸她是乖寶寶,整個人黏得不像話,一直要她抱抱親親。
她心滿意足,突發(fā)奇想的想試探他的底線在哪,于是嬌嬌地讓他刷碗。
“真讓我刷?。靠晌也粫?,只會把碗摔了?!?br/>
“那你就忍心讓我刷嘍?”
本來她只是試探,不想刷就算了,畢竟他是個小少爺。
可男人的下一句話讓她嘴角都僵硬了,“這不是你自愿的么?”
對呀,這句話敲的她腦子都疼了!
她就是犯賤,放著好好的千金小姐不當(dāng),每天巴著臉去哄一個傲嬌的二世祖!
想起過往種種,她惱怒的把抱枕扔到他頭上,“周燃,我們分手!”
無論周燃怎么挽留,怎么道歉,她都沒有改變決定,當(dāng)天搬出了他的公寓。
*
起風(fēng)了。
看著不遠(yuǎn)處的嘩啦啦響的樹葉,程芷芷垂下了頭,“大伯,我……現(xiàn)在還小,不著急結(jié)婚,過幾年再說吧。”
她聲音艱澀,啞啞的,像喝了杯苦茶。
周大伯嘆了口氣,老了老了,年輕人的事情他也看不懂嘍。
兀自笑了笑,他提著工具往前走,留下一句話飄散在風(fēng)里。
“隨緣嘍?!?br/>
“這樣就好了么?”
看著坑里的夾子,程芷芷也照著做了一個陷阱。
“這樣就行了,不過這東西不好抓,說不定這幾個夾子一只野味也抓不到?!?br/>
放上干草,周大伯環(huán)視了一圈,“不過這邊還有兔子糞便,看來經(jīng)常在這附近活動。”
程芷芷笑了笑,“嘿嘿,大伯放心吧,我們肯定能抓到的?!?br/>
周大伯笑了笑,額頭的皺紋都沒影兒了,“哈哈,借你這個小丫頭的吉言了,明早上我們再過來看看。”
下山時天果然要黑了,走了一段路倆人就分開回家。
知青屋子里早就有人點起了煤油燈,有人趴在桌子上啃著黑饅頭,還有人在鋪床,林沅趴在煤油燈旁邊看書。
程芷芷記得她,周燃第一次送飯時,替自己講話的小姑娘就是她。
林沅瘦瘦小小的,性子很溫和,但程芷芷沒想到小姑娘發(fā)起脾氣連陳允佳都被嚇住了。
后來,林沅還時不時和自己說過話,總之,對她印象挺好的。
想起衣兜里的野果子,她抓起一把放在桌子上。
“這是從山上摘的果子,誰喜歡吃拿去吧?!?br/>
別說,這些果子看著模樣不行,但味道還可以,酸酸的,甜甜的。
“挺好吃的,我明天也去摘點?!?br/>
“是還不錯,明天我們一起去摘?!?br/>
“謝謝芷芷啦,明天你吃我摘的?!?br/>
程芷芷笑了笑,走了幾步到林沅身邊,將一把野果子放在她面前,“別光看書,注意歇一會兒。”
“我知道了,謝謝芷芷?!绷帚渎冻鲆粋€小酒窩。
*
一大早程芷芷就和周大伯上了山,看見半路冒出的家伙,程芷芷嚇了一跳,“你咋也來了?”
周燃摸摸身上濕漉漉的露水,仰了仰下巴,“散步不行嗎?”
程芷芷嘁了聲。
周大伯門兒清,拍了拍周燃的后背,露出一個明了的笑,“行了,一起上山吧。”
還沒到放陷阱的地方,程芷芷就聽到撲哧撲哧拍翅膀的聲音。
頓時眼睛都激動的瞪大了。
不顧身后那倆人,她快速穿過樹林,果然看見兩只灰撲撲的影子。
“有雞呀!還有兔子!”
聽見聲響,身后倆人加快腳步。
“哎呀,還真抓到了!”
周大伯放下身后的背簍,眼睛發(fā)光。
周大伯掰開夾子,將一只雞和一只兔子放進(jìn)了背簍里,準(zhǔn)備到家分一只兔子給芷芷。
畢竟,這是倆人一起抓的。
直到低下頭看著剛丟下的夾子,他愣了一下。
這好像都是丫頭放的陷阱。
一共五個夾子,他設(shè)了三個陷阱,剩下那倆是芷芷的。
而自己那三個還原封不動的放著。
周大伯呆愣著。
程芷芷看著野味,不滿地皺了下眉,“哎,咋就兩只呢,這點肉還不夠塞牙縫呢!”
周燃一見她張嘴就知道她想說什么,果然貪心不足蛇吞象。
他剛想說什么,耳朵就聽到什么聲音。
樹林里,一陣哼哧哼哧的聲音……
聲音越來越響。
他扭過頭,眼珠子要蹦出來,“救命啊,野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