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里，小蓮初突然發(fā)了高燒，白凈的小臉緋紅，周身亦是滾燙，他似乎習(xí)慣了自己的這種病痛，看到十五紅了眼眶，還伸出手拉住十五的衣襟道：“娘親，阿初不疼。我抱著多多睡一會兒就好了?！?br/>
    蓮初在她腹中兩月時就中了劇毒，再加上他體質(zhì)特殊，若是一般幼兒，早死于腹中。

    他依然活著，只是，隨著長大，毒發(fā)作得越來越勤。

    七日一次高燒，周身像火一樣滾燙。再七日之后，周身又會冰涼，唇色發(fā)白，心臟都會由此而凍得停止。

    小蓮初抱著多多側(cè)身睡了過去，可一頭漂亮的卷發(fā)卻被汗水打濕，小衣服十五也替他換了一件又一件。

    直到天亮，小蓮初臉上才恢復(fù)了正常，可看起來卻相當(dāng)?shù)奶撊酢?br/>
    十五這才徹底明白，為何月夕用這樣極端的方式逼著她蘇醒，讓她去找凝雪珠。

    “據(jù)說角麗姬這三年來，每半年就要來大洲，看樣子應(yīng)該是尋找凝雪珠?！?br/>
    “角麗姬……尋找？”十五沉聲，如雪的發(fā)絲落在肩頭，襯得她面容勝雪，冷艷惑人，“當(dāng)日我落水時，那珠子交給了風(fēng)盡。如此算來，必是那風(fēng)盡在中間做了手腳，將那角麗姬都騙了！”

    流水坐在旁邊，臉上沒有了當(dāng)日那種憤怒和發(fā)狂，反而多了一份內(nèi)斂。她心里清楚，那風(fēng)盡將一群人玩弄于股掌之上，可想而知，是多么狡猾的一個人。

    “但是閩江之后，風(fēng)盡就徹底消失了。甚至長生樓和……”怕觸動十五的往事，流水不敢提蓮絳，只道：“沒有任何音訊?！?br/>
    十五抬起如絲的眼眸，靜靜地看著月光下的龍門荒漠，看著那沙漠中一條條的紋路，低聲道：“長生樓消失了，卻出現(xiàn)了斬夜軍團(tuán)。而這個軍團(tuán)只出現(xiàn)在夜里，似乎……有些太過巧合。方才有人說，在赤霞山下發(fā)現(xiàn)了許多尸體，那些尸體的手都被人砍斷？”

    “是的?！?br/>
    “是左手還是右手？”

    流水努力回想，道：“是右手！而且都是女人。”

    十五霜白的睫頓時一挑，“看樣子，風(fēng)盡真的是在大冥宮！”

    “怎么回事？”流水疑惑地看著十五，發(fā)現(xiàn)她臉上浮起一絲輕笑。

    “當(dāng)年我落入閩江之前，砍斷了她的右手。那截斷手被我?guī)肓私?，就算她有一身好醫(yī)術(shù)，但是，醫(yī)者不能自醫(yī)，她右手必然殘廢?？粗樾?，這三年來，她一直不曾放棄找到適合的手，將自己復(fù)原。”

    流水瞪大了眼睛，驚訝地問：“若風(fēng)盡在大冥宮，那……祭司大人就是……”

    是啊，風(fēng)盡在的地方，必然有蓮絳。

    而依蓮絳的做事風(fēng)格，那只可能是人人皆知，但是又神秘莫測的夜帝了！

    她心中已經(jīng)斷定了幾分那夜帝和蓮絳有關(guān)系。

    她胸口悲涼難耐——他選擇了新的生活，不再被痛苦折磨，不正是她希望的嗎？

    往日思緒奔赴而來，前塵往事糾結(jié)不堪，她又豈敢再涉足？

    她也不愿意再涉足他的生活，所以她會盡可能地不驚動和牽扯上蓮絳與長生樓，將風(fēng)盡手里的凝雪珠奪回來。

    昆侖的那頭，月夕還在等著她和小蓮初回去。這大洲天下，終究不屬于她，也沒有天地可以容她。

    “那大冥宮建立在大洲最高的赤霞山上，聳入云端，猶如一座黑色的天宮。那山高幾千丈，且四面都是懸崖峭壁，飛鳥難入。我們也先后派出許多人試圖進(jìn)入那赤霞山，潛入大冥宮探個虛實(shí)，可那些人要不是有去無回，要不就是再無法上山。”流水嘆了口氣，聲音帶著難言的絕望。

    十五卻是挑眉，眉眼生輝，高貴而冷冶，“風(fēng)盡既然躲著，那我就誘她出來?！?br/>
    大洲天下，每隔幾年就會出一兩個名揚(yáng)天下的轟動人物。

    比如二十多年前，大燕長安有一個叫木蓮的女子。

    比如二十多年前，有一個花落血濺的顏門。

    比如二十多年前，有一個魔鬼叫顏緋色。

    比如十幾年前，有一個俊美無雙的秋葉一澈。

    比如十幾年前，有一個絕艷天下的胭脂濃。

    比如十幾年前，有一個傾國傾城的沐色。

    比如三年前，大洲天下出來一個迄今為止最強(qiáng)大的帝國：大冥王朝。也出現(xiàn)了一個最神秘、最嗜血的皇帝：夜帝。

    而三年后，大洲天下，又出現(xiàn)了一個女人。

    這個女人和三年前的夜帝一樣，憑空而出。

    夜帝是因為有一支無所不能的斬夜軍團(tuán)，幾乎將整個大洲收入囊中，而這個女人，據(jù)說有一雙媚骨之手！

    她不同于圣手南宮和鬼手風(fēng)盡，他們是一代醫(yī)學(xué)天才，能救死扶傷，而她，只有一雙無骨媚手。

    可那雙手，左手弄月，右手聚光，讓枯木重生，讓人破繭成蝶。

    據(jù)說，她能一手遮天，能逆天改命。

    據(jù)說，只要你付得起酬勞，她就讓你脫胎換骨。

    她名叫：霜發(fā)夫人！

    而她，一年，只“逆天”改造三人！

    一幅關(guān)于霜發(fā)夫人的畫，被傳得沸沸揚(yáng)揚(yáng)。

    畫中，一個女子姿態(tài)慵懶地依在梨花軟榻上，雙手放在胸前，手心一團(tuán)瑩白光芒，似夜幕中落下的皎月，就那樣被她捧著。

    一手弄月，一手聚光，卻正是出自此處。

    再看那雙手，真正是柔媚無骨，美艷到了極致。

    更神秘的是，女子的容顏并沒有被遮住，可偏生無法看清她的容顏，只覺得三千霜發(fā)下，那張臉?biāo)坪瑹熾[霧，若隱若現(xiàn)，似夢中花，水中月，遙遠(yuǎn)而不可及。

    待你閉上眼睛時，你腦子里又會浮現(xiàn)出一個女子紅唇含笑，一雙媚眼，如上天神祇般，慵懶而譏嘲地俯瞰蕓蕓眾生。

    到最后，凡是見過那幅畫的人，卻又只記得那雙媚骨之手，和那女子脖子上掛著的一枚紅色的珠子，奢華而耀眼。

    那珠子樣子和凝雪珠一模一樣。

    這大洲天下，真正接手過那凝雪珠的只有十五和風(fēng)盡，但十五是從角麗姬那兒親自偷來的，可風(fēng)盡卻是從十五手里得來！

    而青林的畫，里面竟然有一顆一模一樣的珠子，生性多疑的風(fēng)盡一定就會懷疑，十五是否動過手腳，而自己手里的珠子，也可能是假的！

    至于突出那雙手，其目的就不言而喻了。

    如今的風(fēng)盡，多么渴望有一雙這樣的手啊。

    她一定會想盡辦法得到這雙手！

    夜探冥宮

    穿上雪狐披風(fēng)，除去十五那泛著鉆石般璀璨冷芒的雙瞳，她整個人一片雪色，就著那飛舞的白發(fā)，怕是站在風(fēng)雪中，也無人發(fā)現(xiàn)她的蹤跡。

    猶如一道魅影，十五背起龍骨拐杖幾個起落，消失在了風(fēng)雪之中，所過之處，不留下任何腳印。

    手下的人沒有任何關(guān)于大冥宮的消息，十五決定，今晚親自造訪這神秘的宮殿。

    大冥宮在幾千丈高處，十五卻沒有奔向赤霞山，而是掠向了另外一座與它相鄰的山峰，兩山之間，幾百丈斷壁。

    果然是飛鳥難過！

    十五取下背上的龍骨拐杖，掂在手中，旋即用力拋了過去。

    又一年下雪了。

    黑色的大冥皇宮被罩在皚皚白雪中，讓這巍峨?yún)s陰森的大殿，終于平添了一份色彩，黑與白，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抹濃重的水墨畫。

    都說，水墨里，承載的是寂寞，其實(shí)，應(yīng)該是孤寂吧。蓮絳如是想。

    他穿著黑貂披風(fēng)，站在大冥皇宮正泰殿的頂樓房頂上。頭頂大雪卷落，紛紛揚(yáng)揚(yáng)，就那樣落在他身上，凝了一層白霜。他卻任由其落下，甚至懶得抬手去拂睫毛上墜著的一片。

    深夜的大冥宮，一片死寂，放眼望去和南疆那些百年墳?zāi)箾]有任何區(qū)別，沒有一絲生氣，唯有那風(fēng)，凌厲地刮過，發(fā)出鬼一樣的哭嚎聲。

    他就那樣站著，無聲無息，一雙碧色的眸子靜靜俯瞰著整個大冥宮，不，是整個大冥，也或許是整個大洲天下。

    那雙眼睛，專注地，卻又茫然地一遍遍地巡視。

    這是大冥皇宮建立以來，第五百九十八夜，他像一座雕塑一樣立在此處。

    不，到底是多少，他也不記得了！

    他只知道，自己遺失了一樣?xùn)|西，但是，他想不起來，也沒有辦法去蕓蕓眾生中尋找。他只有日夜都站在這最高處，讓所有人一抬頭就能看到他。

    這樣的等待，或許是最好的尋找方法吧。

    然而他卻不知道，他此時無聲無息地立在這房頂上，收斂了殺氣，隱住了氣息，早已和天地融合在一起，即便有人抬頭看來，看到的不過是一座傲然而立的雕塑，也或許是一抹縹緲即逝的影子。

    噠噠噠，沉沙石板上，響起了輕盈的腳步聲。

    一個輕挽長發(fā)，身穿淺黃色宮裝披繡牡丹的女子，踩著雪小心翼翼地向著正泰殿悄然走來。

    覆著白雪的正泰殿，比起白日，看起來更加的神秘陰森，周圍沒有一個侍衛(wèi)。

    女子手里提著一個食盒，內(nèi)心惴惴不安。她是前幾日才進(jìn)宮的秀女。入宮前，她是原大泱二品官員的嫡女，繡得一手女紅，因此，入宮第一天，就同其他幾個秀女一樣，封為了貴人。

    奇怪的是，封位之前，她們幾個人并未見著那位神秘的夜帝，但昨日在花園中，她竟然有幸見到了傳說中那位美艷天下的艷妃娘娘。

    烏黑的長發(fā)就那樣半挽，發(fā)尾垂在身后，襯得她身形婀娜修長，那張臉，五官精致而張揚(yáng)，一顰一笑都是奪人的光華。

    艷妃只坐了小會兒，卻凝視著她的手看了許久，臨走才道：“的確是一雙巧手，不知道這雙手能否做出美味的糕點(diǎn)，博得皇上歡心呢？”

    艷妃走后，她們幾個在小筑里聊天的秀女被那種滿室光華的艷麗驚得半天沒有反應(yīng)過來。許久，一個大燕來的秀女喃喃道：“艷妃……似乎在哪里見過？”

    眾人知道她從前大燕來，而大燕十幾年前就有一個驚艷天下的女子名為胭脂濃，暗自嘲笑她想要巴結(jié)艷妃。

    她們雖沒有見過胭脂濃，但是，艷妃這一身貴氣，怕是當(dāng)年的胭脂濃也比不上吧。

    風(fēng)冷得刺骨。女子抱緊食盒，看著前方敞開的大門。

    這真是陛下住的地方嗎？為何連一盞燈都沒有，如此清冷幽暗？

    她深吸一口氣，跨步邁上了石階。

    “啊！”

    膝蓋上一陣鈍痛，那女子跪在地上，手里的食盒滾落在雪中，而女子的膝蓋上，殷紅色的鮮血如胭脂一樣流出來，分外刺眼。

    “何人，竟然敢私闖正泰殿？”

    一個男子冷厲的聲音傳來。

    旁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女子抬頭，看到一雙繡金絲鑲夜明珠的鞋子。她惶恐地對上了被無數(shù)侍衛(wèi)和宮女簇?fù)淼拿利惻印?br/>
    “艷妃娘娘。”女子看著頭頂那張絕艷的臉，顫聲開口。

    “難道你不知道，私闖正泰殿是死罪？”艷妃輕輕地笑道。

    “求娘娘饒命?！迸涌奁?。

    “那要看皇上的意思了？”她仰起頭，看著房頂上那抹黑影。對方似根本就沒有理會下面發(fā)生的一切。

    還是不在意嗎？她輕笑，眼底卻閃過一絲落寞，最后，低頭看著女子的手，“那就把她的手砍下來，丟到院子凍成冰雕吧?！?br/>
    女子一聽，當(dāng)場嚇得昏了過去。

    侍衛(wèi)拖著女子下去，留艷妃一個人站在原處，看著那人，“就這么死了一個女人，你不心疼嗎？”她笑著問，聲音帶著幾分溫柔。

    蓮絳目光依然盯著遠(yuǎn)山，無聲無息。

    “你很多天沒有去看那孩子了?！?br/>
    下面女子的聲音又傳來。蓮絳眸光微閃，卻依然沒有作答，而是將手放在胸腔。

    人說，有心，才能活著。

    有人，沒有心，卻也活著。

    而自己，有心，卻從來不跳動，也活著。

    過去三年，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還活著。

    周圍又恢復(fù)了安靜，蓮絳輕嘆一口氣，正欲放下手，卻是突然一怔。

    將手重新放在胸腔上，他低著頭，碧眸中閃過一絲震驚：心跳了！

    是的，此時，他沉寂了三年的心，重新跳動了起來。

    “怎么回事？”他喃喃開口。正在自己疑惑時，一道細(xì)小的風(fēng)聲從不遠(yuǎn)處飄過。

    蓮絳赫然抬頭凝眸，“有人闖進(jìn)了大冥宮！”這個念頭從腦子里乍起的瞬間，他所在的高處，剛好看到一抹白影像光一閃，從幾十尺的地方一掠而過。

    對方速度非?？欤斓搅俗屓藝@為觀止的境地。

    頭頂大雪飛揚(yáng)，可絲毫不能阻止那道白影，她就那樣迎風(fēng)雪前行，最后停在了下方一座房頂上。

    蓮絳緊緊地盯著那個背影，胸膛上的手沒有挪開，興奮和激動交織成劇烈的心跳，一下一下撞擊著他的心房，那樣的鏗鏘有力。

    他就像暗處潛伏的獵豹，緊緊地盯著那道白影，卻不敢有任何動作，生怕驚跑了自己渴望已久的獵物。

    他不知道對方是誰，但是，直覺告訴他，他等這一刻太久了！

    隨著狂妄的心跳，他周身的血液，都在這一刻全部沸騰燃燒了起來。

    三年來，他第一次體會到了心跳和活著的感覺。

    那人背對自己而立，也不知道是否因為風(fēng)雪太大，對方那飛舞的發(fā)絲一片雪色，而那縷縷染霜的白發(fā)，卻不知怎的，像無形的絲線一樣牽扯自己的心房。

    十五站在高樓之上，渾然不知自己已經(jīng)被當(dāng)成了獵物。

    她靜靜地俯瞰被簇?fù)碓谝蝗菏绦l(wèi)中的艷妃，然后幾個起落，沿著房頂追隨而去。

    對方打著傘，她一直都無法看清對方容貌，也無法斷定其真實(shí)身份。

    艷妃走得很慢，停在一處宮院時，那黑色的門突然打開，一個女子沖了出來，用瘋瘋癲癲的語氣指著艷妃一群人道：“你是妖女！你是瘋子……”

    十五一聽那聲音，渾身不由一抖，凝目看去，果然看到了昔年那嬌俏的少女，如今神色落魄，頭發(fā)凌亂，雙眼深陷，語氣不清，張著手臂撲出來。

    “安藍(lán)郡主病又發(fā)作了，你們還不速速將她安置好？”

    侍衛(wèi)忙應(yīng)了一聲，將女子帶了進(jìn)去。

    十五站在房頂上，怔怔地看著那個被帶走的女子，周身發(fā)涼，雙眼干澀。

    待艷妃一群人離開之后，她忘記了跟上，只是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那一處宮院，然后，一點(diǎn)足，飛掠了過去。

    這個宮院一片漆黑，甚至連一盞燈都沒有，幽深而落寞。

    十五躍入院中，悄然立在走廊一角，推開窗戶看著安藍(lán)所在的屋子。

    屋子里布置華美，雕花屏風(fēng)，名貴的字畫桌椅，可，一股難言的冷清。

    女子仰躺在床上，嘴里一直喃喃：“為什么，你們都變成這樣？為什么你們都瘋了？”

    十五欲推門而入，身后一道風(fēng)聲殺來，她取下背上的龍骨拐杖，往后一揮，一道白光乍起，自身借力，如一點(diǎn)飄雪飛上空中。

    白光掀起的地方，地上的積雪倒飛上天空，形成了一道白色的厚重的墻，瞬間擋住了來人的那一襲。

    然而，隔著那翻飛的雪，十五看到了一雙凝碧色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