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出車禍了?!甭牭絼⒎f的反問,林放反倒稍稍冷靜了一些,吸了吸鼻子道:“一個裝了假肢的外地男人,自殺一樣故意撞了爸爸的車?!?br/>
這是警-察過來時候,告訴他們的信息。
那個男人,突然在公路上逆向行駛,像是要同歸于盡一般,瘋了一樣朝著林錦玉的車撞了過去。
要不是林錦玉的車剛好踩了剎車,減慢了車速的同時打了方向盤,林錦玉連搶救的機會都沒有。
假肢。
外地男人。
眼前快速的閃過這兩句話,劉穎的腦海里幾乎立刻閃過一個人的影像。
她猛地抓緊了手機,急促的問:“那個男人叫什么?”
林放感覺到幾分怪異。
不問爸爸的情況,先問男人的信息嗎?
她忍不住皺緊了眉:“我聽警-察說叫柳什么生的……我沒仔細聽。爸爸現(xiàn)在還在搶救,我們在第一醫(yī)院的急救室門口,你準備一下過來吧。”
現(xiàn)在她無暇顧忌太多,說完之后等劉穎應了聲,就掛斷了電話。
劉穎的臉色陰沉,陰冷的目光一點一點看向撿起文件站起身,看樣子仿佛正想將文件放起來的柳慕珊。
一串雞皮疙瘩快速的從后背上竄了起來,就算柳慕珊背對著她,還是感覺到了這犀利的目光。
她忍不住抖了一下,本來要插進去的文件被拔了出來。
“我來看看這份文件?!眲⒎f猛地快步走上來,毫不猶豫的一把奪了過去!
“媽……?”柳慕珊一愣,完全反應不過來發(fā)生了什么,條件發(fā)射的想要躲閃。
可是劉穎滿腔怒火,手下根本沒有留任何力道,不等她鎮(zhèn)定下來,就已經(jīng)一把將文件扯了過去。
柳慕珊的瞳孔急劇收縮,竟然就這樣怔在當場,不知道該做什么反應。
這段時間已經(jīng)足夠劉穎看清楚文件的內容,她原本就難看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陰翳的仿佛風雨欲來。
當她抬起頭看過來的時候,柳慕珊情不自禁的一個激靈。
柳慕珊從來沒有見過劉穎這樣的眼神。
那眼神里面包含著憤怒和冷淡,遮掩不住的失望幾乎要從那雙眸子里面溢出來。
說不清為什么,那一刻除了害怕因為事情暴露產(chǎn)生的結果之外,柳慕珊的心里升起了巨大的心虛和慌亂。
她蜷縮了一下手指,試圖想要抓住什么,卻只能虛虛握住一片虛無。
劉穎根本無暇顧忌她到底在想什么,重重的將手中的文件夾拍在了桌子上,聲音冰冷中夾雜著滔天的怒火:“你告訴我,這是什么?!”
她咬牙切齒,氣到了極致,道:“你什么時候知道遺書的事情?你跟柳成生在謀算什么?!你爸爸養(yǎng)你這么大,你竟然想要……想要害他?”
說到最后,似乎也覺得非常的不可思議,劉穎的聲音變輕,搖了搖頭,失望道:“你怎么會變成這個樣子!”
她寄予厚望的女兒,怎么能做出這么歹毒的事情?
就算再不愿意相信,聯(lián)系到之前柳慕珊跟柳成生的見面,林錦玉的車禍以及這份動了手腳,偏向柳慕珊的遺書,劉穎還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不明白,柳慕珊為什么要做出這種事情?
林家對她不夠好嗎?
像是被她眼里的失望刺痛,原本慌亂無措的柳慕珊驟然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臉色頓時漲紅。
她瞪大了眼睛,陡然怒道:“我變成了什么樣子?”
劉穎一愣。
柳慕珊卻覺得滿腹的委屈都涌了上來,眼眶通紅的低吼一聲:“你還想騙我到什么時候?我已經(jīng)全都知道了!我是你跟柳成生的親生女兒!”
“同樣都是你生的,林放過的是什么日子,我過得又是什么日子?”柳慕珊捂住心口,眼淚涌了上來:“這樣的不公平待遇,我還應該感恩戴德嗎?”
“你過得是什么日子?”劉穎不敢置信,譏誚的反問:“我對你不夠好嗎?這些年,我對林放哪怕有對你的十分之一,我們母女兩也不至于鬧成現(xiàn)在這副模樣?!?br/>
“你那些所謂的好,還不都是我像狗一樣對你搖尾乞憐換來的!”柳慕珊不為所動,像是要把這些年積蓄在心口的怒氣全部發(fā)泄出來:“我在你眼里不過是個逗你開心的玩意兒!你要是真的對我好,為什么不把你的財產(chǎn)全都留給我?”
什么對她好,全都是假的!
“原來你都是這么想的……”劉穎的嘴唇抖了抖,一時之間心緒復雜,竟然說不出話來。
她的臉色肉眼可見的灰敗下去,整個人像是在一瞬間被抽走了精氣神,萎頓在那里。
她真的做錯了嗎?
劉穎想。
她這些年,親手教育出來的,帶在身邊長大的孩子,變成了現(xiàn)在這副模樣。
反倒是一直被她忽視和冷漠以待的林放,出落得越來越優(yōu)秀耀眼,以至于她現(xiàn)在走出去,人人都要艷羨她養(yǎng)了這樣的爭氣的女兒。
她疼愛的不知所謂,她厭棄的一步步走向了更加精彩的人生。
她是不是真的做錯了。
深深的疲憊涌上心頭,劉穎想,她真的老了。
老到已經(jīng)不懂這些年輕女孩子的世界,甚至根本不了解自己生出來的女兒了。
她卸去了身上那因為怒火而蓬勃的力道,捏了捏手中的文件夾,感覺重逾千斤:“既然這樣,這件事等你爸爸……等老林身體恢復之后在處理吧。你……好自為之?!?br/>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柳慕珊,終究再說不出什么話,轉過身。
不知道林錦玉現(xiàn)在的情況到底怎么樣,她應該去醫(yī)院看一看了。
柳慕珊的指尖動了動,看著劉穎仿佛一瞬間蒼老的模樣,聽著她疲憊而又平靜的聲音,心里驀地閃過慌亂。
“媽……”她忍不住伸手去拉劉穎的手,說不清到底是因為害怕林錦玉知道這件事之后的后果,還是害怕別的什么,眼中閃過了一絲茫然:“別……”
別什么呢?
別告訴林錦玉?
別走?
別……對她失望,別放棄她?
柳慕珊發(fā)現(xiàn),到了這種時候,她甚至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
劉穎的反應似乎在那一瞬間將她曾經(jīng)的想法全部擊潰,她汲汲營營想要獲得的財富仿佛也并沒有她想象的那么重要。
那她到底想要什么呢?
單手抓住自己胸口的衣服,這一瞬間,她覺得她的心臟緊的喘不過氣來。
她只能無助的握緊了劉穎那保養(yǎng)得宜而又溫暖的手,如同抓住救命的稻草,似乎只有這樣才能讓她浮萍一般沒有著落的內心感受到一絲絲的安寧。
可是就在這個時候,劉穎伸出另外一只手。
熟悉的溫暖觸感落在她的手背上。
劉穎緩慢而又堅定的,一點一點將她的手推開。
柳慕珊目露絕望,嗓音沙啞的又喊了一聲:“媽——”
劉穎轉過那雙跟她的形狀其實很相似的眸子,瞳孔里的眼神沉靜而又幽深:“別鬧了?!?br/>
說完,她不再停留,大步離開了書房。
書房沉重的楠木門打開又關上,即使并沒有刻意用力,依舊發(fā)出了沉悶的聲響。
柳慕珊感覺自己全身的力氣,就在這一開一關中被系數(shù)抽離,她的腳下一軟,整個人都跌坐在厚重的地攤上。
陽光從落地窗照射進來,被厚重的窗簾遮擋了大半。
光明的邊界止步在她腳邊一步開外的位置,整個書房被光線分割成了對比鮮明的明暗兩部分。
冷,真的好冷。
柳慕珊哆嗦著,就著坐在地上的姿勢,雙腿并攏,抱住膝蓋將臉埋了進去。
劉穎臨走時的表情在她的腦海里不斷地回放,又似乎變成了往日慈愛的溫柔淺笑。
她的心空落落的,身體里面一片空茫。
林放已經(jīng)在急救室的門口,站了不知道多久。
雙腿仿佛無知無覺,心底的慌亂簡直要溢出來。
她只能死死地盯著急救室的燈,既焦急期待,又害怕惶恐。
燈不滅,手術就還沒有停,就還有醫(yī)生護士們在為林錦玉的生存做出努力。
可是這份等待又這樣的煎熬,她又迫不及待的想要得到林錦玉安然無恙的消息。
多次勸她坐下等,卻始終勸不動,林御無聲的嘆了一口氣,干脆陪她站在那里。
他攬著她的腰,察覺到她的身體緊繃,只能將她微微往自己的懷里拉了拉,讓她將身體的重量倚靠在他的身上,以減輕她雙腿的壓力。
時間走得分外的慢,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的漫長。
就在林放以為自己會一直一直這樣等下去,甚至有了要天荒地老的錯覺的時候,急救室的燈倏然滅了。
林放的心猛然一提。
不等她多做反應,急救室的門陡然被拉開,戴著口罩、穿著白大褂的醫(yī)生滿臉疲憊,額頭上沁著汗水走了出來。
林放踉蹌了一步,甚至等不及站穩(wěn),就先攥住了醫(yī)生的袖口,嗓音顫抖著問道:“醫(yī),醫(yī)生……我,我爸爸怎么樣了?”
“手術很順利?!边@樣一場手術,顯然也已經(jīng)耗盡了醫(yī)生的心神和體力,他卻還是露出一個帶著疲倦的笑意:“病人已經(jīng)脫離了生命危險,只要等他醒過來再繼續(xù)治療就可以了。”
沒事了!
林錦玉沒事兒了!
這個念頭像是煙花一般在腦海中炸開,一直慌亂跳動的心臟終于落到了實處。
狂喜涌上心頭,林放露出笑容,下意識的扭頭尋找林御,想要跟他分享自己的喜悅。
可是不知道是動作太猛,還是因為站了太久,她剛一動作,眼前倏然一黑。
“林放!”
林御焦急的呼喊聲在耳邊響起,似乎很遙遠又很近。
別擔心啊,我只是站了太久了。
林放想要安慰他,卻怎么都張不開嘴,終究沉入了一片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