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長期生活在黑暗中的人，不知光明磊落為何物。雖不會糾結于內(nèi)心的紛爭，但如同失去視力的野獸，只會狼奔豕突，最終，惶惶不可終日。

    ——————薩迦亞圣女匯編《棘》

    潮濕而悶熱的地下空間里，讓人作嘔的騷臭味到處彌漫著。一只灰黑色，毛茸茸的東西正在錯綜復雜的地下管道系統(tǒng)中橫沖直撞地前進著。

    吸引著這個與它的種族一樣，幾乎一輩子呆在塔羅亞殖民星球凡是有人煙的大城市下就有的黑暗幽深的地下系統(tǒng)中，被人們戲謔地稱為“公害界的忍者”的老鼠正在被管道遠處致命的香味吸引著，沒命地狂奔著。

    四通八達的地下管道中充斥著粘稠的綠色液體，棕色，淡青色甚至彩色的不知沉積了多久的固化廢棄物體。盡管時不時地四肢一滑，哧溜就躺倒在地上，或是拐彎時候太急，砰地一聲撞在一堆馬上散架的廢棄物堆里。這個淡黃色的眼珠里充斥著瘋狂的小家伙依然不要命地狂奔著，仿佛感覺不到任何疼痛一般。

    管道的極遠處，一場盛大的宴會正在見不到陽光的地下洞穴中進行。說是地下洞穴，原本是位于塔羅亞首都吉桑坎亞最大的地下暗流科洛托河右岸最大的一個密封式溶洞洞穴。

    幾百平方的天然溶洞自被發(fā)現(xiàn)后不到幾年里，便被聯(lián)合王國總督府授意改造成了華貴的宴會廳，專供高級官員們使用。此時溶洞大廳里已經(jīng)奏響了交響樂，上百張旋轉(zhuǎn)式玻璃圓桌碼放在大廳里，正對著在暗河支流的平臺上演奏的交響樂團。

    “父親，宴會廳我已經(jīng)委托西洛斯總督安排妥當了。他和我說，既然是您回來了，一定要在地下水晶宮招待您。我和他推辭過，但總督很熱情，再三懇切邀請。礙于情面，我也不好再拒絕了?！?br/>
    一個留著金色長發(fā)的年輕人正站在一艘在科洛托河心快速前行的觀光船的前甲板上，向站在前面的雷吉亞親王微微頷首，恭敬地說道。

    “哦？西洛斯成為新任聯(lián)合王國總督了。誒，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啊。我走的時候，他還不過是個小小的翻譯官。時光啊?！?br/>
    站在年輕人右肩邊的雷吉亞親王穿著幾十年如一日的牧師的灰白色的長袍扶著護欄站著，粗樸的長袍上刺繡有荊棘鳥，象征著皇族榮耀的圖騰。十年的星際旅程似乎并沒有侵蝕親王的生命力，他腰身挺拔，肅殺冷峻的面龐上表露出了一絲淡淡的惆悵。

    “父親殿下，如今已不比十年前。塔羅尼西亞帝國由于繼承權的問題，在十年里爆發(fā)了三次長達數(shù)個月的星際間戰(zhàn)役，六個王子征戰(zhàn)不休。尼古拉斯三世舊病在榻，根本無力鎮(zhèn)壓。戰(zhàn)爭雖然沒有波及到塔羅亞，但是所有總督府，都護將軍府，長史府的有武職或者武勛的駐派官員因為各種各種的原因都被各方勢力都調(diào)走了。戰(zhàn)后主持恢復與帝國聯(lián)絡的都是文官，自然總督的重任也就落在了文官身上?！?br/>
    年輕人似乎對于這場戰(zhàn)爭帶來的變革十分清楚，一邊講解目下的情勢，一邊時不時看一眼正在望著暗流洶涌的水面，宛若一尊雕像一般的雷吉亞親王。

    親王仿佛一下子從沉思之中回過神來?！澳阏f的戰(zhàn)爭，我已經(jīng)有所耳聞了。二王子已經(jīng)是攝政王了吧？諾頓啊，二王子十多年前來訪的時候，是不是還曾和你一起在長史府一起學習過。我記得那時的二王子，心性如你一樣，還是個孩子吧，可如今?！?br/>
    諾頓王子愣了一下，一個念頭從腦海中閃過，”父親怎么還記得這么久之前的事“。雖然心里有些疑惑，不過諾頓并沒有表現(xiàn)出來。

    ”額，父親啊，那時孩兒還小，并不知道玩伴就是帝國的二王子。事后知道也是追悔莫急，沒有恭敬對待?！爸Z頓看著父親在船頭的紙油燈下晦暗明滅又絲毫沒有波瀾的臉，有些惋惜地說道。

    “哈哈？恭敬？他只是最不希望別人對他虛偽的恭敬罷了。幾十年秉性未變，也難怪能有如此成就?！庇H王一直毫無表情的臉突然舒展開來，開懷大笑起來。仿佛父親與如今貴為帝國攝政王的二王子交情甚篤，對他很是了解一樣。

    笑完他仿佛又想到了什么嚴肅的事，又沉默了下去。望著船頭前不斷蕩漾開的水波紋，輕嘆了一聲?！鞍?，有如此氣度的人鎮(zhèn)住塔羅尼西亞，是好事，也是壞事啊，只怕等權力交替完成，很快，帝國就又要擴張了?！坝H王喃喃自語著，仿佛魔怔了。

    諾頓有些驚疑不定地看著自己的父親，他可記得十年前走上帝國星艦的。那可是一個滿嘴跑火車，比老頑童還老頑童的笑星。雖然對自己管教甚嚴，但從來不迂腐和死板。這怎么一轉(zhuǎn)眼，就變成了喜怒不形于顏色的政客了。

    要知道，從前的雷吉亞親王。那可是出了名的話癆，嘴里抨擊的最多的便是帝國王室的紛爭。而如今，他竟然變成了他自己原先最為痛恨的一類人？諾頓的心里已經(jīng)是一團亂麻，父親這是怎么了，莫不是星際旅行時的時空渦流讓父親失憶了。

    “父親，您說什么？擴張？昨天您剛下星艦的時候，西洛斯總督還在參加制定針對東部山域考察探索的會議，據(jù)說那里已經(jīng)探測到大量建筑材料－烏金鋼。得知您回來，立即就中止了會議來找我了。他和我說起，這次探測結束以后，開礦工作馬上就要開始。礦產(chǎn)帶來的收入即使去掉稅金，也能頂?shù)蒙下?lián)合王國近百年的農(nóng)業(yè)收入了，樂得他眉飛色舞呢?！?br/>
    諾頓對于親王的欲言又止隱約覺得有些不安，決定轉(zhuǎn)移話題。

    “哼?！笨粗h處逐漸亮起的水晶宮的輪廓，親王從鼻腔里擠出一聲冷哼。

    他慢慢探出身，瞅了瞅已經(jīng)在燈火輝煌的碼頭邊停著的一溜各色各樣的船只，又回身看了眼正帶著崇拜而渴望的眼神望著的兒子。

    “你別張口閉口西洛斯總督了，什么烏金鋼。我敢打賭，他是在撒謊。他一定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非常重要的軍事材料，哪有這么急著開采經(jīng)濟性礦源的道理，竭澤而漁的做法，他一個總督，怎么會想不到？這個西洛斯，能坐上總督的位置，怕也是有一些能耐的。”

    親王的一番話和炒豆子一般，噼里啪啦地就砸在了諾頓身上。親王說著整了整自己的衣襟，將靠在船舷上的一柄胡木杖隨手取了過來。

    諾頓更加懵了，父親前往遠征星途十年，按理說早就對家鄉(xiāng)陌生了，怎么反而比諾頓這個天天去東部山域打獵的獵戶還要了解情況呢。

    再聽父親這么一說，他似乎已經(jīng)見過這位新晉的總督了，可是為什么剛剛在聽到自己說起西洛斯的時候還是一副似乎剛剛得知的神情。諾頓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紛雜的思緒不斷。

    “好了?！?br/>
    親王拍了拍還在愣神的諾頓，把他從胡思亂想中拉了回來。他的雙眼之間閃過一絲狡黠，一把拉住諾頓的手，指了指岸邊已經(jīng)侍立著的隨從們。

    “走，去瞧瞧這只老狐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