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懷仙，鄺賦生，鸞音……打出門起，這三個(gè)名字就一直在納蘭玨的腦海里轉(zhuǎn)悠。

    他本來不想管這檔子破落事，但看著孟懷仙步步為營的樣子，又有些于心不忍。

    鸞音是孟家家養(yǎng)的丫鬟，又一直在孟二小姐身邊照顧，這兩人再差也不應(yīng)是相互提防的，就這么說吧，丫鬟看見小姐目光閃爍、提心吊膽的還情有可原，但孟懷仙一個(gè)書香門第的小姐，在傳聞中又是那樣一個(gè)要強(qiáng)的人，怎么會對一個(gè)丫鬟防來防去？

    他對孟懷仙的事，越來越好奇，明說了不想管的，卻還是忍不住插上了手。

    納蘭玨一邊想，一邊慢慢走進(jìn)后院，就在這時(shí)，西北廚房方向傳來一陣喧嘩，他抬頭一看，那廚房上空竟不知何時(shí)弄得濃煙滾滾，像是起火了。

    他心中一沉，立即走快了幾步。

    幾個(gè)家丁提著水桶在回廓下飛跑，也是一副心急火燎的樣兒，光聽見遠(yuǎn)處有人高聲呼喊。

    “走水了，走水了，不好了，后院的廚房里走水了！”

    更多的人跑來跑去端盆打水，而廚房里升騰的濃煙，熏黑了半邊天，也不知這燒了多久。

    “公子，那邊別去，起火了，別過去了，很危險(xiǎn)！”沒想到會在這時(shí)碰見自家公子，救火的家丁都急了。

    納蘭玨想起孟懷仙，便揪住了一個(gè)丫鬟問起：“少夫人呢？她不是說給老太爺熬粥去了？”

    孟懷仙出來也有一段時(shí)間了，或許是忌憚著鸞音，又或者是心里鬧得別扭，她一直沒肯回來，他也看得出，這丫頭從看見自己跟鸞音眉來眼去的時(shí)候，表情就變了，卻不像是尋常婦人吃酸拿醋的意思，倒像是……厭惡？對，發(fā)自內(nèi)心的怨恨與厭惡！仿佛他身上很臟似的！

    “奴婢不知，奴婢也是剛聽說廚房里起火了。”那丫鬟看他一臉冰寒，忍不住舌尖打顫，顧不上多言就跪了下來。

    “我去看看！”納蘭玨一撩袍子，也不叫丫鬟起身，便向著起火的廚房快步走去。

    一眾下人擠在一塊，站在樹下朝著起火的方向指指點(diǎn)點(diǎn)，一個(gè)擔(dān)柴的丫鬟站在中間，正自不慌不忙地解釋著：“里邊肯定是沒人的，剛才我還散了柴禾，特地問過了，沒聽見里邊有人應(yīng)聲才放心離開的，那時(shí)柴禾就堆在這邊。”她指了指。

    沒人？納蘭玨看了一眼，眉頭一皺，就想揍人。

    那柴禾分明是被人取用過了，斷枝上留著的還是手掰的殘跡，里邊怎么可能沒人？

    另一個(gè)丫鬟道：“玲瓏姐姐不是還在里邊么？會不會是她？”

    又有人道：“不會，我親眼見過了，玲瓏姐姐還在老太爺那兒候著，沒過來?！?br/>
    納蘭玨擠進(jìn)人群，有人發(fā)現(xiàn)他來了，后知后覺地見了禮，又亂七八糟地跪了一地。

    納蘭玨語聲森然：“玲瓏玲瓏，你們光顧著一個(gè)會作死的丫鬟，就沒想過少夫人在不在里邊？還有你……”他頓了頓，突然揪住了那擔(dān)柴的丫鬟，一把掀翻在地，跟著就是一腳踹了過去，“你也是個(gè)不長眼睛的，里邊沒有人應(yīng)聲就是沒有人？那你問起的時(shí)候，這門是開是關(guān)？還是后來關(guān)上的？這些碎柴又是怎么回事？砸門！懷仙要是有個(gè)三長兩短，你們都不用活了。”

    “公子！”一個(gè)小丫鬟哪能想到這些，經(jīng)得他這一提醒，臉便白了。

    納蘭玨鐵青著臉色指著地上的一個(gè)個(gè)道：“最好別讓我發(fā)現(xiàn)有人在這里動手腳，還不快把少夫人給我找出來？”他氣不過，又拎起其中一個(gè)丫鬟，厲聲道，“我平素不管你們，你們就飛上天去了，去跟我把玲瓏那個(gè)賤人叫到這兒來，家法候著！其余的人，都給我滾去砸門！”納蘭玨是看慣這些伎倆的，沒等眾人反應(yīng)，便抽起一把鐵鍬朝著那廚房門揮去。

    “哐”地一聲巨響，震著煙塵四溢，眾人嗆了一臉的眼淚，卻不敢違拗，紛紛尋了家伙往那門上招呼。先前那些提著桶盆要救火的在這時(shí)也都發(fā)現(xiàn)這廚房里沒點(diǎn)明火，心知既然不是真的走水，必是有人動了手腳。這些煙肯定不是平白意外燒來的，也不會是做慣廚房事的不小心搗成的……量誰也不會那么傻，擔(dān)著一桶水往火里澆。

    只怕這里邊是真有人心懷叵測了。

    那擔(dān)柴的丫鬟這才知道怕，連滾帶爬地?fù)淞诉M(jìn)來，趴上去用力推了推門，跟著卻突然尖叫一聲坐在了地上。

    “你鬼叫什么？”納蘭玨火冒三丈，抬腳又要踢人，卻見那小丫鬟不等他抬腳，就已經(jīng)哇哇大哭起來。

    “鬼，鬼……有鬼！”她指著那門板的一角缺，嘴皮發(fā)抖。

    眾人順著她視線往下一看，各各抽了一口涼氣。

    門板的一角睜著一只紅血的眼睛，正自動也不動地望向這邊，那眼睛很大，活脫脫的杏仁狀，卻布滿了血絲。說起來也不算是猙獰，就是安靜得嚇人。別人可能不認(rèn)識這只眼睛，但納蘭玨卻是再熟悉不過。

    他扳著門板用力擂著，大聲叫著：“懷仙，懷仙……”

    院子里又亂成了一鍋粥。

    好不容易把門板卸下來，一股濃煙撲出，納蘭玨咳嗆了好一陣，才看清屋里的情形。

    灶里的火半熄不熄地，正自冒著白煙。

    孟懷仙披頭散發(fā)地?fù)涞乖诘?，手里還死死地?fù)钢粔K木蓋，纖纖手指上全是血污，指甲竟劈岔了好幾塊。她仿佛不會說話了，只是怔怔地望著眼前不足方寸的地方，被煙熏黑的粉臉上滿是恐懼。

    不行，她還不能死，她對自己這樣說著。

    她仿佛看著見黑白無常提著繳鬼的鎖鏈，透過人群向她一步步走來，她的瞳孔越睜越大，全身像篩糠似的發(fā)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納蘭玨驚呆了，他把她抱起來，摟進(jìn)懷里，卻感到她的四肢都是僵直的，每一寸肌膚，都像在寒冬臘月里過了一道。

    “懷仙！懷仙！”

    他忍住心酸，用力搖晃著她，想將她喚醒，可是她卻好像已經(jīng)癡了，化成了一尊泥塑的菩薩。

    “公子，玲瓏姐姐來了?！庇腥说吐曂▓?bào)，跟著一個(gè)杏黃的麗影緩緩地移了過來，乖巧地跪在了地上。她手里還拿著一只小瓶，里邊放著是止噴嚏的藥末。她看著半死不活的孟懷仙，仿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也不等納蘭玨發(fā)聲，藥瓶便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給我打！按住她，往死里打！”納蘭玨抱著孟懷仙站起來，居高臨下地望著地上跪著的人。

    “公子，奴婢是看少夫人不適，才想尋些藥來給她用用……奴婢……”玲瓏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睛，不是說公子并不厚愛這個(gè)新過門的妻子么？才成親沒多久就搬進(jìn)了書房里，與少夫人老死不相往來，兩人平時(shí)就是裝得再親熱，也是貌和神離，就這樣一份讓人捉摸不透的感情，何至于讓他氣成這樣？

    公子一向不問宅內(nèi)事，更不喜苛責(zé)下人，但他要是發(fā)起狠來，卻是比閻羅王還有狠幾分。

    可她萬萬也料不到，這把火居然會燒到自己頭上來。

    “聽清了沒有？給我打！”他攏緊手指，將孟懷仙的肩膀住懷里靠，聲音里沒有半分熱度。

    “為什么是打玲瓏姐姐，她是無辜的，她當(dāng)時(shí)并不在場?！庇袀€(gè)小丫鬟不服氣，壯著膽子將納蘭玨堵了回去。

    “無辜？公子我何用管她無辜不無辜？我今天心里不爽快，就想弄死一個(gè)看看，你若是覺得不平，就連你一起打！”他親手撫平孟懷仙的秀發(fā)，頭也不回地走了。

    孟懷仙趴在他懷里，緊緊地抓住他胸前的衣襟，好半天才放聲大哭起來。

    “相公，我不想死，相公……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你了！”她烏黑的小臉把納蘭玨的衣服蹭得全都是黑印，口水鼻涕更是抹了一路。

    “放心，你不會死，有我在的一天，你就不會有事?！奔{蘭玨拍著她的背脊，輕輕地安慰，冷冰的目光，終于慢慢變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