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摯緩緩松開了莫莉的肩膀，低著頭往后退了兩步，重新倚靠到玻璃窗前，沉默著，似是在消化這些消息。他與東真紀(jì)自幼相識，青梅竹馬，長大后雖無男女之情，卻也相交頗深，無論如何也不敢相信她竟能做出這樣的事情來。

    “她為什么要這樣做？”林摯怔怔說道，似是在問莫莉，又像是在問自己。

    莫莉想了一想，反問他道：“她曾經(jīng)是蓋斯夫人的學(xué)生，你知道嗎？”

    “她不只是蓋斯夫人的學(xué)生，她讀書的時候還曾經(jīng)很同情改造人。”林摯扯了扯唇角，笑容苦澀，“可聯(lián)盟像她這樣的人很多，大多出身良好，生活優(yōu)渥，最喜歡悲天憫人，販賣愛心，可他們不過是為了顯示自己的與眾不同，誰也不真的會為了改造人出賣自己的同胞?！?br/>
    他停了一會兒，突然又抬頭看莫莉，“你并沒有指控東真紀(jì)?！?br/>
    “是的，沒有?！蹦蛱谷怀姓J(rèn)。

    “為什么？”林摯又問。

    因為同時指控唐納德和東雋野勝算更小，因為唐納德破綻更多，因為真正導(dǎo)致貝寒死亡的是唐納德的背叛與出賣，因為她更恨唐納德多一些。

    “因為證據(jù)不足。”莫莉回答，她又問林摯：“怎樣？我說的，你肯相信嗎？”

    這一次，林摯沒有回答。

    莫莉嘲弄地勾了勾唇角。

    “莫莉，”林摯突然叫她，說道：“沒有證據(jù)可以表明戰(zhàn)隊的失利是唐納德的出賣。以利亞的前線指揮部被擊毀之后，整個戰(zhàn)區(qū)都陷入了混亂，帝國軍各自為戰(zhàn)，瘋狂反撲，戰(zhàn)情很復(fù)雜，我們與近衛(wèi)軍的相遇純屬意外?！?br/>
    “只是看起來的意外?！蹦蚶淅湔f道，“而實際上，貝寒的陣亡、萊恩的事故，沒有一個是意外的?！?br/>
    “這一切都是你的猜測，你的臆斷！如果貝寒真是被唐納德出賣，身為軍情處長的萊恩會毫無察覺，并被一場小小的‘事故’奪去生命？你可知道他是什么人？那樣一個狡詐如狐的男人，又掌控軍情處多年，就連唐納德都要忌憚他三分，他會看不破唐納德的陰謀嗎？如果那個陰謀真的存在的話。”

    “你想說明什么？”莫莉冷聲問道。

    林摯神色冷峻，語氣凝重，“如果萊恩真的是死于意外，那么貝寒也就真的只是陣亡。而如果萊恩的死不是意外，或者說他可能壓根就沒死，那說明你將要面對的敵人無比強大，連萊恩都要以‘死’避之。你與之為敵，毫無勝算。明白嗎？”

    “我明白，所以呢？就要認(rèn)輸放棄嗎？就要狼狽逃走茍且為生嗎？”莫莉質(zhì)問。

    林摯答不上來。他靜靜地看著她，無法回答她的問題。良久之后，他才輕輕地嘆了口氣，露出一絲無奈的笑容，道：“莫莉，你是一名真正的勇者?！?br/>
    莫莉僵硬地彎了彎唇角，“謝謝?！?br/>
    林摯笑笑，忽然警惕了望了望門口，走到莫莉近前，有意壓低了聲音，“蓋斯夫人是一位商人，商人的本質(zhì)是追逐利益，她不會無緣無故的幫你。你知道她為什么要同情改造人？因為她每年有近半的利潤都來自英仙座懸臂！”

    這是莫莉所不知道的，她抬眼去看林摯，目露疑色。

    林摯淡淡苦笑，又道：“別忘了，我的父親曾是聯(lián)盟執(zhí)政官。莫莉，不要被人利用?！?br/>
    “指控唐納德是我自己的決定，和蓋斯夫人沒有任何關(guān)系。”莫莉默了一默，又道：“就算是她利用我也理所應(yīng)當(dāng)，畢竟她給了我?guī)椭！?br/>
    林摯正要再說，房門被人從外推開，管家出現(xiàn)在門口，恭聲說道：“莫莉小姐，夫人請您留下林摯先生一同吃午餐?！?br/>
    林摯彎唇，抬手親昵地替莫莉挽了挽鬢角的碎發(fā)，低聲說道：“仔細(xì)想一想我說的話，也許你會改變主意。”

    他說完，往后退了兩步，這才抬頭看向那管家，漫不經(jīng)心地笑了一笑，“替我謝謝蓋斯夫人，不過午餐就先免了，我剛剛回到波斐克，還有許多事情要去處理，待回頭再專門來拜訪蓋斯夫人。”

    “先告辭了?！彼岵酵庾?，路過莫莉身邊時腳步微停，忽地伸手將莫莉拽到身前，不顧她的驚愕，低頭在她額頭重重親了一下，“多保重，我的姑娘！”

    “林摯！”莫莉叫住他，遲疑了一下，還是說道：“你并不相信我?！?br/>
    林摯挑眉，向她笑了一笑，“不，我相信你，相信你說的每一句話。不過，卻無法相信你所信任的人。不論是從前，還是現(xiàn)在。所以，我需要自己再去查證一下。”

    這話挺繞嘴，可莫莉卻聽明白了。

    蓋斯夫人還在書房里等她，并未問她都和林摯談了些什么內(nèi)容，只是提醒道：“我們已與林摯陣營不同，他所追求的是找出導(dǎo)致他父親重傷失智的真兇，而這個和唐納德并無太大關(guān)系，相反，唐納德現(xiàn)在還是林摯在軍中攀升的強大助力?！?br/>
    莫莉點頭，“我知道。”

    蓋斯夫人再沒多說什么。

    翌日，聯(lián)盟最高檢察院又請莫莉過去配合調(diào)查，問題還是以前的那幾個，不過又細(xì)致了許多，比如從研究中心換到天狼戰(zhàn)隊時是否受到了脅迫，在新訓(xùn)營是否遭到過欺凌，和隊友的關(guān)系是否融洽，是否萌生過離開基地的想法等等……

    這些問題，莫莉認(rèn)為沒有必要撒謊，都如實進行了回答。

    談話結(jié)束時已近傍晚，她由律師和保鏢簇?fù)碇鴱臋z察院出來，正好在大廳內(nèi)和米亞、肖澤恩兩人碰到了一起。他們應(yīng)該也都是剛剛問詢完畢，兩人都是一身軍裝，英武挺拔，走在大廳里極為醒目。

    米亞先看到了莫莉，面色驟變，高聲喊了她一聲，試圖過來時卻被身旁的肖澤恩拉住了。他面無表情地看了一眼莫莉，拉著米亞從另外一個出口匆匆往外走。莫莉愣了一愣，不顧身側(cè)保鏢的阻攔，快步追上前去，終于在門外臺階上趕上了他們。

    “米亞！”她忙大叫，幾步?jīng)_過去，擋在了他們身前。

    米亞眼中冒著怒火，問道：“莫莉，你怎么能做出這樣的事？”

    莫莉被她問得怔住，“米亞……”

    “莫莉你真是太愚蠢了，你在被人利用，你知道嗎？”米亞說話極為難聽，指責(zé)她道：“蓋斯夫人是什么人？她巴不得把聯(lián)盟艦隊搞臭，好給改造人創(chuàng)造機會，你怎么能跟她搞到一起去？她到給了你什么好處？”

    “米亞！”肖澤恩喝住了米亞。

    莫莉唇瓣微微開合，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原來不只林摯一個人懷疑蓋斯夫人在利用她攻擊聯(lián)盟艦隊，連米亞與肖澤恩也這樣認(rèn)為，甚至，整個聯(lián)盟艦隊的人可能都會這樣想。

    米亞甩開了肖澤恩手，往莫莉面前逼近一步，繼續(xù)說道：“貝寒將軍本來是一位英雄，是聯(lián)盟最偉大的特戰(zhàn)指揮官，他的功績應(yīng)該被刻入紀(jì)念碑，供世人敬仰！可你都做了些什么？你誣陷他是改造人，說他被人利用，說他的死亡是一場陰謀！你叫他身后再無榮光，只有無盡的誹謗與詆毀！莫莉，你算什么東西？你憑什么可以這樣做！”

    “閉嘴米亞！”肖澤恩再次喝斷米亞的話，強行把她拉到了身后。他抬眼看莫莉，猶豫了一下，還是解釋道：“抱歉，米亞有些沖動?！?br/>
    “我沒沖動！”米亞怒道。

    肖澤恩使勁挾制著米亞，不肯叫她從身后掙脫出來，“對不起，莫莉?！彼僖淮蜗蚰虻狼?。

    莫莉想微笑著說沒關(guān)系，可那三個字太沉重，梗在喉嚨間，怎么努力也無法說出口。她低頭，好一會兒才能控制住自己的淚水，只啞聲問道：“米亞，他們說你親眼看到指揮艦中彈炸毀，是嗎？”

    米亞不肯答她，別著臉連看都不愿看她一眼。

    律師已從后面趕過來，指揮著保鏢上前保護莫莉，又小聲提醒道：“莫莉小姐，我們該離開了?！?br/>
    莫莉沒有理會他，推開了擋在身前的保鏢，上前又去問米亞，“告訴我，你是不是真的親眼看到指揮艦炸毀？”

    肖澤恩輕輕地拉了拉米亞，示意她回答莫莉的問話。米亞這才冷眼看過來，答道：“是的，我親眼看到的。當(dāng)時戰(zhàn)隊主力已經(jīng)突圍，指揮艦帶領(lǐng)警衛(wèi)隊一同往鷹狀星云方向撤退，就在快要進入風(fēng)暴邊緣的時候，指揮艦被高能粒子炮擊中?！?br/>
    高能粒子，那個曾叫莉莉絲“灰飛煙滅”的武器……莫莉竭力保持著平靜，可顫抖的聲音卻泄露了她的內(nèi)心，“他真的死了，是嗎？”

    米亞皺了皺眉頭，答道：“指揮艦全體指戰(zhàn)人員犧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