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開始什么都沒有,就像普通的鏡子一樣,里面映照出的是一個大肚子的女人。妲己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鏡子中的女人也做出相同動作。

    然后鏡面閃動,女人變成了一只銀白色的狐貍,火紅的眼睛、長長的尾巴。

    妲己一笑,也許是自己沒有前世的關(guān)系吧……也對,一只狐貍活了幾千年，哪里還有前世？

    剛要轉(zhuǎn)身離開,鏡子再閃，嬌俏的女孩捧著魷魚絲,在椅子上一邊打字一邊吃，看著電影,笑得開心……妲己立刻停在那里,那是自己，是前世的自己！

    曾經(jīng)那么無憂無慮的生活，以為都已經(jīng)忘記了，沒想到會在這里看見。

    定定看了一會兒，似乎無法晃神，然后妲己突然笑了。昔日之日不可追，難道自己還會沉浸嗎？如今這個時候，找到那個游蕩的靈魂，救自己和孩子才最要緊。

    剛剛轉(zhuǎn)身，三世鏡開始不停閃動，好像出了什么問題。從閃動變成震動，妲己再回頭看的時候，它已經(jīng)不斷發(fā)光，眼看就要爆炸。

    突然一陣風(fēng)吹過來，一只手摟住了妲己的腰。

    妲己立刻伸手，反手掐上了對方的喉嚨：“誰？”

    “你殺不死我，別浪費精神了，我?guī)阕撸駝t你如果再呆在這里，一會兒就會死了。”

    妲己愣住，抬頭去看這個人，卻絲毫看不清他的表情。不過看樣子的確沒有惡意，自己的身體也很疲憊，于是便讓他帶著飛走。

    到了僻靜的地方，對方才放開她。妲己立刻向前走了兩步，轉(zhuǎn)身，看清楚這個人的容貌。

    是個黑頭發(fā)，長相很普通的男子，只不過兩只眼睛是紅色的，跟火一樣，這個形容不太對，應(yīng)該是跟兔子一樣。而且這個身體，這個手腳，還有這個表情……怎么也不像鬼魂的樣子。

    “你就是那個傳聞中，徘徊在輪回臺的幽魂？”

    “我的確一直等在輪回臺，不過不是幽魂，這里原本只是我的影子。不過現(xiàn)在我等到了要等的人，自然以元身相見。”

    “等人？我？”妲己指著自己的鼻子，她還沒有這么有名吧？

    “沒錯，我一直在等你，我知道終有一天會有逆天者出現(xiàn)，可是我沒想到是一個……身懷六甲的女人。”

    對方的話語中有一點輕慢的意思，妲己挑眉：“那還真是讓你失望，抱歉啊。”

    對方似乎覺得很有趣：“通個姓名如何？”

    “蘇妲己?！?br/>
    “殷商王后?！蹦凶右馔猓骸昂呛恰瓚?zhàn)爭開始時我本想去看看，后來打消了這個主意，沒想到在這里遇見你。蘇王后，我的名字叫做……陸壓。”

    妲己猛地抬頭，然后湊近了看他：“你真的是陸壓？”

    “你聽說過我的名字？”

    “聽過……一點點吧？我不記得我自己在哪里聽過的?！辨Ъ毫⒖陶f。陸壓這個名字，她恐怕就算再過多少年也不會忘記。封神之戰(zhàn)中這個人夠出名了，法力相當(dāng)厲害，為人也心狠手辣，最出名的就是斬仙飛刀，葫蘆一出，人頭落地。妲己記得清楚，原著的自己也是死在這把飛刀下吧？每每想到這里，妲己的牙根兒就很癢癢。

    不過如今自己有求于對方，也就放過這件事情，直接說道：“諦聽說過，我有一個問題可以來問你，你能夠給我解決。”

    “嗯……我知道你要問的問題，也的確有解決的辦法，不過現(xiàn)在不打算告訴你?！标憠核菩Ψ切Φ溃骸疤K王后，你肯定知道我的身份，不必拿話來瞞我，只是我不知道你知道了多少呢？”

    妲己看著陸壓，腦海中飛速轉(zhuǎn)動，陸壓的身份，還有他在這里的目的……沒辦法，賭一賭吧！

    “陸壓，有人說你是離火之精，是火怪成道，但是我想……你應(yīng)該是和妖族有關(guān)才對?！辨Ъ簜?cè)頭看著他：“我說對了嗎？”

    “對，真對……”陸壓笑了：“雖然我知道你沒有說出全部，但是這已經(jīng)很不錯了。我應(yīng)該對你另眼相看，雖然是個大肚婆……這樣，如果你能挺過這一關(guān)，我會再去找你，到時候我會告訴你我的目的。如何？”

    “這樣也不錯，那么……你打算告訴我如何度過這一關(guān)了？”

    “沒錯?！标憠郝冻鲂皭旱男θ荩骸拔铱梢愿嬖V你，要保住你腹中的孩子只有一個辦法——就是你深入軒轅墳，眾神沉睡之處，眾神沉睡之時會放出一種奇怪的力量，這種力量能夠?qū)⒛惚?，讓你的力量全部集中在孩子身上。而到了十月臨產(chǎn)，你的孩子要出生之時，你自然會蘇醒?！?br/>
    妲己一愣，不僅僅是因為陸壓知道軒轅墳下是眾神沉睡之地，還因為這個辦法很簡單，太簡單了……

    “真的就這個樣子，這個樣子就可以？”

    “當(dāng)然……不是。”陸壓冷笑道：“當(dāng)你蘇醒，生了孩子之后，你就會死。如果你的運氣不好耗費力量過多……孩子沒生下來你就會死?！笨粗Ъ汉孟衩鏌o表情的樣子，陸壓覺得有趣：“如何？這是你的選擇，你是選擇孩子呢，還是選擇你自己？”

    妲己還是面無表情站在那里，雙目空洞，一點兒不作聲。

    過一會兒，她慢慢垂下眼簾：“我選孩子。”

    妲己走了，這里已經(jīng)沒有留下的必要。陸壓慢慢回到了輪回臺，嘴角還掛著笑容。

    這個蘇妲己真的很有意思，不愧是逆天者，雖然這一關(guān)她選擇了孩子，讓自己有點失望，不夠心狠。不過……也許她過不去這一關(guān)了。

    “就是你？在輪回臺游蕩的幽魂？”

    第二個這么問自己的，陸壓無奈回頭：“我可不是幽魂。”

    “你……？”楊戩皺眉：“你是西昆侖的陸壓真人？”

    陸壓微笑：“原來是玉鼎真人的弟子楊戩，你有事？”

    “是諦聽叫我來的……”

    陸壓抬起一只手，止住了他的話：“我知道你來找我問什么了……剛剛有個女人過來，問了同樣的問題?！?br/>
    楊戩盯著他：“陸壓散人，那么你可否知道？”

    “我知道。”還是那番話，陸壓又說了一遍。

    朝歌的消息他也知道一些，楊戩和蘇妲己是愛人，同一個問題，母親已經(jīng)做出選擇了，不知道父親的選擇是什么。

    楊戩也是沉默，他攥緊了拳頭，身體微微顫抖。

    陸壓挑眉，果然很有意思呢，父親和母親的反應(yīng)不同，人和人之間的關(guān)系真奇妙。

    最后，楊戩呼出一口氣，這口氣就像一直壓在心頭的大病，讓他渾身打顫，連聲音都如此沙啞，他低低道：“我選妲己。”

    “拿著你的天眼，滴上自己一滴心血，讓蘇妲己貼身佩戴十日就好?！?br/>
    “多謝?！睏顟斐林氐卣f。

    “你也不必謝我，我只是覺得有趣而已，而且都是昆侖一脈，幫幫你不差什么。我不妨告訴你，蘇妲己選擇的是孩子，此事一旦做下，她說不定會恨你入骨?！?br/>
    “恨我也罷，總比死掉好?！睏顟炜嘈Φ溃骸霸缰菑娗蟛坏玫氖虑?，我又何苦？到頭來一場空，想起昔日那般欣喜，竟像夢境一般。”

    陸壓也是看著他可憐，他和自己之間偶爾也有些交情，于是輕聲道：“天眼之主和逆天者之間原本不該有如此劇烈的沖突，你們這是被人算計了，你可清楚？”

    楊戩點了點頭：“知道又如何？師門長輩，我無法有所作為。這件事妲己已然知道，恐怕心里也有些責(zé)備我?！?br/>
    “師門長輩？昆侖山？開什么玩笑！”陸壓立刻說：“昆侖山的人有什么本是我還不知道？哪個能做到這點？頂多讓你上三十重天看看，推波助瀾而已。能做到此點，讓你和蘇妲己之間水火不容，這必然是魔族的手筆。”

    楊戩怔住，陸壓此話當(dāng)真出乎他意料之外：“魔族？”

    離開轉(zhuǎn)輪臺時遇到了孔宣，在幽冥的出口遇到了玉鼎真人，當(dāng)初三個人進(jìn)來，如今三個人出去，至少沒有損兵折將。再加上問出了自己想知道的消息，這次應(yīng)該是完美結(jié)束吧？

    妲己撫著自己的肚子，嗯……完美結(jié)束。

    想要勾起嘴角，卻覺得鼻子一酸，立刻揚起頭，讓莫名其妙打算流出的眼淚倒流回去。這是自己的選擇，有什么可哭的？

    “你可知道了？”

    孔宣走過來，妲己注意到他衣袖和腰間的衣物有破損，還沾了點血。

    “我找到了，知道方法之后竟然很簡單，無須擔(dān)心……”妲己指指他衣服：“你受傷了，又和諦聽打了一架？”

    “這是昔日的承諾，這一次之后，我二人之間就兩清了?！笨仔蠘幼?，五色神光繞了一圈，確定妲己是否有事。身體倒是還好，陰氣重了些，回去洗個熱水澡，打坐調(diào)息片刻就好，可是精神卻不太好，簡直就是勉強撐住的。

    他捏住妲己的肩膀，輕輕晃了晃：“可還好嗎？”

    “死不了的，只是遇到了點奇怪的事情而已?！辨Ъ航K于笑開：“我不小心把三世鏡弄碎了，所以我們還是快走吧，一會兒地府有的亂呢。”

    三人盡速離開，一直到遠(yuǎn)處玉鼎真人嘟嘟囔囔的聲音都消失，楊戩才慢慢走出來，神色悵然若失。

    剛剛才說過不要互相隱瞞、要一起努力，就像是昨天的事情……沒想到話猶在耳邊，自己卻要食言了。如果痛苦，恨他也好，若是恨他……只要她能夠繼續(xù)活下去，就算活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也是好的。

    妲己一路未曾多言一字，只是微笑著，那語調(diào)溫柔了不少，對著玉鼎真人也是和藹可親。玉鼎真人直往孔宣身邊躲，這樣的妲己也太奇怪了吧？和顏悅色是好事，想法兒算計他就算了吧。

    “玉鼎師父，你是否擔(dān)心楊二郎一直在外，最后必然會出問題？”

    “這不是廢話嗎？不是我擔(dān)心不擔(dān)心，而是這樣下去戩兒一定會出問題！”

    “說得也是，那么玉鼎師父就把二郎帶回去吧，反正很快，我也不必他再守在我身邊了。”

    玉鼎真人的耳朵動了動，立刻湊回來：“這話是什么意思？別說我沒告訴你啊，丫頭，你的命等于就是戩兒的命，你可別亂來。”

    妲己立刻笑道：“什么亂來？凈胡說八道，是能夠平安生下孩子的法子，很快等我做完，二郎也就沒有守著我的必要，自然可以跟著師父回去了?！?br/>
    是這樣啊？這倒是好。玉鼎真人連連點頭。

    “回去之后，你讓他什么時候回來？”孔宣突然問。妲己的神色奇怪，也引起了他的注意。

    “當(dāng)然是我生產(chǎn)的時候便回來，他是孩子的父親，難道讓我一個人辛苦生孩子？”妲己撇了撇嘴道：“他一個大男人是不知道疼了，我怎么也要折騰折騰他?！?br/>
    這話回答得正常，孔宣也放下心里的疑慮。也許是終于知道了方法，妲己一時心情放松吧？她向來喜怒不定的，心情好，自然對玉鼎真人臉色也好。

    風(fēng)塵仆仆，雖然在地府中發(fā)生了不少事情，但幾人的速度其實都很快?；氐匠?，前后還不到兩天而已。還是在諦聽那里浪費時間，還有一去一回的路途罷了。

    另外就是妲己的身體，身懷六甲，每日多走幾步路都會累，更不要說上天入地，中間還打了一架。回到壽仙宮的時候她是被孔宣抱著的，隱隱有昏厥的樣子。

    楊戩立刻將人接過來，喜媚去燒熱水，喂了幾顆靈藥，三個人同時運功，這才把她的胎氣穩(wěn)定下來。

    玉鼎抹了一把汗：“戩兒，你這媳婦也太愁人了，這樣下去不減壽才怪?！?br/>
    楊戩和熟人說話的時候，臉上稍有不掛著笑容的，尤其其中還有自己師父。此時卻只是淡淡道：“辛苦師父了?！?br/>
    他也有些奇怪……孔宣上下看了看楊戩：“你出門了?！?br/>
    “宮內(nèi)沒有什么事情，妲己不在，我也不好真一直在她宮內(nèi)呆著，出去轉(zhuǎn)了一圈?！睏顟煲恢笨粗Ъ?，對旁人的話只是順口回答，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

    出去轉(zhuǎn)了一圈？身上的波動卻騙不了人，只怕也是去了地府吧？而且看樣子得到了想知道的消息。機緣巧合，這消息到頭來也只有他們兩個自己知道，別人是幫不上忙了。

    “徒兒啊，好消息！我們找到我們要找的了，我的寶貝徒孫沒事了！”

    “是嗎？這太好了，真該好好慶賀才對。不過看妲己現(xiàn)在的樣子……不如師父去和孔宣休息如何？孔宣在宮外有處宅邸，清幽雅靜，師父也會喜歡。我先在這里陪著妲己，慶賀之事等妲己醒了再說?！?br/>
    玉鼎真人也覺得自己有點累，立刻點頭：“也好也好，這丫頭累了，我也有點兒，那我先走，你們倆歇著?！?br/>
    孔宣卻沒急著走，他上前一步，對楊戩輕聲道：“無論你要做什么，最好值得?！?br/>
    楊戩苦笑：“這世上哪里有那么多值得的事情？能做到無愧于心都難，只是可以承受與無法承受，如此而已?！?br/>
    孔宣退后一步：“是嗎……”

    妲己睡了三天三夜，再次醒來的時候有些恍惚，甚至不太知道今夕是何夕。突然反應(yīng)過來，連帶著這幾日的記憶也一同回歸。

    身體立刻僵硬，隨即慢慢放松，最后完全放松地攤平四肢躺在床上，甚至掛了一絲笑容。

    一只冰冷的手摸上來，停留在她嘴角：“什么事情這么開心？”

    妲己立刻睜開眼睛，楊戩坐在床邊看著自己，那目光似乎很悲傷，細(xì)看卻澄凈清澈，什么都沒有。于是妲己柔聲道：“回來了自然是開心的，而且還做了一個好夢?！?br/>
    “夢到了什么？”

    “夢到了一個很漂亮、很可愛的孩子?！?br/>
    “那的確是好夢?！痹阪Ъ侯~頭上深深一吻，楊戩柔聲道：“睡了很久了，是不是骨頭都僵硬了？起來走走吧?！?br/>
    妲己眨眨眼睛：“你肯讓我起身啦？我以為你一如既往，巴不得我在床上睡過去呢?！?br/>
    不能讓妲己看出破綻……楊戩幾乎把自己的牙關(guān)咬破，說出口的話卻仍然平穩(wěn)，沒有半分破綻：“以前不過是擔(dān)心，但你找到了辦法，又已經(jīng)睡了這么久，當(dāng)然可以起來走走。難道我真要把你當(dāng)成小豬來養(yǎng)？”

    他說了句笑話，妲己自然也跟著笑出聲：“你還知道以前是把我當(dāng)豬養(yǎng)??？算啦，反正我已經(jīng)被你養(yǎng)習(xí)慣了，就這么養(yǎng)著也不錯。不過告訴你哦，孩子生下來之后你可不能這么養(yǎng)?！?br/>
    “這個自然，我全都聽你的?！币稽c點撫摸著她的頭發(fā)，楊戩用手指梳理，輕輕嘆息。

    妲己疑惑看著他：“好好的嘆什么氣？”

    “…………我是開心。這些日子我一直在擔(dān)憂，如今總算找到辦法，還來得及，我又怎么會不開心？”

    妲己看著他，臉上也帶著笑：“我也很開心?！?br/>
    笑著，內(nèi)心卻在哭泣。兩人豈不都是如此？

    妲己靠在楊戩懷里，心里默默念著對不起。她選擇了孩子，就是要離開他身邊，只是還有一個孩子在，他必然能夠撐下去的。

    而楊戩，心中的歉疚只有比妲己更深，他明明知道妲己的選擇……

    相互偎依的兩個人本該是最貼近的，心卻越來越遠(yuǎ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