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老相識同走一路該算是難得的消遣,可是徐參謀和劉振華只見卻誰都沒有開口說話。
徐參謀為了打破這種尷尬,輕咳了好幾次,想要借此開口,找個話題聊。但想了半天,許多話就跟棉絮似的堵在胸口,怎么都從嗓子眼里上不來。
再加上劉振華還悶著頭走得賊快!
常年在團部坐辦公室的徐參謀,身體素質(zhì)趕劉振華那是差遠了。光是能看看追上他的速度已經(jīng)是用完了全部的氣力,腦子里都是自己的呼吸聲,也再顧不上去找什么話題。
其實劉振華是故意如此。
他不想讓自己尷尬,更不想讓徐參謀難做。
已經(jīng)犯了大錯,總得有點犯錯的樣子。雖然他心里根本沒覺得有什么,或者說已經(jīng)非常通透和坦然。
但徐參謀這人是知識分子,耳根子軟,心軟。劉振華擔心自己要是和他一路聊過去,等到了團部之后,他肯定會在團長面前更加為自己說話。到時候弄不好把團長惹毛了,連他都要寫檢查,這不是把人家害了嘛!
所以干脆不開口,只顧著悶頭走路。
徐參謀靠近一點,劉振華腿底下就再倒騰快幾分,讓兩人之間始終保持著距離,幾根比賽似的。
“你追我趕”之下,原本一個多鐘頭才能走到的團部,兩人僅僅用了半個小時左右就趕到了。
劉振華看著團部院子的大門,慢慢站定了腳步。
徐參謀一下不適應(yīng),身子不受控制地沖出去好幾米之后才回頭看向劉振華,眼神里都是疑惑。
“徐參謀,有煙嗎?”
劉振華賠著笑臉,點頭哈腰地問道。
徐參謀知道劉振華不抽煙,但他都這么問了,還是遞給他一根。
火柴“噗嗤”一聲劃燃,明亮的火光刺的劉振華瞇著眼睛。
“我不咋會抽煙,浪費徐參謀一根煙了……我就是聽說這玩意兒能提神,馬上要見團戰(zhàn)了,就算是把我槍斃了,贊也得精神點上路不是?不能給咱們團丟臉,順得給其他弟兄做個榜樣!”
劉振華重重地咂了幾口煙,覺得煙的確是能提神,因為他的舌頭現(xiàn)在苦得厲害。
“老劉,你別這么說……”
徐參謀聽劉振華這樣講,終于還是忍不住了。
都是老戰(zhàn)友,即便以前一個在團部,一個在一線作戰(zhàn)單位,打照面的機會不多。但從上次冰峰勘探的任務(wù)相處之后,徐參謀對劉振華的認識具體了很多。
以前光是知道他能打仗,尤其善于打硬仗,還敢血拼。幾乎沒有完不成的任務(wù)。但在他這樣的知識分子眼里,有時候難免有些“匹夫”、“莽漢”的客觀印象。
后來他發(fā)現(xiàn)劉振華的腦子極為聰明,反應(yīng)迅速,著實是有勇有謀。文化程度的原因是客觀條件的限制,但他下的命令和做出的決定都有豐富的實際經(jīng)驗作為依托,這是徐參謀坐在屋子里讀一輩子書都不能彌補的。
“唉,我知道,徐參謀你不用說啥。說了你不舒服,我也聽不進去?!?br/>
劉振華揚揚手說道。
一根煙抽完,舔了舔嘴唇,發(fā)現(xiàn)連帶著嘴唇都是苦澀,頓時有點后悔要煙抽……
想著萬一團長真要槍斃了自己,那可是臨死前連點甜頭都沒吃上。古時候的死刑犯在被砍頭之前還有一頓斷頭飯吃,帶著滿嘴苦味兒去死,還真讓他有點不甘心。
不過胡思亂想歸亂想,該面對的還是要面對。團長這一關(guān)是跑不過的,再難受也得去。
劉振華扣上領(lǐng)子上最高的一顆扣子,算是整理了下自己的軍容,然后便大踏步地走進了團部的院子。
進去一瞧,整個團部的人幾乎都站在院子里。
負責警衛(wèi)的戰(zhàn)士們個個全服務(wù)張,十分緊張。
他心里清楚這都是他惹出來的事。
那邊槍一響,團部肯定把戰(zhàn)備等級調(diào)到了最高。
再看看,就連桂香大姐都掏出了配槍。后勤上的炊事員連切草料的閘刀都拆開了,提在手里當武器用。
劉振華看著四面笑了笑,也不知道該說什么。反而是桂香大姐走上前來,一臉擔心地問道:
“沒事吧?”
劉振華攤手搖頭,算是做了回答。
徐參謀站在他身旁,說道:
“老劉,你現(xiàn)在這等等,我先進去給團長匯報?!?br/>
劉振華深吸一口氣。
嘴里的苦味兒這時候算不了什么了,他覺得自己頭皮緊繃,隱隱發(fā)麻。
徐參謀不知進去了多久。
他腦子里有事兒,又亂。再長的時間都覺得過得很快。
眨眨眼,看到徐參謀出來,卻是又覺得氣氛有點不對頭。
“老劉,你先塌心住下來,好好休息!”
“團長怎么說?”
劉振華疑惑地問道。
徐參謀遲疑了片刻:
“這就是團長的意思,別的等明天再說吧。”
劉振華默然點點頭。
他搞不清楚團長這是什么意思,但心里去十分難受……
哪怕團長把自己罵個狗血淋頭,然后一槍崩了自己,他都覺得比這樣痛快舒服!
眼下這算是啥事兒?讓自己先住下,還好好休息!說明團長對他是徹底失望了……連看都不想看到他。
桂香大姐見狀立即打圓場說道:
“就是,先休息休息!剛好快開飯了,吃頓飽飯睡一覺,其他事兒都不著急!”
“老劉,今晚你就住我屋子吧。剛好這幾天輪到我值班,我得睡在值班室里。”
劉振華沒有拒絕徐參謀的好意。
值班這套說辭,肯定是他編出來的。
無非是想讓自己住得舒服點罷了。
但現(xiàn)在劉振華哪里能睡得著覺?就是給他云彩一樣的床鋪,住到天上去,也是一樣。
徐參謀帶著他來到了自己屋子里,還特意繞了遠路,避開團長辦公室的房門。
一進屋子,徐參謀把門關(guān)上,從口袋里掏出了劉振華的配槍。
不等他開口問就解釋道:
“這也是團長的意思。那邊槍聲響過,不知道還會不有其他的敵人伺機而動,你總不能赤手空拳吧?難不成用牙齒咬子彈?”
這話卻是把劉振華逗樂了。
接過槍,檢查了下彈夾和槍膛后,重新插入了腰間的槍套里。
不是不相信徐參謀,而是劉振華這么多年養(yǎng)成的習(xí)慣。
只要拿槍,必須第一時間檢查彈夾和槍膛。保證彈夾里有子彈,槍膛中沒有卡頓,處于隨時隨地都能擊發(fā)的狀態(tài)。
“鋪蓋團部里也沒有新的了,你也別嫌棄,就用我的將就將就吧!”
劉振華感受著腰間沉甸甸的分量,熟悉又可靠,心情也好了不少,笑著說道:
“哪能呢……徐參謀地鋪蓋那是狀元被,說不定蓋一夜明早起來我也能舞文弄墨了!”
徐參謀沒有接他這個話茬。
把鋪蓋簡單收拾了下,拍了拍他的肩膀,說自己還有事,一會兒晚飯見。
劉振華重新關(guān)好門,一屁股在床邊坐下。
但忽然又猛地站起身來!
他覺得自己身上實在是太臟了……別把徐參謀的床單搞臟了,那洗起來可是真麻煩!
揣著手,在屋子里轉(zhuǎn)了幾圈,卻是連椅子也舍不得坐,干脆直接盤腿坐在地上,透過窗戶看著天發(fā)呆。
敲門聲把劉振華拉回了現(xiàn)實。
“誰呀?”
坐得有點久,腿麻了。
不得不用雙手撐著地面才能爬起來。
“開飯了!食堂啊,快點來!”
門外傳來桂香大姐的聲音。
劉振華嘆口氣,摸肚子。
說天說地,吃飯最大。就算是要挨槍子,做個飽死鬼總比餓著肚子上路好。
每次開飯時都是團部里最熱鬧的時候,尤其是晚飯。一天的訓(xùn)練已經(jīng)結(jié)束,除了站崗的人員以外,其他人都在食堂里輕輕松松地邊吃邊聊。
劉振華剛走進食堂,眾人的目光就紛紛轉(zhuǎn)來,定格在他身上。很顯然,他的“英雄事跡”早就傳遍了團部。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犯了錯誤的人,自是沒有平日的意氣風發(fā)。
劉振華滿是尷尬地貼著墻根兒,走到最僻靜的角落,一個人獨自坐下。
看到還有不少戰(zhàn)士仍在排隊打飯,他便想等大家都打好了之后,他再去隨便吃點,就回屋熬時間。
沒承想,剛坐下來不久,桂香大姐就在他面前放了個飯盒。
“你快吃吧,后堂還有點活兒,我忙完了就過來!”
劉振華打開飯盒,一股噴香撲鼻的肉味就死死地纏住他的鼻子。
劉振華“啪”的扣上飯盒蓋子,做賊似的心虛異常。私下里看了看,見大家伙兒的晚飯都是稀粥配咸菜,卻是讓他不敢動筷子。
要知道桂香大姐給他的飯盒里,竟然一個完完整整的雞腿!
光是想那樣子,劉振華就忍不住咽口水,別提它好端端地擺在自己面前了!
即使扣上蓋子,還是會有味道從縫隙里冒出來。
思考了片刻,他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磁抨牬蝻埖膽?zhàn)士們已經(jīng)寥寥無幾,便走過去準備打碗稀粥,領(lǐng)份咸菜。
負責打飯的是個年輕的戰(zhàn)士,看樣子是分配來不久的新兵。
他不認識劉振華,還質(zhì)問他怎么不帶飯盒就來打飯,食堂可沒有多余的碗給他用。
劉振華也不知道該怎么解釋,尷尬地朝后堂看去,希望能看到一個熟悉的人來給自己解圍,正好對上老班長和桂香大姐走出來。
老班長端著兩個盛滿了粥的飯盒,桂香大姐手里還有一碟花生米。
“這是沙嶺子墾區(qū)的劉營長!這幾天在咱們團部搭伙。”
桂香大姐以團后勤股長的身份鄭重其事地給那名打飯的新兵介紹道。
新兵聽后,連忙放下盛粥的大鐵勺,對劉振華敬禮:
“劉營長好!”
戴罪之人哪受得起這個……劉振華唯唯諾諾地回了個禮,就趕緊到自己剛才那桌子旁坐下。
他打定主意再不起身,一定要等到食堂的人走空了再離開。
桂香大姐和老班長和他一道坐下,面色輕松地跟劉振華扯閑篇。
但他卻沒有任何心思。
匆匆敷衍幾句,端起碗來一口氣把粥喝了個精光,咸菜都沒吃。
嘴里的還沒完全咽下去,身后就被人拍了一巴掌。
回頭看到是團部警衛(wèi)連的連長。
見劉振華回頭,他咧嘴笑著,然后從口袋里掏出一個蘋果,在衣服上蹭了蹭,說道:
“前幾天附近老鄉(xiāng)的羊丟了,給他找回來之后老鄉(xiāng)非要送一兜子蘋果,不要不行。拿回來大家伙兒都分了分,我這個還沒顧上吃?!?br/>
說罷也不給劉振華推辭的機會,徑直放在桌上就離開了食堂。
隨即第二個人,第三個戰(zhàn)士……除了團長和徐參謀外,幾乎每個食堂里每個人,不管以前認不認識劉振華,和他是否熟悉,都特意走來對他笑。
有的人從口袋里拿出幾個核桃,有的人放下幾個棗子。還有一個小戰(zhàn)士,不好意思地攤開手,里面只有半把瓜子和一塊糖。
轉(zhuǎn)眼間,戰(zhàn)友給的東西就在桌上堆起一個“小山”。
劉振華看看這些吃的,再看看他們往外走的背影,不覺鼻子一酸,眼淚再度奪眶而出。
“好了好了,快把雞腿吃了吧!爐膛已經(jīng)壓了火,涼了可熱不了??!”
桂香大姐擔心劉振華又陷入情緒中拔不出來。
但越是這么說,劉振華心里越是難受。
哭了一會兒,情緒漸漸平穩(wěn)下來。但飯盒里的雞腿,他是無論如何都不會吃的。
眼淚擦干凈后,徐參謀已經(jīng)坐在了他對面,正拿著半瓶酒往杯子里倒。
“雞腿不吃,我可吃了啊!”
劉振華臉上還掛著淚痕,笑得比剛才哭還難看。
手扶在飯盒上把它準備推到四人中間,徐參謀已經(jīng)把酒杯遞了過來,提議道:
“給敬犧牲的同志敬一杯!”
劉振華拿起酒杯反問道:
“值班不能喝酒吧?”
徐參謀將杯子里的酒仰脖一飲而盡后回答道:
“總有特殊情況。大會小會上不是反復(fù)都說過?特殊情況要特殊對待!”
本來只是一句托詞,但劉振華細細一品,卻察覺到其中似是有些深意。
再看從不喝酒的桂香大姐都倒了一個杯底,他卻是也不含糊磨蹭。
一口氣酒喝了半杯。
劉振華把剩下的酒他澆在了地上,嘴里念叨著:
“兄弟你好好地去,和小家伙兒兩人也能做個伴……老哥借著徐參謀的酒再送你!”
說完又摸了摸裝有小家伙兒那染血襯衣碎片的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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