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這個字很奇妙，看起來美好，但實際上卻只是一個簡簡單單的中性詞而已，或者說是一個沒有任何好壞之所謂的名詞似乎也不算錯。

    就好像一把剪子，一張桌子。你不能說一把剪子壞，也不能說一張桌子好。

    緣也是一樣，只代表著因果的存在，卻從來沒有好壞之分。只有在前邊加上一個小小的形容詞之后，緣才會有了其他的意義。

    比如情緣、姻緣。

    又比如。。。孽緣。

    “那間屋子老身馬上去找人修理，幾位便在這間屋子先稍事休息下吧?！?br/>
    看著張媽媽退出去把門關(guān)上，屋子里陷入了一片略顯尷尬的靜謐，所有人一動不動的，各自忙著各自的事情。

    黃千凝瞇著眼殺氣騰騰的瞄著杜桃枝，她的三把劍便橫在桌子上，拔劍出鞘似乎只在下一刻。

    杜桃枝舉著自己的手在眼前翻來覆去的看，秦觀龍正襟危坐，但那一雙眼珠子左左右右在兩女的臉上不斷的徘徊。

    徐千山看著秦觀龍腦袋上的大疙瘩有些愧疚，但最主要的還是有點兒怕“萬一讓我賠錢怎么辦？”

    老江冷冷的站著秦觀龍的身后，垂著手一言不發(fā)，不過臉上也是變顏變色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盞茶，又或者一炷香的功夫?？傊^了好長一段時間，就在徐千山覺得全身發(fā)酸必須動一動的時候，秦觀龍說話了。

    “自我介紹一下，在下秦龍冠，見過兩位姑娘?！鼻赜^龍拱手抱拳報了個化名，施了一個江湖禮。

    沉默是他得到的回應(yīng)。。。

    “那個。。。”秦觀龍想了想，又道：“在下與兩位姑娘素昧平生，本無意打擾，只是方才路過此地，忽然被此間飛出的一個木枕砸了腦袋?！鼻赜^龍指指自己頭上的大包：“于情于理，總要進來看看，討個說法。不想原來是兩位姑娘在爭斗，在下只是受了無妄之災(zāi)。在下倒也沒有什么別的意思，只是想問問，剛才那一枕頭是誰扔下去的？”

    黃千凝瞪眼。

    杜桃枝看手。

    沉默依然是她們給出的唯一回應(yīng)。

    其實沉默有時候只是另一種形式的說話，沒有聲音，但意思還是很明確的：“滾！”

    君憂臣辱，君辱臣死。秦觀龍這時候掉了面子，按理說就該老江說幾句給他撐撐場子?？汕赜^龍等了半天，也沒聽身后老江說話，悄悄回頭，卻見老江正皺著眉頭盯著自己對面那個和自己一樣頭頂鼓了個大包的年輕人。

    額。。。也不對，自己頭上的大包還在冒血，那年輕人腦袋頂上的包卻已經(jīng)消了，看不出一點兒痕跡。

    多年相隨，老江了解他，他也很了解老江。能讓這位當年的“四海龍王”露出這幅表情，對面這個年輕人該是不凡。此時不便，回頭倒要好好的查一查他的底細。

    秦觀龍如此想著，便不由得在徐千山的臉上多看了兩眼。

    “呋~”

    許是氣氛實在太過尷尬，杜桃枝沖著指尖輕輕地吹了一口氣，斜了秦觀龍一眼，嬌聲道：“秦公子，讓您受了無妄之災(zāi)奴家心中實在過意不去。不過您這傷可實在是賴不到奴家的頭上，還得問這位?！币恢更S千凝。

    秦觀龍看向黃千凝：“姑娘，我。。?！?br/>
    “我將枕頭打的是你，是你將木枕打出窗外的?！秉S千凝打斷了秦觀龍，冷冷看著杜桃枝。

    “呵，原來黃大捕頭也有這么不講理的時候啊？”杜桃枝笑的花枝亂顫：“若要按你的說法，我可沒把那木枕打到窗外，是這小哥用腦袋接了一下才飛出去的?！庇忠恢感烨剑骸八允沁@小哥的錯嘍？”

    “哼！”黃千凝冷哼一聲，深吸了一口氣，仿佛只有這樣才能壓下心中的邪火：“跟我回六扇門，否則。。?！?br/>
    “殺了我？”杜桃枝輕蔑。

    “殺了你?！秉S千凝認真地點頭。

    “切?！倍盘抑τ沂忠环?，不知從哪里就摸出了一把小銼刀，開始修剪自己的指甲。

    黃千凝瞪著眼繼續(xù)運氣。

    徐千山。。。

    眼觀鼻，鼻觀心。

    這個時候除非他腦子壞了才會跟這兩個女人講理，也不知道如何跟這個秦公子解釋，還是等對方先畫道兒吧。

    “小子，小心點兒。”

    “什么？”惡念生突然說話，嚇了徐千山一跳。

    “你對面這小子身后的老頭兒是個先天！”

    “？！”徐千山心中一驚，不動聲色的抬頭想瞄他一眼，卻正與這老江看了一個對眼。

    這老者的目光很奇怪，有迷惑，有興趣，還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防備？

    “老人家?！?br/>
    “你。。。”

    一瞬過后，兩人同時開口。停頓片刻，徐千山閉口，老江接著道：“你父母是誰？”

    “額。。?！毙烨桨蛋捣藗€白眼兒。就算是長輩，張口就問人父母家事也有違禮數(shù)，更何況語氣還這般不客氣。而且這個問題本身也是在徐千山的心中戳刀子，當下語氣也就不客氣了：“無父無母，天生地養(yǎng)?！?br/>
    徐千山說的是大實話，他也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莫問也從來沒有跟他說過哪怕一丁點兒和他父母相關(guān)的事。

    話沒毛病，可老江臉上卻露出了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看來似乎是誤會了什么。

    頓了片刻，老江又問道：“你。。。是人嗎？”

    “哈？”

    。。。。。。

    麻雀雖小，五臟俱全。虞城的雖只是一個縣城，但衙門武備也都是有的，而在這整個官府系統(tǒng)之中，天高皇帝遠，縣令便如個土皇帝一般。雖然也受到種種制約，可名義上他還是這一方父母。

    虞城縣衙的后院，縣太爺王云新躬著身子小心翼翼的退出了自己為兩位貴客精心準備的的屋子。房門關(guān)上的一瞬間，王云新只覺得雙腿發(fā)軟，眼前一黑便要栽倒，還好旁邊的衙役眼疾手快伸手過來扶住了他。此時的王云新可一點兒也看不出這虞城土皇帝的架勢。

    “老爺。。?！?br/>
    “別。。。別說話，快，快先扶我離，離開?！?br/>
    “誒！”

    衙役攙著王云新近處的一間偏廳中坐下，又給他倒了杯熱茶。王云新哆哆嗦嗦的喝了兩口方才稍稍平復(fù)了些的樣子。

    “老爺。”門外又進來了一個衙役：“師爺回來了?！?br/>
    “哦？哦哦，快讓他來?！?br/>
    “是?！?br/>
    又過了盞茶功夫，王師爺來了。

    王云新吩咐讓眼前的兩個衙役出去了之后，王師爺很自然的坐到了堂桌右側(cè)的椅子上。

    按規(guī)矩來說師爺?shù)纳矸莶荒芎涂h太爺平起平坐，不過虞城這二位關(guān)系處的不錯，私交甚厚，所以沒外人的時候也就不計較那么多的俗禮。

    “老爺?！蓖鯉煚?shù)吐曢_口道：“彩云樓那邊兒我已經(jīng)幫您跟張媽媽說好了，也布置完了，應(yīng)該沒什么事兒，只是我應(yīng)了她一萬兩銀子，您看。。。”

    “?。恳蝗f兩?。俊蓖踉菩碌捏@訝都顯得有些有氣無力，旋即擺了擺手：“罷了，一萬兩就一萬兩吧，只要事能辦成，十萬兩百萬兩，哪怕我賣兒賣女也得給啊?！?br/>
    猶豫了一下，王師爺終于還是決定細細問問：“老爺，您是老爺，我是師爺，按理說咱們這關(guān)系雖分上下，但我跟您也是從京城一路過來，轉(zhuǎn)眼都五年了。這到底是什么事兒能讓您如此憂煩，而且連我都不能說啊？”

    “我。。。唉。。。”王云新嘆了一聲，欲言又止。

    人在大憂大恐，大喜大悲的時候總會不由自主的想找人傾訴。

    王師爺深知此理，所以也不催，只是靜靜地在一旁作陪。

    過了能有一炷香的功夫，王云新又嘆了一聲，終于開口了：“唉，師爺啊，我不跟你說是因為這事兒我也不知道怎么說，說了也不過是多一個人煩心?！?br/>
    王師爺回道：“一人計短，兩人計長。說不定我便也能給您出出主意呢？”

    “這就不是出主意的事兒?！蓖踉菩履樕闲Φ谋瓤薅茧y看：“你也知道的，眼瞅著再過三個月把年過去，便要有都查院的上官來考評。去年咱們馬屁拍到了馬蹄子上，回頭撒進去多少銀子才勉強弄了個中，這回若還安排不明白，得不了個優(yōu)，只怕老爺我這帽子也就戴到這兒了?！?br/>
    “老爺?！蓖鯉煚斠苫蟮溃骸吧弦淮我苍共坏媚际俏覜]有安排妥帖。再者說那御使也實在是個怪種，給錢反倒生氣，這誰能想到。這回我都打聽明白了，這次的御使卻是個認錢的?！?br/>
    “也不是認不認錢的事兒啊?！蓖踉菩逻B連搖頭：“師爺，老爺我這官兒是怎么來的你還記得嗎？”

    “記得?。俊蓖鯉煚敳唤猓骸霸蹅儺斈晖舨磕莾菏沽艘磺Ф賰摄y子排來的??？”

    “咱們當年的行情，拋開那些窮鄉(xiāng)僻壤，想排個縣令下來最少也是三千兩銀子，咱們這虞城毗鄰揚州，為何只要一千二百兩啊？”

    “這個。。?！甭犕踉菩逻@么說，王師爺開始細細回憶，隱約好像有點兒印向。

    天下士子學生如過江之鯽不計其數(shù)，而朝廷取士卻三年一度。想要榜上有名是千軍萬馬獨木橋，但實際上再往后看，除了金榜上那頭幾位，剩下的那些想要出缺做官更是難如上青天。

    官位就那么多，一個蘿卜一個坑，前邊空出來了后邊兒的才能往里進。一個排一個，還有那關(guān)系硬背景深厚插個當兒的，真按規(guī)矩排到自己不得猴年馬月？

    所以最后還得使銀子說話。這在官場上也算是一種不成文的規(guī)矩，而且走到今天，這在吏部儼然都成了一種買賣了。

    在這么個環(huán)境下于是就又出現(xiàn)了另一個行當——投官。

    所謂的投官，大概意思就是幾個人出錢，幫著那中進士的去吏部買出官位來，然后再一起到地方去上任。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在任期間得的銀子幾人一塊兒分賬。

    王師爺和這個王云新便是這么一個關(guān)系，所以兩人關(guān)系最是親近。

    “有點兒記不得了，”王師爺回道：“好像是說上一任虞城的縣太爺病死了？還是中了邪怎么著的？”

    “記得當年咱們剛上任的時候吧，這衙門里的衙役班頭只說鬧鬼鬧妖也沒說個明白，咱們做了幾場法事看沒事兒也就沒管，這回我翻縣志可看明白了，咱們上一任縣官可不是病死的，是橫死，而且不止他一個，再往前兩個也都一樣，一連三個，沒一個活著走出虞城的！這衙門真的不干凈！”

    “??？！”王師爺心下一驚，可隨著又不解道：“老爺，先不說他們?nèi)绾?，咱們住了這么些年也沒事兒啊？”

    “那是因為沒到時候?！?br/>
    “那現(xiàn)在？”

    “現(xiàn)在時候到了！”王云新臉上血色漸漸褪去：“咱們這虞城原來出過一場大冤屈，厲鬼成煞，如今要來要老爺我的命了！”

    說著話，王云新伸手從懷里掏出來一本書冊，翻了幾下打開其中一頁反手遞給王師爺：“你看看，你看看，一個整不好，老爺我可就要歸了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