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3兵荒馬亂
四阿哥染上天花身亡后,福臨悲痛萬分,跪在奉先殿里不肯出來。他開始親自打掃奉先殿,除了貴妃董鄂氏之外,不讓任何奴才靠近。
太后很擔憂,但好話賴話都說盡了,福臨就是不肯聽,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皇帝漸漸參禪拜佛,不大理朝政了。
好在三阿哥病愈回宮了。他聰穎過人,勤奮讀書,刻苦習武,太后瞧著欣喜萬分,逐漸將對兒子的希望轉(zhuǎn)移到孫子身上。
確認了玄燁沒事兒之后,蕭章悄悄地去了一趟側(cè)宮,看望靜妃和謹貴人。
去的時候,倆人剛洗完澡呢,濕著頭發(fā),茫茫然地看著她,好在已經(jīng)不像先前那樣排斥她了。
靜妃梳著頭發(fā),輕描淡寫地說:“你來了。你兒子沒死嗎?”
“他活得好好的。”她回答。
“也是呵?!膘o妃笑著說:“他要是死了,你就該瘋了,跟謹貴人一樣?!?br/>
謹貴人呆呆地看了靜妃一眼,好像沒能理解她在說什么一般。
“我看你們倆啊,都沒瘋?!笔捳聹\笑道:“是裝瘋?!?br/>
靜妃愣了一會兒,忽然哈哈大笑起來:“你說得對,說的對啊哈哈哈哈……”
蕭章等她笑夠了,才悠悠啟唇:“靜妃,我那天看見你了。”
靜妃笑容頓消,瞪大了眼睛警惕地盯著她。
“你穿成謹貴人的樣子,去了乾東五所,給四阿哥送了肚兜?!笔捳碌卣f著:“我說的沒錯吧?”
靜妃冷冷挑眉:“你想做什么?你想從我們這兒要到什么?我告訴你,我不怕死!”
“知道你不怕死,否則也不會做出這種事情來了。”蕭章慢條斯理地解釋道:“我看見你的事兒,本可以不聲不響地遮過去了。就算是外頭有誰不小心傳了出去,你們也懷疑不到我的頭上來。不過我既然是來了,就代表我跟你們是一路人?!?br/>
“呵,一路人?”靜妃摟過謹貴人,譏笑道:“我們可不像你,能養(yǎng)大一個好兒子,被她養(yǎng)在慈寧宮里?!?br/>
靜妃口中的那個“她”,顯然指的是太后。
這對姑侄……原本親如母女,現(xiàn)在卻如仇人一般。太后囚禁了靜妃,給她和謹貴人吃不能受孕的藥物。靜妃則恨透了太后答應(yīng)皇帝廢了她的后位,不讓她生孩子不說,還限制她的自由,讓她只能呆在側(cè)宮這一片小小的天地里。
她是科爾沁的公主啊,是草原上最美麗最漂亮的明珠。太后卻將她拘束在這小小的一間院落里,沒有藍天白云,沒有綠草如茵,沒有她喜歡的熱鬧,只有看不見盡頭的黑暗與寒冷。
她好冷,冷得睡不著覺,只有抱著身邊的謹貴人,她昔日的奴婢,今日唯一的摯友……
蕭章淡淡地解釋道:“太后看中的是我的兒子,卻不是我。若太后當真有心扶植玄燁,我這個做額娘的豈不是多余?”
靜妃眉頭一皺,起身一字一句地問:“我……憑什么相信你?”
蕭章推開門,看向門外,院外,看向很遠很遠的地方,輕聲問她:“你想出去嗎?”
“你能讓我出去?”靜妃狐疑。
蕭章溫柔地笑著:“只要你聽我的話,我就有法子讓你出去。不僅能讓你出去,還能讓你報仇。”
靜妃冷哼道:“你就不怕我把你說的話告訴慈寧宮那位?”
蕭章篤定地搖搖頭:“先別說你現(xiàn)在出不出的去,就說今時今日,你我之間,太后更加相信的那個人未必就是你這個嫡親的侄女兒。”
靜妃被她堵得無言以對,思忖過后,微微地點了點頭:“好吧,你說說看,你怎么幫我出去?”
“太后不是說你是個瘋子嗎……就從這瘋病治起好了?!笔捳氯徊活欖o妃的臉色,自顧說道:“明兒我就會派太醫(yī)過來,以皇后的名義?!?br/>
“你也覺得我瘋了?”靜妃不為所動。
“不管你是真瘋還是假瘋,起碼得做出個治好了的樣子出來。謹貴人——”她的眸光落在花束子身上,“你不是手巧嗎?好好給你靜妃主子梳梳頭?!?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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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起,蕭章果然派來了太醫(yī)來為靜妃和謹貴人治病。太后聽說了之后倒也沒多說什么,畢竟靜妃那也是她的親侄女,太后不至于把事情做絕。
何況,現(xiàn)在三阿哥回來了。有三阿哥在,太后得對佟妃更加親善一些,才能增進祖孫之間的感情。
這日,太后擁著玄燁,笑著對蕭章說:“佟妃啊,你說皇上他總跪在奉先殿里頭也不是個事兒。你帶著玄燁去勸勸他可好?”
蕭章道:“臣妾心里頭也為皇上著急,只是……皇上一向?qū)π铑H為冷淡,臣妾擔心……”
太后面色微變,搖了搖頭,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來:“罷,罷了,他不懂體會咱們玄燁的好處?!闭f著她摟緊了玄燁,滿心喜愛地念叨著:“奶奶的小親親啊……別難過,你皇阿瑪給不了你的,奶奶全都會送到你手上?!?br/>
玄燁乖巧地點點頭:“孫兒明白您的意思?!?br/>
今兒是蕭章一個月領(lǐng)玄燁回景仁宮一次的日子。不過她還是領(lǐng)著玄燁去了奉先殿。不為勸說福臨,而是領(lǐng)著玄燁去祭拜愛新覺羅家的祖先。
福臨聽見有人來了,第一句話就是:“走?!?br/>
四阿哥死后,他的脾氣磨平了不少,起碼不是讓她們母子滾。
烏云珠歉然地看著她,正要伸出手摸摸玄燁的頭,卻被玄燁躲開了。
蕭章淺笑道:“皇貴妃莫要見怪,這孩子怕生。”
烏云珠臉色慘白,咳嗽了兩聲,什么都沒說。
蕭章領(lǐng)著玄燁進殿,先對皇帝行了禮,然后跪拜祖先。
皇帝冷淡地說:“這里不是你們該來的地方?!?br/>
蕭章不為所動:“皇上,玄燁是您的親生兒子,他姓愛新覺羅?!?br/>
皇帝不說話了。
蕭章卻有話要說:“皇上,您不看看他嗎?您看,玄燁回來了,他活著回來的。臉上,身上,一點兒疤都沒留?!?br/>
福臨的臉僵硬地一抽,卻是沒有看向玄燁,而是看向一旁靠在門邊搖搖欲墜的烏云珠。
不行,他不能在剛剛喪子的烏云珠面前抱別的女人的孩子。
蕭章淺笑:“皇貴妃,你在意嗎?玄燁活著,你可有氣?”
“佟妃!”皇帝驟然打斷了她,起身扶住站都站不穩(wěn)的烏云珠?!澳悴灰^分?!?br/>
蕭章淡淡道:“臣妾只是問問皇貴妃而已,又沒有什么別的意思?!?br/>
烏云珠微微瞇著眼睛,擠出一個柔和的笑容來,搖頭道:“不,我當然不會介意。玄燁平安無事,我……我很高興。”
她說著很高興的話,眼淚卻好像隨時都能流出來似的,看得福臨心疼極了。
蕭章道:“皇上,皇貴妃的身子看起來十分不適,您要不要送她回承乾宮呢?這里,太冷了……”
烏云珠已經(jīng)想盡了各種理由勸福臨回去,其實她也知道最好的法子就是用她自己,可是她不好意思利用皇帝對她的寵愛。所以這話由別人說出來再合適不過了。
皇帝為愛子的離世而悲傷,不過說到底他更愛的是懷中的烏云珠,因為愛屋及烏才那么喜歡四阿哥。
所以考慮到愛妃的身體狀況,皇帝終究妥協(xié),扶著烏云珠緩緩地離開了。
帝妃二人走后,玄燁拉了拉蕭章的衣角。
她低頭看他,他仍跪在那里,眨著大眼睛望著她。
“額娘。”他小聲問:“您知道皇阿瑪不會抱我的,是不是?!?br/>
“是啊。”她坦然承認,“可是玄燁,你竟然沒有哭。你讓額娘很驚訝?!?br/>
不得不承認,玄燁是她見過的皇子中最適合當皇帝的。這是一種天生的適合,并不是后天能教養(yǎng)出來的。
“皇阿瑪應(yīng)是愛我的?!毙钕肓撕芫貌耪f:“只是他更愛別人?!?br/>
蕭章眼底一酸,咬了咬唇,輕輕點了點頭:“他的專情,何嘗不是對別人的殘忍。玄燁,其實做好皇帝很難。雨露均沾,固然是好,可難免傷了多情人。情根深種,鐘情于一人,卻又使那人集怨于一身。如果是你……你會怎么做?”
玄燁認真思考起來,最后慢條斯理地說:“我要對天下人好。那樣,起碼傷心的人會少。”
“好孩子,”她摸了摸他的頭,“你會很累的?!?br/>
“玄燁不怕。”他脆生生地回答,只有這個時候才像個小孩子。
她欣慰地點了點頭,這個孩子沒有怪她,反而體會她的用心,在他這個年紀甚為難得。不得不承認,孝莊太后看人很準,這個孩子的確值得她用心栽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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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奉先殿回去之后,皇帝不在奉先殿跪著,改在西暖閣跪著了。他在那里設(shè)了佛龕,佛像,日夜參拜,食簡陋的齋飯。
這是要出家當和尚的節(jié)奏。
說到底了就是逃避現(xiàn)實,逃避自己肩上的責任。
蕭章讀過清史,她最喜歡的皇帝是清太宗皇太極。首先皇太極的皇位是靠自己的打拼獲得的,他戰(zhàn)功累累,文治武功,給大清入關(guān)打下了良好的基礎(chǔ),順治帝才能這么輕易地入主中原。
順治皇帝是既不幸又幸運的,不幸的是愛妃愛子早逝,他也只活了二十三歲。幸運的是,因為他是第一個入主中原住進紫禁城的大清皇帝,他的歷史地位要高于他拼搏一生的父親,所以他得到了“清太祖”的位置,而他的父親皇太極奔波勞累了一輩子也只是“宗”。
蕭章看不起順治的這份僥幸,估計順治自己也不喜歡。
皇太極與福臨同樣深愛著一個女人。不同的是,皇太極愛宸妃,是建立在他充滿雄心壯志的基礎(chǔ)上。他想為他的愛妃打造一座充滿愛意與溫暖的寢宮,所以有了關(guān)雎宮。他想為他的愛妃打造一個百歲無憂的盛世,所以他為她征戰(zhàn)天下,南征北戰(zhàn)。
而福臨呢,他只想與董鄂妃躲在山水之間,躲在溫暖的江南里。董鄂妃若死,他就躲在山寺中,做一個和尚。
命運是何等的相似。同樣是喪失愛子,痛失愛妃,皇太極用盡最后的生命捍衛(wèi)這把龍椅,而他的兒子卻想將這來之不易的皇位拱手讓人。就因為簡親王出征并沒有阻止住鄭成功,金陵失守在即,其他省份也有動亂發(fā)生,福臨就想退回滿洲去。
福臨愛烏云珠愛得簡單而直接。皇太極愛海蘭珠,卻復雜又矛盾?;侍珮O是有遠大抱負的,可他做不到了。那種內(nèi)心的糾結(jié)與掙扎,絕不是順治這種一味的頹廢可比的。
順治逐漸被逼到了絕路。沒有一個人同意他退回滿洲,沒有一個人站在他那一邊。母親斥責他,朝臣質(zhì)疑他,他覺得自己要瘋了。
最終,這位少年天子竟決定御駕出征。
作者有話要說:剛回歸,狀態(tài)不太對,上一章寫了六個小時,這一章更加難產(chǎn)。
流感剛好一點,這兩天又因為痛x一直打滾兒,預約了大夫打算再去看看中醫(y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