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元真便在廂房住下。

    晚餐吃的是寺中的素齋。不似五龍觀中葷腥不忌，這寺院中清修，要求的極是嚴(yán)苛。一碗蘑菇豆腐羹，一碟苦瓜，一個包菜粉絲，雖是寡淡，味道卻是甚好。元真直吃了三大碗方才停下，但覺腸胃都被清洗了一遍，腦袋也愈加清晰，回首過往，喟然嘆息。忽然心中悸動不已，元真頓時面露喜色，自己觸摸到凝丹期的壁壘已經(jīng)有些日子了，不想在今天居然隱隱有所松動，似是要突破到丹境了。

    自古以來，先天難入，丹境更加難入。只有觸摸到了丹境，才能算是真正踏上了修仙的道路。有道是：一粒靈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赫赫金丹一日成，古仙垂語實(shí)堪聽。

    元真立刻回到廂房之中，在四角各貼上一張陣符，用于防止靈力暴動，亦有聚靈之效。他全身松靜，全力運(yùn)轉(zhuǎn)通虛真訣，初時感覺體內(nèi)的靈力恍若山中小溪；過得片刻，又覺似是天降大雨，空氣中的靈力倒灌進(jìn)體內(nèi)，那溪水也隨之暴漲；又過了許久，溪水順流而下，流入一條大河，大河之中，波濤滾滾，濁浪排空。元真悶哼一聲，全身都冒出冷汗。

    那靈力大河摧枯拉朽般沖遍元真全身，不停的擠壓他全身的經(jīng)脈，硬是拓展了許多，比之常人只怕是兩倍有余。這完全得益于身上那不知名的空靈掛飾，在元真運(yùn)轉(zhuǎn)通虛真訣之時，靈力穿過掛飾又反饋回來，竟是漲了兩倍！

    經(jīng)脈越寬大，便意味著比常人的靈力更為渾厚，只是這生硬開鑿的過程實(shí)在也不是常人所能忍受的。然而元真乃是天字第一號的大倔驢，越是疼痛，他反而越是精神，直把那翻滾的靈力當(dāng)成是敵人，越發(fā)的不肯認(rèn)輸，一定要戰(zhàn)勝它才肯罷休。

    就在元真嘴上滿是牙痕，全身也已經(jīng)疼的麻掉了的時候，終于那經(jīng)脈中奔騰的靈力似已被他降服，竟然平靜下來，在體內(nèi)流轉(zhuǎn)愈發(fā)順暢無比。

    元真欣喜不已，心知自己已經(jīng)踏過了最危險的一關(guān)，接下來只便需將這些靈力濃縮凝結(jié)起來便可了。元真此時體內(nèi)經(jīng)脈粗壯，便加快通虛真訣的運(yùn)轉(zhuǎn)速度，體內(nèi)靈力流轉(zhuǎn)不息，越來越多。終于似乎是到了一個極限，那靈力漸漸緩慢下來。元真心道就是這個時候了，立刻將神識透入體內(nèi)，壓縮靈力，將粗如拇指的靈力壓縮的只有發(fā)絲那么細(xì)，這發(fā)絲般的靈力比之之前已是凝煉無比，顏色也由原來的五彩變成水銀色。肩上的蓮花也在不知不覺中又張開了許多。

    如此九轉(zhuǎn)，元真終于踏過了無數(shù)人終身難以望見的臺階，進(jìn)入了凝丹期！

    他檢查一番全身，滿意的點(diǎn)點(diǎn)頭，心道：“果然是一重境界一重天，以前在煉氣的時候只覺得老子天下無敵，并沒有感覺差別有多大。現(xiàn)在看來可真是癩蛤蟆想吞天！只是，師父曾說到了凝丹期，修士便能開啟神識，不知這神識該如何開啟呢？還有，往日里進(jìn)境之時腦中的劇痛不曉得今日為何沒有發(fā)生？”

    元真尚且不知道自己那異于常人的第六感便是神識，仍在苦思該如何開啟神識。就在這時，彌陀寺中鑲祈葛家村亡魂的晚鐘悠悠響起，浸透心神。

    忽然，元真腦海中有被雷劈中一般劇痛，然后如潮水般迅速擴(kuò)散到全身，整個身體不停地抽搐。元真“啊”的叫出聲來，連綿不斷，混在鐘聲中，飄飄蕩蕩。

    元真覺得自己腦子似乎是被切成了兩半，而后便兩眼一黑，暈了過去。

    “施主，你醒了？”

    元真腦海中還是昏昏沉沉，勉力睜開眼，見眼前凳子上端坐著一個身著灰布僧袍的和尚，眉毛很短，眉弓高揚(yáng)，頷下無須，滿臉慈悲之色。旁邊還坐著一個須眉皆白的和和尚。

    “兩位大師，有禮了！敢問大師佛號？”元真掙扎著想要行個禮。

    那和尚嘴角輕咧，伸手止住他，道：“貧僧惠悟，忝為一寺方丈。這位是我?guī)煹芑葸h(yuǎn)，平日里善為人治病療傷，我請他來瞧你一瞧?！?br/>
    元真驚道：“原來是方丈大師和慧遠(yuǎn)大師，小子真是失禮?！?br/>
    “不妨事，不妨事。公子，我聞你日前曾尋我有事，不知是何事？”

    “方丈大師恕罪，弟子可不是什么公子，實(shí)是五龍觀元子輩弟子，道號元真?！比缓笤鎻膽阎刑统霎嬒缮纳崂瑢⒆约喝绾卧庥霎嬒缮?，又如何與之一同度化冤魂，再到畫仙僧虹化升天一一說來。

    二僧相對慨嘆不已，方丈接過舍利子，念了道佛偈：“不用證空，自然明徹。滅盡生死，冥心入理?！比缓髥镜酪蝗雰?nèi)，將舍利賦予他，命其先送至智圓禪師處，再入塔林安葬。

    方丈謝過元真，看了看慧遠(yuǎn)，沉吟不語。

    元真問道：“大師有話還請直說?！?br/>
    “小施主，你不遠(yuǎn)千里送歸畫仙僧之舍利，于我寺有恩，貧僧便直說了。你可曾知道自己是什么病狀？因何而起？”

    “我也不知道，只是修為每進(jìn)一層，便會頭部劇痛，有如被撕裂之感。至于因何而起，小子實(shí)是不知！”

    慧遠(yuǎn)道：“貧僧于你昏迷之時，已替你檢查過身體。以我之見，這只怕是分神之癥?！?br/>
    元真一驚問道：“敢問大師，何為分神之癥？”

    “佛門修行，講究先明佛性，明心見性之后，才能修出念力。也有貧僧這般只修習(xí)佛性者，但是卻絕無先修念力者。而道門修行則恰恰相反，先修靈力，再得神識。既然兩者都是得道之路，那為何萬年以來卻從未聽說有修佛者先修念力或者是修道者先修神識者呢？乃是因?yàn)榉鸬蓝绦扌蟹椒ㄖ皇敲菜葡嗤?，?shí)則差別巨大。佛是未來人，佛門修行便是將成人修成佛，所以需要先明心見性，若是未明佛性便先有了念力，那便是執(zhí)念，終難成佛。而道教修行好比撫養(yǎng)腹中胎兒，必先待胎兒長大，才會漸生神識。倘若腹中胎兒體魄未全，便先有神智會怎么樣？先有一智，生育而出再生一智，那邊是一人體內(nèi)有兩個神識，便叫做分神之癥。”

    “可是大師，我聽師父說大修士們通常都可以分開神識，甚至可以造個分身，那又是為何？”

    “一個神識分成數(shù)個，它們根本上還是一個神識，總是統(tǒng)一的；兩個神識，便如兩頭蛇，一者往左，一者往右，該聽誰的呢？”

    元真道：“聽大師的意思，難道是我體內(nèi)有兩個神識？”

    慧遠(yuǎn)點(diǎn)點(diǎn)頭道：“我不知道你因何在凝丹期之前便生了神識，但確實(shí)是這樣。是以你每次進(jìn)境之時腦中神識都會爭奪大腦，才會劇痛無比。往日還好，畢竟另外一個神識還未萌生出來，可昨日里你突破了凝丹期，神識初成。兩者爭奪你身體的控制權(quán)，才會讓你疼痛難當(dāng)！”

    元真此時才明白自己往日里異乎尋常的第六感便是神識，他驚問道：“那到底哪個才是我？”

    “兩個都是你?！?br/>
    元真道：“那結(jié)果會怎樣？”

    慧遠(yuǎn)道：“輕者白癡癲狂，重者死亡?！?br/>
    元真不料竟是如此嚴(yán)重，連忙問道：“那，那不知道還有沒有救？”

    方丈道：“這便是為難之處！我佛門修行善于神識，經(jīng)閣之中更是藏有一本《慧識經(jīng)》，便是專講神識之道。只是歷來非我門中有緣者不得傳。鄙寺之中，也僅我于慧遠(yuǎn)師弟有幸見過。”

    “這······”元真心道和尚說話就是磨嘰，這不是跟沒說一樣，不經(jīng)很是失望。

    方丈又道：“小施主，你與鄙寺有恩，與佛有緣，鄙寺自是不能見死不救。只需你放棄往日修行，改修佛門功法，入我彌陀寺，貧僧便將這《慧識經(jīng)》傳授于你。”

    “大師，你的意思是讓我改換門庭，叛出師門？”元真驚愕不已。

    方丈笑道：“佛門道教，源出鴻鈞，何來改換門庭一說。我與三山真人平素交好，此事可由我代為書信，解釋清楚，想必他是會理解的?！?br/>
    元真沒來由眼前浮現(xiàn)出一個竹樓，里面坐著一個中年道姑，門外還有一個村姑模樣的年輕女子在喂著幾只小雞。他堅(jiān)定的遙遙頭道：“多謝大師好意！”

    二僧見他如此固執(zhí)，不約而同的嘆息一聲。

    方丈道：“既是如此，貧僧也無能為力了。”

    慧遠(yuǎn)拿出一瓶丹藥遞給元真，說道：“這是安識丹，可安撫神識。小施主還請?jiān)谒轮卸啻龓兹眨眢w穩(wěn)定之后，再圖后計(jì)。這些日子，你若是不適，均可來藥師殿中尋我?！?br/>
    元真謝過二位大師，目送二人遠(yuǎn)去，待屋中再無他人之時，不由的黯然神傷，心道：“老子還真是命苦。大小便沒有娘親，被老爹揍大。好不容易進(jìn)了五龍觀，險些沒拜到師父。這終于有了師父吧，現(xiàn)在可好了，又要變成傻子了。老子怎么就這么點(diǎn)兒背呢！”忽然想起慧遠(yuǎn)大師說自己識海中應(yīng)當(dāng)是還有另外一個神識，頓時氣不打一處來，立即將神識反觀內(nèi)照，進(jìn)入識海之中。

    “都是這第二神識鬧的鬼！如果把這第二神識滅了，不就沒了這什么狗屁分神癥？來來來，讓我瞧瞧你長的什么樣子！”

    與此同時，遠(yuǎn)在千里之外的五龍觀幽土山的某個山洞之中，一個兩鬢霜白的中年道士對另外一個長相清秀的年輕道士說道：“子桐，你可知為師今日喚你來，所為何事？”

    “徒兒不知。”

    “大約是十九年前，為師奉師命追殺一名淫修，一直到傷情古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