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著熹微晨光,季景西以目光細(xì)細(xì)描摹著懷里人的輪廓。

    睡夢中的楊繾恬靜得像只小貓，緊閉的雙眸因?yàn)榭捱^而微腫,眼尾熏染著幾分紅,眉宇間還殘留著些許疲累，明明此前已經(jīng)連手指都抬不起，眼下卻又不知何時摸過來，緊緊抓著他的手，像是生怕他跑了似的。

    季景西忽然生出玩心,悄悄將自己的手抽了出來，耐心地默數(shù),還沒數(shù)到十,便見身邊人眉心微微蹙起，小手無意識地左右探起，虛空抓了幾下，仿佛在尋什么。

    他逗樂般左躲右閃了幾個來回,眼見楊繾眉頭越蹙越緊,似是受了莫大委屈,終于大發(fā)慈悲地主動將手指放進(jìn)她熱乎乎的掌心,下一秒手指便被對方緊緊攥住，接著整個人肉眼可見地安穩(wěn),眉心一松，繼續(xù)沉沉睡去。

    季景西無聲悶笑起來。

    笑了沒幾下,表情又漸漸斂住,一動不動地看向兩人交握的手。

    良久,他翻了個身，仰躺著望向頭頂?shù)拇矌?，空著的那只手將人往自己身邊擁了擁，調(diào)整了姿勢得以讓她枕得更舒服，心里默默決定翹掉一個時辰后的集賢閣議事。

    昨日楊繾于書房一番剖白，令季景西大為震動之余，也不得不讓他正視到那些曾經(jīng)他們都不以為意、以為成了親就會水到渠成解決掉的問題，其實(shí)并未如他想的那樣冰消瓦解。

    比如他自昔年鳳凰臺逃出生天后便有的失眠之癥，比如他對楊繾數(shù)十年如一日從不消減的執(zhí)念，比如他出走漠北給楊繾造成的傷害。

    這些非是一劑方子便能藥到病除的頑疾，單單一句承諾，一聲安慰，并無濟(jì)于事，那些潛藏在恩愛和睦之下的卑微、不安、患得患失也并不會因此消減半分。

    聰慧如季景西，能想到的解決之法也不過是用未來十年、二十年的漫長時間，和至死不渝的不離不棄來證明，來化解。

    然這一切的前提，是他不能敗。

    “……季珩？”楊繾不知何時睜開了眼，迷迷糊糊地打斷他的遠(yuǎn)思。

    “我在。”季景西回了神。

    楊繾在他懷里蹭了蹭，怠懶片刻，隨著神臺漸漸清明，方醒來大半。她攏了衣衫坐起，看看天色，慢吞吞道，“我記得你今日要去集賢閣?！?br/>
    “美人在懷，誰要去聽一幫老頭子吵架。”季景西笑答一句，傾身討了個吻，這才起身給兩人斟茶潤嗓。

    楊繾乖乖抱著茶杯淺綴，面上一副旁人輕易不得見的天真懵懂，看得季景西心里泛甜，“今日可用講學(xué)？”

    榻上人點(diǎn)點(diǎn)頭。

    “可愿我同去旁聽？”

    楊繾訝異地抬眼看他，“??？”

    “應(yīng)不應(yīng)嘛。”季景西看出她隱隱抵觸，不由使出撒嬌打滾大法，“集賢閣好生無趣，老六又如瘋狗，昨兒還看了一整日焦尸，好生煩躁，不想應(yīng)卯，只想靜心?！?br/>
    楊繾大夢初醒的小腦袋瓜還有些銹，想到這人少時在南苑書房犯下的罄竹劣跡，不由古怪，“……何時聽學(xué)能讓你靜心了？”

    季景西也想到自己的累累前科，心虛，“至少……睡得好？”

    “……”

    今春大考后，南苑書房也迎來又一度山門篩考。隨著九皇子季瑢、楊家緒南等人拜別師長，南苑書房也換了一批新面孔。

    雖不知他為何突然想去國子監(jiān)——簡直太陽打西邊出來——然瞥見水榭角落那個趴在幾案上睡得昏天暗地的身影，想到他眼底消散不去的淡淡青烏，猜測他又是整晚難以安眠，臺上正點(diǎn)評學(xué)生課業(yè)的楊夫子忍了又忍，手指曲卷幾回，還是按捺下把人趕出課堂的沖動，徇私地選擇視而不見。

    搞得一眾學(xué)生們頻頻回頭，好奇有之，不滿有之，不屑有之。

    楊繾看在眼里，眉心越蹙越深。

    ……果然還是不能帶家屬。

    好不容易挨到結(jié)束，學(xué)生們紛紛離去。待人走光，楊繾才慢吞吞來到那人身邊，正要把人叫醒，忽而瞥見一幅被隨意擱置在旁的丹青。

    畫上是她講學(xué)的模樣，筆觸流暢大膽，闊達(dá)豪爽，寥寥幾筆便將人物特點(diǎn)勾勒得淋漓盡致，雖與當(dāng)下細(xì)膩雅致著稱的丹青風(fēng)格大相徑庭，卻又不失真美，顯然是對畫中人無比熟悉，以至胸有成竹，落筆成花。

    楊繾挑眉看了一會，視線投向身邊人，冷不丁對上對方不知何時清醒過來的桃花眸，一時怔愣。

    “看我作甚？”她問。

    “嘆自己技藝不足，畫不出我妻半分風(fēng)姿?！奔揪拔鞔鸬谜?jīng)。

    楊繾耳尖通紅，睨他一眼，將丹青鋪于案幾，親自挽袖研墨，“那題字吧。”

    輪到季景西愣住，“……??？”

    “既是講學(xué)，自然要檢查功課。讓夫子瞧瞧你是否下了功夫。”楊繾示意他提筆，“寫?！?br/>
    季景西：“……”

    在一屆書法大師面前提筆寫字，饒是他臉皮堪比城墻，這會也有些班門弄斧的心虛，“要不你來？”

    “誰畫誰寫?！睏罘蜃硬粸樗鶆?，“在我課上作畫便罷了，還不愿寫字，哪來的頑劣之徒。”

    頑劣之徒：“……”

    寫就寫。

    龍飛鳳舞地在下方提了句“彼澤之陂，有蒲菡萏”，季景西放下筆，略有得色地邀功，“怎樣？可得夫子幾分真?zhèn)鳎俊?br/>
    楊繾抿著唇，被對方?jīng)]個正經(jīng)的題字逗得幾分羞惱幾分好笑，收起畫作開始趕人，“還不去做事?！?br/>
    季景西無奈起身，被人推著往外走還不忘回頭嘟囔，“徐衿已同吳掌事南下，一時半刻我也沒旁事可做，讓我陪你嘛……”

    “才不信你。”楊夫子鐵面無私，“留在這才是擾我，快走?！?br/>
    “我一不出聲二不搗亂，哪來的擾？”季景西回身抱住人，“王妃豈非看見本王就心亂難安？”

    “……輕狂！”

    不依不饒地偷了個香，留下快惱羞成怒的心上人，臨安郡王總算心滿意足離去。

    接下來一段時日，季景西一改懶散，定時定點(diǎn)地早晚親自接送楊繾往返國子監(jiān)與王府。一兩日倒也罷，一連半月都如此高調(diào)行事，著實(shí)讓整個盛京城開了眼界。

    人們除了送一句恩愛，還能說什么？說時人做不到每日接送妻子？非也，誰家妻子每日都出門？說臨安郡王看重王妃？這倒是，畢竟為了能接送楊司業(yè)，臨安郡王每天的集賢閣議事都遲到早退，集賢閣上至徐翰徐相公，下至沒有姓名的主簿，人人敢怒不敢言。

    楊繾有心勸過兩回，可惜敗于臨安郡王的美色之下，索性放他去，只當(dāng)外面的流言蜚語不存在。

    言官們倒是不會放過他，但參到當(dāng)日坐鎮(zhèn)的越進(jìn)越相公面前，對方?jīng)]甚耐性地回了句“夫妻恩愛你們也管？這么閑，幫大理寺查案去吧”，嚇得言官們第二日便全部閉嘴。

    倒是沒人敢去楊霖跟前告狀。誰不知楊相公愛女如命？季景西這般看重楊家女，那才是遂了他的心。親自接送算什么？想對他閨女好的話，多的是能做的事。

    季景西真的很閑么？倒也不是，他忙的很?？稍倜Γ矝]斷了接送。一則他那日仔細(xì)反省自身，覺得自己對楊繾還能更好，二來也是為她安全著想，這段時日康王季瑯瘋狗一般四處攀咬，他怕楊繾中招。

    宣城稅銀案鬧得滿城風(fēng)雨，城南錢莊一夜焚毀，也讓查案走進(jìn)死胡同。徐衿并吳掌事秘密南下后，集賢閣每日都能收到誰誰被滅口、誰誰家中遭賊丟了錢財(cái)賬本、誰誰被言官舉報(bào)狎/妓、誰誰回鄉(xiāng)省親卻被盜賊劫路等，細(xì)查之下，竟都是康王一系，顯然是對方斷尾求存的手段。

    徐翰言官出身，向來稟身持正，哪見過這等無賴殘忍之舉？他萬萬沒想到季瑯為了從稅銀案中脫身，手段能狠到這個地步，自己人都能毫不留情地推出去送死。查個案，徐相公險些懷疑人生。

    可他已然亮了尚方劍，這案必然要一查到底，于是只能加快動作，只盼能搶在季瑯尾巴斷干凈之前把人繩之以法。

    兩方斗得水深火熱，戰(zhàn)火燎原，盛京城一時間風(fēng)聲鶴唳，人人自危。

    楊繾理解季景西的苦心，是以乖乖配合，每日除了王府與國子監(jiān)哪也不去，諸多花會詩會帖子全推了，夫人外交到她這里成了死路。她深知自己與景西互為對方軟肋，自然不會在這個關(guān)頭拖對方后腿。眼下季瑯暫時還能自保，倘若某一日圖窮匕見，誰知道他會做出什么瘋狂之事來？

    季景西要保的何止她一人？柳東彥的父親柳承弼作為稅銀案的“源頭”，那是真正的風(fēng)口浪尖。對方要滅口之心熊熊，若非季景西嚴(yán)防死守，柳承弼自己也草木皆兵，怕是人早就死了。

    對方殺不了他，干脆大肆攻擊柳氏一族。自知自己遲早死路一條的宣城太守主動投案后更是反咬一口，咬死了柳家與他同流合污。此舉簡直無恥得令人瞠目結(jié)舌，可偏偏康王一系眾口鑠金，曰柳家世代經(jīng)營宣城，稅銀案綿延多年，誰敢保證他們清白？

    荒唐至極！

    歷來只有疑者證明自己無罪，哪有要求人證明自己有罪的？大魏朝“疑罪從無”的律法都被這些良心狗吃的人視作無物了嗎？！

    徐翰被這些不講理之言氣得當(dāng)場便厥了過去，待人醒過來，柳承弼已被人趁機(jī)投下了大獄。

    “荒唐！荒唐?。　毙旌脖瘧嵵翗O，老淚縱橫，“顛倒是非，積毀銷骨，這些人簡直罔為父母官！”

    對方動作之快，連季景西都沒反應(yīng)過來，好在他雖慢一步，卻到底在獄中保住了柳承弼一命。而徐翰則是徹底被激怒，當(dāng)即決定三堂提審那宣城太守，自己則手持尚方劍坐鎮(zhèn)，怒如羅漢，誓要討個正義清白。

    一場提審，除了徐翰，其他四位宰輔也一并出席，此外，刑部，大理寺，御史臺主官也皆到場。已奪了官帽官服的宣城太守跪于下方，心死如灰地交代自己貪墨稅銀、肆意更改稅制、欺上瞞下、賄賂上官等罪行，吐露出一串名單，其中最引人矚目的有兩人，一為吏部右侍郎，二為宣城柳家。

    吏部自從定國公越進(jìn)擢升為宰輔后，尚書之位便一直懸空，剩左右兩侍郎主持工作。吏部右侍郎喚名魯敬，效忠楚王季玨麾下，歷來與左侍郎丁志學(xué)政見不合，人算不得多清風(fēng)兩袖，卻也非膽大妄為，此番被攀咬，不過是對方趁機(jī)鏟除異己而已。

    宣城太守自決定自首認(rèn)罪起，便做了許多準(zhǔn)備，其中便有攀咬魯敬之證。經(jīng)過證實(shí)，魯敬還真有不干凈的地方，只能說，常在河邊站哪有不濕鞋。

    可惜稅銀案爆發(fā)得太突然，時間有限，康王一系來得及拉下水的人就那么多，柳家卻不在此列。因此，盡管反咬了一口柳家，事到臨頭卻拿不出有力證據(jù)。眾人聽宣城太守翻來覆去嘴上說，卻無證可證，也捋不出一條符合邏輯的懷疑，便都明白柳承弼乃是遭了報(bào)復(fù)。

    三堂提審，還有徐翰尚方劍坐鎮(zhèn)，反對之聲雖有，卻不敢如之前那般囂張，于是柳承弼疑罪從無，當(dāng)堂釋放，宣城太守則死罪難逃，只待稅銀案徹底審?fù)?，刑部?fù)核后交于皇上擬旨問斬。

    至于被拖下水的吏部右侍郎魯敬，則擇日另案再審。

    經(jīng)此折騰，柳承弼大病一場，被季景西親自接到了燕親王府休養(yǎng)。而就在柳承弼到達(dá)王府的第二日，宣城太守自戕在了牢中。

    徐翰已經(jīng)沒力氣動怒了，滿腔憤怒全數(shù)化作了誓查此案的堅(jiān)定。盡管宣城太守的自殺斷了一條重要的線索，案子也再次走進(jìn)死胡同，可從他交代的那些證詞里還是能順藤摸瓜查出不少。

    雖然人盡皆知他吐露的那一串人名，要么是康王的政敵，要么是康王已經(jīng)拋出去的斷尾，可只要有心，不怕走投無路。

    就在這風(fēng)聲鶴唳的情勢下，徐衿回來了。他的歸來，猶如一把利刃，將膠著的局勢徹底撕開了一個口子——

    他帶回了已死的宣城太守與吏部左侍郎丁志學(xué)勾結(jié)的鐵證。

    那份證據(jù)里，不僅記載了丁志學(xué)時任宣城太守時魚肉百姓、貪墨稅銀，還有他勾結(jié)橫老大與當(dāng)?shù)赝澹蕉ǘ愔?，剝削其他家族與官員，以及他調(diào)任京城后，上諂康王，下控宣城，把持香稅，霸占水陸關(guān)卡等一應(yīng)劣跡，可謂觸目驚心，鐵證如山！

    不僅如此，徐衿還帶回了不少人證，這些人都是長期被丁志學(xué)等人欺壓的鄉(xiāng)紳百姓代表，共有二十人之多，這些人不僅有著言之有物的證詞，手上還有佐證案件的大小證據(jù)，足以令這起滔天大案徹底蓋棺定論。

    丁志學(xué)一朝敗北，康王一系數(shù)十任官員盡數(shù)落馬。

    轟動一時的稅銀案，就此告破。

    也正因此，牽扯出了康王季瑯收受賄賂、結(jié)黨營私、草菅人命、強(qiáng)搶良女、謀殺當(dāng)朝官員、縱容手下鏟除異己等一系列罪證，樁樁件件，竟都有證可循！

    陛下由此震怒，當(dāng)即下旨廢除季瑯親王之爵，貶為庶民，發(fā)配黔州，終生不得返。

    一時間，朝野震動。

    ————

    “此番能平安歸來，全靠王爺周旋，衿多謝王爺援手?！鼻锼防?，徐衿真心實(shí)意地向季景西行了大禮，“從今往后，衿必竭心盡力，忠君忠事，不復(fù)期許?！?br/>
    他此次立下大功，吳掌柜在中間起了關(guān)鍵作用。不僅如此，沿途保護(hù)他的人更是盡數(shù)出自季景西麾下，若非這些人，他絕無法平安回到盛京。

    如此大恩，無以為報(bào)。

    季景西連忙把人扶起，“應(yīng)該的，本王深感令尊大義，不過做了些微末之舉罷。”

    “王爺做的這些若還是微末之舉，怕是衿要羞愧得抬不起頭了?！毙祚茡u頭。

    他不傻，知道單單一個稅銀案還不能如此順利地扳倒康王，之所以后來如此順風(fēng)順?biāo)卮髷〖粳?，季景西于其中出了大力。其?shí)仔細(xì)回過頭來想，恐怕連稅銀案的掀開都有這人的手筆，而他們徐家父子不過做了他手中的刀。

    真正大敗康王的，是眼前這位他昔日的同窗，今后效忠的對象，臨安郡王季珩。

    對此徐衿并不介意。

    當(dāng)初他與丁志學(xué)的養(yǎng)子丁書賢起齟齬，進(jìn)而延伸到老父親徐翰對上康王，雙方本就結(jié)了仇，不是你死便是我活。說是季景西借他們之手鏟除政敵，他們父子又何嘗不是借他之手了結(jié)仇怨？

    兩人重新落座，季景西輕松地與之閑談，“此番立下大功，子佩擢升已是板上釘釘。可有收到調(diào)任的圣旨？”

    徐衿拱手，“日前已接到圣旨，不日將調(diào)任吏部?！?br/>
    季景西點(diǎn)頭。同為南苑十八子，徐衿的官路可謂所有人里開局最低的。當(dāng)初他從漠北回京，與季玨在國子監(jiān)大打出手，徐翰因此直言力諫惹怒了老皇帝，這才連累徐衿“替父恕罪”入了太仆典廄，如今也算“撥亂反正”了。

    “你出身清正，為人澄明，有乃父之風(fēng)，吏部最適合你不過?！奔揪拔鞯?，“如今吏部尚書空缺，左右侍郎皆入罪，正是官員空缺之時，前途不可限量?！?br/>
    徐衿謙虛，“不敢當(dāng)王爺夸贊，不過腳踏實(shí)地罷了，雖僥幸得功，一步登天卻是不敢想?！?br/>
    大魏朝只有一個楊緒冉，能以和談之功穩(wěn)坐少卿，他徐衿盡管此次在稅銀案上一鳴驚人，卻也不是能跨步升任侍郎之位的。

    季景西笑了笑，沒有反駁他的謙辭，而是話題一轉(zhuǎn)，聊起家常，“聽聞這些日子，子佩家中頗為熱鬧？”

    徐衿一滯，苦笑，“王爺切莫嘲笑于衿了，實(shí)在是不堪其擾，滿頭是包。”

    徐家的家事向來是盛京城茶余飯后的當(dāng)紅話題。徐翰發(fā)妻去世后另娶的填房趙氏出身低微，乃屠夫之女，兩人成親后生有一子一女，其中女兒徐晚晴后來與丁志學(xué)養(yǎng)子丁書賢訂了親，如今丁志學(xué)父子皆落罪，這門親事自然不了了之。

    徐家父子聯(lián)手將未來親家送上了黃泉路，對外可謂大義滅親，然對內(nèi)卻免不得家宅不寧，不僅趙氏大罵兩人不顧女兒終身大事，徐晚晴也心生埋怨，鎮(zhèn)日冷言冷語……季景西本不關(guān)心這些小事，不巧自家妻子有個八卦的閨蜜陸卿羽，一來二去，也知道了不少。

    楊繾不止一次嘆徐家父子不易，家中有這么個不明事理的主母也就罷了，徐晚晴自己也是個拎不清的，苦了徐翰徐衿，在外風(fēng)光無限，回了家還得被冷落。

    好在盡管家宅不寧，此番徐衿立了大功，倒是入了許多人的眼，一時間徐家也成了冰人們紛紛光顧之地，擺在徐衿書房的美人丹青沒有一百也有五十，只是礙于有趙氏這樣的主母杵著，說親的對象出身都不太令人滿意。

    “知道你要來，阿離托我?guī)Ь湓?，”季景西看熱鬧不嫌事大，“若子佩有需，她可幫你相看一二。”

    徐衿愣了愣，哭笑不得，“又謹(jǐn)何時也這般愛鬧了?！?br/>
    又謹(jǐn)，乃楊繾出嫁前楊霖親賜的表字，謂之曰謹(jǐn)敕之士，乃期她外傳道、內(nèi)持家，皆慎行謹(jǐn)言，立身持正之望。

    從前楊繾無字，旁人只能喚其名，或以封號“明城”稱謂，諸多不便，如今有了字，同僚上下首先便松了口氣。

    “娶妻娶賢，齊家方齊天下，子佩當(dāng)?shù)煤门酉嗯?，此乃大事，切莫不放心上?！奔揪拔髦獣运恢笨嘤谕饨鐚π旒业妮p視而不敢說親，不由正經(jīng)勸道。

    徐衿唇角勾起一抹苦笑，嘴上說著，卻也沒抱希望，“王爺所言極是，那便拜托又謹(jǐn)操心一二了。”

    兩人又閑談片刻，眼看天色不早，徐衿起身告辭。

    季景西將人送至門口，徐衿頓住腳步，又道，“卻是忘了提醒王爺一事。聽聞六皇子接了貶黜的圣旨后狂性大發(fā)，這段時日王府人人自危，常有無辜喪命者尸體送出……若是王爺有什么打算，趁其未動身去黔州前，盡快而為。”

    季景西聞言蹙眉，“可細(xì)說來？”

    徐衿搖搖頭，“具體情形衿也不甚清楚，但昨日偶遇顧照臨，他自康王府而出，血染肩頭，失魂落魄，似是傷的不輕?！?br/>
    顧亦明，字照臨，乃六皇子季瑯的妻兄。此番變故，顧氏雖牽扯不深，但損失也不小，顧亦明更是被連累降了三級。

    老六倒臺，他留下的攤子成為爭搶的重點(diǎn)，人還沒離京，各家已開始瓜分戰(zhàn)果了。季景西自然是其中最受益者，老五老七坐山觀虎斗至今，眼下也終于忍不住出手分一杯羹。如此混亂之下，還真沒人關(guān)注六皇子本人的情況。

    徐衿話中有話，實(shí)則意指顧氏。季景西將徐衿的話記在了心上，想著回頭關(guān)注一二。

    誰知還沒等他撥冗，有人便先一步上門來，是顧亦明。

    “照臨登門，可是有要事？”季景西懶得同他周旋，索性開門見山。

    顧亦明深知他的性子，也不繞彎，直言道，“確有一事，還請景西助我，若能成事，今后，亦明結(jié)草銜環(huán)，萬死不辭！”

    季景西斂起了面上笑意。

    不是“王爺”，而是“景西”……顧亦明這是把他們多年情分拿出來了啊。

    他不由認(rèn)真打量起眼前人。

    身為百年世族顧家的當(dāng)代少主，顧亦明是個骨子里都透著尊貴驕矜的世家子，從小體面到大，便是讀書時，他也是他們這些人里最注重外表和排場的?？裳巯碌念櫼嗝?，不僅看起來憔悴蒼白，眉宇間還有揮之不去的戾氣，與平日的光鮮大相徑庭。

    季景西鄭重上前扶起他，“你我同窗一場，照臨有話不妨直說。能幫得上的，我必不會袖手旁觀?！?br/>
    顧亦明大為慨然，眼眶一紅，啞聲道，“我自知敗家之犬無顏拿喬，若非走投無路，斷不會求至你面前……景西，季瑯瘋了，他殺了我親妹！”

    什么？

    季景西震驚，“你口中親妹，莫不是老六發(fā)妻？”

    顧氏惜柔，季瑯的發(fā)妻，后被貶為側(cè)妃，與丁家七女語裳平起平坐。

    顧亦明面上大慟，“那畜生……虎毒尚且不食子，我妹妹還懷著身孕，竟是一尸兩命！眼見親妹死在眼前，此仇不報(bào)，我如何敢為人兄？”

    多年老熟人，季景西自然也知顧亦明是個合格兄長。當(dāng)年顧惜柔因著同丁語裳爭風(fēng)吃醋，不惜聯(lián)手顧家二郎在二月二大典上做手腳，事發(fā)之后顧氏全族臉面丟盡，顧惜柔被廢，其兄顧亦明有心相助卻被族中極力阻攔，可即便如此，顧亦明也沒放棄，仍極力周旋，雖有家族之意，卻也有兄妹之情。

    若顧惜柔死在他面前，顧亦明這般模樣，倒是可以解釋。

    季景西語氣復(fù)雜，“我能幫你什么？”

    “我想出京?！鳖櫼嗝髡f，“只求你幫我掩蓋行跡，可否？”

    若是從前，掩蓋個行蹤而已，對顧亦明來說并非難事，可如今樹倒猢猻散，顧氏元?dú)獯髠?，易事反而成了難事。

    季景西心中頓時升起一股子不好的預(yù)感，“你何時出京？出京做什么？”

    “季瑯何時動身去黔州，我便何時出京。”顧亦明收緊五指，口吻詭異地平靜下來，“我要親手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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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請顧少主送出季瑯殺青盒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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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苑十八子，情分說厚也厚，說輕也輕，可說到底，還是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