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撲中文)仿佛是一瞬間，天氣就寒冷了下來。

    一瞬間,梢頭的葉子就掉光了。再一瞬間,光禿禿的枝頭就落滿了默不作聲的烏鴉。

    所有人的衣裳都在漸厚,余飛晨練的運(yùn)動服沒有變厚，腿上的沙袋卻在變沉。她像那些烏鴉一樣，沉默地又練了半個月。

    仿佛一切都沒有變化。

    十二月初,樓先生回了北京,約余飛在他的俱樂部見面，余飛應(yīng)了。

    這個俱樂部在北京奧林匹克森林公園的北面，十分的偏僻。余飛打車過去,司機(jī)照著地圖上的導(dǎo)航找了許久,穿過幾個廢舊物品處理廠,才從塵土飛揚(yáng)的土路上找到一條大路，通到那個俱樂部的大門。

    余飛進(jìn)去之后,才發(fā)現(xiàn)這個俱樂部非常之大,其中有大片的草坪、湖泊,森林，空氣清新，簡直和北京不是同一片生態(tài)環(huán)境。會所中非常的安靜，新古典主義的建筑風(fēng)格,處處都見不到人，也看不到監(jiān)控儀,路徑、園林等的各種設(shè)計(jì)給人整飭開闊的感覺,卻又有很好的私密感。

    這應(yīng)該就是樓先生經(jīng)常用來招待和接見要人的地方了。

    余飛照著之前樓先生給的地址信息,找到了那棟名叫“冬宮”的建筑。這些建筑看著大，神奇的地方卻在于不走到跟前，根本看不到它們。冬天的北京天黑得本來就晚，今天又儼然是要下雪的樣子，云層壓得很低，冬宮里已經(jīng)亮起了璀璨華麗的燈光。

    余飛走進(jìn)冬宮，其中是一個很大的水晶大廳，有服務(wù)生過來接下她的大衣。樓先生約她見面，在大廳側(cè)面的一個很大的包廂里。包廂里是一個歐式圖書館的設(shè)計(jì)，還有一面墻的香檳酒。正中間是一個很長的桌子，雪白的桌布上擺放著巴洛克式的燭臺、餐具、鮮花裝飾和食物。

    樓先生就坐在桌子對面等她。他的打扮十分紳士，穿著整飭而優(yōu)雅，像這整個俱樂部的建筑一樣，有著一種古典而貴族的氣質(zhì)。

    余飛看人，能看清楚一個人身上是清氣還是濁氣。但她現(xiàn)在知道她的這種感覺在樓先生身上不起作用。樓先生身上的氣息總是清雅干凈的，卻讓她心生警惕。

    樓先生往自己的酒杯里倒了威士忌。

    “這是四十度的蘇格蘭威士忌，比中國的白酒后勁要足。我就拿它當(dāng)白酒，自罰三杯，向你負(fù)荊請罪。”

    餐桌上成簇的燭光照得酒杯中的威士忌如鉆石一樣光芒四射，晶瑩剔透。濃烈的焦香氣味彌漫在空氣里。

    樓先生果然照著中式白酒的喝法，連喝了三杯威士忌。余飛估摸著得有六七兩。

    余飛端坐著沒有說話。她今晚穿得正式一些，踏雪尋梅的旗袍，梳了個油光水滑的復(fù)古發(fā)髻。

    樓先生借著燭光端詳余飛：“才半個月不見，突然覺得你成熟了許多，有漂亮女人的韻味了。是誰把你變成這樣的？”

    余飛淡淡道：“樓先生是想說白翡麗嗎？”

    樓先生在桌子底下輕拍了一下掌心，道：“對啊，就是他。我一直以為，余飛是個清高不群的人，沒想到竟然還是攀上了上善集團(tuán)的大公子啊。”

    樓先生口中吐出“上善集團(tuán)”這四個字的時候，余飛心中有掠過一絲的驚詫。但這似乎又在她意料之中，并未令她臉上露出不安。

    尚、單，弱水。

    他熟練地松開她緊巴巴的旗袍，一天一夜之間，為她量身定制劉戲蟾的戲服。

    一只手退走阿光，一口流利的日語伴隨在白居淵身旁。

    她早有過這樣的預(yù)期，只是Y市的大企業(yè)眾多，沒有刻意往上善去想罷了。

    若在過去，樓先生這樣嘲諷她，她一定覺得被戳中痛處，羞恥到無地自容。但這時候，她捫心，竟一片光風(fēng)霽月。

    ——你這種有錢人家的公子哥兒，什么都不懂。

    ——你一口一個有錢人家的公子哥兒，我又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種有錢人家的公子哥兒。

    她回想起來，竟然覺得十分的溫馨可愛。那碗艇仔粥，那盤血豆腐，竟是她今生吃過的最好吃的艇仔粥，血豆腐。

    余飛低了一下頭，笑意溫然：“隨您怎么取笑我?！?br/>
    樓先生的目光落在她這個笑容上。摯意的笑，會牽動嘴角，臉頰，眼睛，眉毛，和額頭，并不只停留在嘴唇上。

    樓先生手中的餐刀，優(yōu)雅而鋒利地劃過盤中的鵝肝，留下整齊的切面。

    他說：“孟小冬，在戲里，找的是梅蘭芳這樣的儔侶；戲外，跟的是杜月笙這般的梟雄。相比孟小冬這樣的巨眼巾幗，你這孩子，眼光就差太多了?！?br/>
    余飛道：“怎么講？”

    樓先生細(xì)嗅著鵝肝肥美的香氣，道：“你在戲里，看上的是倪麟這種空有一副好皮囊，卻極是迂腐無趣之人?？槦敉Ф伎斓归]了，我給他一千萬，他還能原封不動給我還回來。戲外呢，看中的又是白翡麗這種玩物喪志終日碌碌的富家公子，早些時日他還能靠他那個父親，現(xiàn)在眼看著白居淵就要鋃鐺入獄，這個白翡麗，沒了他父親，沒了上善集團(tuán)，還算個什么呢？”

    他一邊說，一邊審視著余飛臉上的神情變化。然而余飛除了聽到“鋃鐺入獄”四個字時眉頭一皺，臉上竟是異常的平靜。

    他頗為自信地等待著余飛的回答，然而余飛靜了會兒，目光平視著桌上的錦簇團(tuán)花，微微笑道：

    “樓先生，時代已經(jīng)變了?！?br/>
    “孟小冬倘若生于今時今朝，也未必會去嫁梅蘭芳、杜月笙，終身孜孜一個名分。

    “我就是我，余飛，我不需要附麗于任何一個人。”

    “我的聲音，已經(jīng)足夠亮?！?br/>
    樓先生的臉色，明顯的變化了。

    “不需要嗎？你要眼睜睜地看著繕燈艇倒？”

    “繕燈艇不會倒?！?br/>
    “那么上善集團(tuán)呢？”樓先生忽然站起來，雙手撐住了桌面，“知道白翡麗那天為什么去找我嗎？為什么心甘情愿上臺給我唱戲嗎？”

    他指指自己，伸出一只手來：“他有求于我。現(xiàn)在上善集團(tuán)的命運(yùn)，他父親的前途，全都捏在我手心里?！?br/>
    樓先生滿意地看到，余飛那一張平靜而美麗的臉龐，終于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白了下來。

    “你和白翡麗，都只不過還是孩子?！睒窍壬Z重心長地說，“你們很美，比我們這種年紀(jì)的，行將腐朽的人，要美多了。但你們再美，也都是給我們欣賞的。在我們看來，你們就和小孩子過家家沒有兩樣?！?br/>
    余飛慢慢地站了起來，她慢慢地走到窗邊，從這座華麗的建筑向外透出的光線里，可以看到外面已經(jīng)飄起了大片大片的雪花。

    她又慢慢走回來，問道：“樓先生，這是你的宮殿嗎？”

    樓先生笑道：“這叫四季行宮。古時候的皇帝造‘天子明堂’以承天行化，上圓下方，八窗四闥，九室重隅十二堂，不同季節(jié)和月份，居住在不同的房間。我這里，不過擬其一二罷了?！?br/>
    余飛道：“您還有當(dāng)皇帝的心?！?br/>
    樓先生大笑：“哪個男人不想做皇帝？我倒是沒那么大的心，你要做孟小冬，我就做個杜月笙終老江湖便夠了?！?br/>
    余飛的雙手緩緩地按上了桌面，“杜月笙嗎？冬宮嗎？”

    她忽然雙手一抄，將那整張桌布扯了起來！

    桌上的東西多重啊，金銀燭臺，錫盤銅瓶，錦簇鮮花，美味珍饈，都隨著她那一雙手，飛向空中。

    美酒佳肴，汁液潑灑，在這金碧輝煌的空間里劃出優(yōu)美繁復(fù)的水花和弧線。

    如果要配上音樂的話，那一定是進(jìn)行曲吧！

    さあ異臭を放ち來るキミの影を喰い

    來吧散發(fā)著異臭來吞噬你的影

    恐怖のパレードが來るキミの名の下に

    恐怖的游行來了來到你的名下！

    余飛沒有回頭，一腳踏出這座水晶宮殿，一腳踏進(jìn)了漫天風(fēng)雪。

    她沒有回去拿她的大衣，就這么穿著一件踏雪尋梅的旗袍，在這漆黑的夜里去尋覓她的路。

    地上已經(jīng)積了薄薄的一層白雪，鵝毛般的雪片飛上她漆黑的發(fā)髻，她抱緊雙臂，她知道她能出去的。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身上的紅梅花紅得奪目耀眼，周身只余心口一點(diǎn)溫?zé)帷Ｋ赝蚯奥?，滿眼狂風(fēng)暴雪中，竟有一個人騎著單車劈開黑暗向她來了。

    看清那人的樣子，她終于眉開眼笑，淚如雨下。

    曾經(jīng)以為那座樓、那些人就是她唯一的選擇。

    現(xiàn)在終于看清，她將要去向的路，會比來時更寬廣。貓撲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