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翎,你問問琴兒,她是喜歡看你笑,還是繃著臉?”
月夕嵐搖著扇子,笑得好不快活,對雪墨翎冷沉的臉色似是渾然未覺。
璃琴有種想揍二哥的想法,感覺到雪墨翎的手微微握緊。她低下頭,可惡的月夕嵐!咒他下輩子投生為啞巴。
她咬著唇角,瞪了月夕嵐一眼,不敢去看身邊的人,只道:“我餓了”。心里卻想著,如果她說喜歡他笑,那他會不會一直對她笑?
心念一閃,她不禁自嘲一笑。她怎么也會有這么不切實際的想法?
雪墨翎抿唇,眼里掠過一絲失望,自嘲的笑笑,看著才長到他胸口的女孩,有些無奈。她還這么小,哪懂得男女之情呢?
這樣的念頭一起,雪墨翎卻呆了一呆。什么時候,他對這個小女孩竟如此在意?甚至是有了別樣情愫卻不自知。
他微微低著頭,語氣忽然有絲冷硬,“走吧”。
有些事情,似乎已經(jīng)無法掌控了。這樣猝不及防的變化,是他始料不及的。
父親說過,感情是男人的羈絆,會消磨男人的意志與野心。若想成為人上人,就不能對任何女人付出真情。
父親也說,女人可以寵,但絕不能愛。
雪墨翎手指不自覺的握緊掌中那只柔軟的小手。動了情,是否可以在用情未深之際,斬斷這份不該有的情思?
命運的每次轉(zhuǎn)折,總在意料之外,但卻是情理之中。
掌心的那只小手,像是引領(lǐng)著他走向一個迷霧重重的未知世界,卻又似乎給了他另一個明朗豁然的未來。
他不知道這牽絆意味著什么,更不清楚是好是壞。然而,他想任性一回。就像她說的,生命是自己的,他為何要按部就班,走在別人鋪墊的道路上?
祖訓又如何?
只要能完成大計,他用自己的方式未嘗不可?
璃琴如獲大赦,松了口氣,腳步輕快的往前走去。
月夕嵐快步跟上去,到兩人前面,倒退著走,“四妹,今兒有什么好吃的?”
吃,吃,吃,小心噎著!璃琴心里嘀咕幾句,面上笑嘻嘻的說道,“有,全是你愛吃的”。就二哥那挑剔的嘴巴,這天下的飯菜,怕是很難有他覺得美味的。
月夕嵐挑了挑眉,說道,“就你住那地方,冷冷清清的,就是飯菜還好些”。
“有吃的就不錯了”。還挑三揀四的。璃琴皺皺鼻子,無奈的笑了笑。自她當上這圣女,圣壇可是熱鬧不少,人來人往的,不少規(guī)矩都破了。
春花爛漫的時節(jié)里,璃琴過了十二歲生辰。
唉!已經(jīng)不記得這是自己多少次嘆息了。
璃琴抬眼看了下房里的另一個人,搖了搖頭。她放下毛筆,練了一個多時辰的字,手腕又酸又痛,指頭都要僵直了。
“寫完了?”雪墨翎頭也不抬的問道。
璃琴“哦”了一聲,眼睛看向窗外,一枝桃花開的正艷,枝條都伸進了窗里。“玉欣,玉欣……”,她喊了幾聲,沒有聽見有人應(yīng)聲。
奇怪!這些小丫頭都誰教壞的?每次雪墨翎一來,不到吃飯的時辰,侍女都躲得一個人影也不見,還得由她這個主子親自伺候著。
丫鬟偷懶躲清閑,主子端茶倒水伺候人。
天下哪來這道理?
璃琴瞟了眼雪墨翎,撅起嘴巴,不高興的說道:“翎哥哥,這圣壇里的丫頭,讓你嚇得影都沒了”。能不能不要再來了?她心里偷偷補充一句。
雪墨翎繃著臉,黝黑的瞳孔一縮,瞇眼瞅她,“我長得很可怖嗎?”當他聽不出她話里的意思么?每天變著法兒的下逐客令,當真就不愿意看到他?
雪墨翎心頭堵得慌,漸漸地有絲酸苦蔓延開來。
璃琴縮了縮脖子,又惹他生氣了!她害怕的低下腦袋,吐了吐舌頭,走過去抓著雪墨翎的衣袖,陪著笑臉,“怎么會呢?翎哥哥長的可好看了”。
這是實話,怕他不信,她堅定的點頭,“真的!”真的,她很想哭?。?br/>
人家是千手觀音,一揮手都是慈悲憐憫度世就難。雪墨翎就是千面門神,一變臉皆是寒冰冷霜鎮(zhèn)魔驅(qū)鬼。
雪墨翎暗暗嘆息,剛才的怒氣全無,只余深深的無奈。一把將璃琴拉到懷里,屈指在她額頭彈了下。瞧著那透紅的小臉,明眸躲閃不肯看他。
他笑了笑,調(diào)侃道:“小丫頭害羞了啊!”
璃琴臉紅,還小丫頭?都是老妖怪了!羞惱的瞪了雪墨翎一眼,掙扎著要離開他懷里??上屈c兒力氣就如石沉大海,不起波瀾,只能氣惱的輕叫著,“放開我,叫人看到就不好了”。
她的清白??!她的閨譽??!她的名節(jié)??!
想到上次就被蕭紅撞見了這樣的場面,當時被她那曖昧猥瑣的笑容嚇得毛骨悚然。自那天后,蕭紅再沒來圣壇,不過送了信箋,很委婉的問她有沒有被雪墨翎欺負,又含蓄的表明自己不來圣壇是不想打攪她的好事。
她當時還想著蕭紅所說的欺負和好事是怎樣的。此刻想來還是覺得好笑。
雪墨翎沉沉的笑了,不僅沒有松手,反而摟得更緊了。
這惱人的小丫頭,到底知不知道,她的一言一行,總是輕易的就牽動他的情緒!原來,這世間真有那么一個人,可以時時刻刻牽絆著自己的心緒。這種思念眷戀來的突然,沒緣由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
清溪潺潺,碧草茵茵。沿著溪邊,是一排桃花樹。
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璃琴看著水上漂浮的點點花瓣,遺憾的搖頭。
桃花春色暖先開,明媚誰人不看來??上Э耧L吹落后,殷紅片片點莓苔。
就算無風,它們終究還是要飄零,落地成泥。她仰頭看著桃樹,桃花已萎謝的所剩無幾。這些日子沒有出來,竟然錯過了桃花的花期。
那不知道那作詩的人當時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她此刻卻是覺得景色凄涼。春天也有秋日的蕭條,一片生機勃勃的春色里,襯得殘花愈加凄美。
遠遠看見玉欣往這邊走來,璃琴扶額,這才出來一會兒,這丫頭就來催人了。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就是有人見不得她清閑。璃琴裝作沒看見,繼續(xù)往前走去。這條路來來回回不知走了多少次,她還是要往下走。
只因,別無他路。
另辟蹊徑的話,只怕最終也是殊途同歸。
過程不同,結(jié)局一樣,那么,曾經(jīng)的掙扎還有價值么?
“小姐,小姐……”,玉欣在后面大聲叫喚,見前面的人充耳不聞,就知道所為何故。不由好笑,她停下腳步,揚聲喊道:“蕭公子回來了”。
果然,瞅到主子立刻停步,轉(zhuǎn)身小跑著往回走。玉欣垂首一笑,沒有告訴主子,雪少主也來了。
璃琴跑回神殿,歡喜的喊道:“蕭大哥,你回來……”,猛然瞥見大殿中央的另一人,聲音戛然而止。她咧了咧嘴,尷尬的笑笑。心里直呼:慘了!看著雪墨翎陰云密布的臉色,她知道自己又惹怒了他。
回頭瞪了玉欣一眼,這丫頭是真的學壞了!
玉欣掩嘴偷笑,恭順的道:“奴婢去沏茶”。
沏茶?璃琴看著桌面上的茶杯,還冒著熱氣呢。這些丫頭可會看人臉色了,一見勢頭不對,溜得比老鼠還快。她任命的走進殿內(nèi),笑著打招呼:“翎哥哥,你也在??!”其實這是句廢話,人家?guī)缀跏翘焯於紒淼摹?br/>
果不其然,某人臉更黑了,冷聲道:“我就不能來么?”
璃琴撇撇嘴,不與他計較,也不理睬他,她也是有傲氣的。轉(zhuǎn)而笑著對蕭凌道:“出去這么久,是不是遇上麻煩了?”記得他比預(yù)期的時日晚回了近半個月之久。
蕭凌依舊溫潤的笑著,聲線清朗:“遇上點小事,耽擱了幾日”。
璃琴給蕭凌使個了眼色,聳了聳肩,歉意的看著他。被一個怒火中燒的人盯著,她覺得呼吸都困難,還是先把蕭凌送走吧,免得被人遷怒。
蕭凌立刻會意,看了眼桌面上的小木箱,笑著說,“你要的東西,都在箱子里面,我先回去了”。
璃琴感激的看著他,有些愧疚,真誠的道了聲:“謝謝”。她總是叫蕭凌給從外面買各種物件,而他也無條件答應(yīng)她所有的要求,從未問過一句為什么。有些事她都無法對二哥開口,卻能夠告訴蕭凌。
她信任蕭凌,一如對自己那般的信任。
蕭凌朝著雪墨翎一抱拳,“雪少主……”。雪墨翎別開頭。蕭凌神色不變,繼續(xù)說道:“在下告辭了”。
璃琴見雪墨翎這樣目中無人的態(tài)度,心里有些惱怒,“蕭大哥,我送你出去吧”。
蕭凌看了眼雪墨翎,搖了搖頭,“不用了”。
璃琴執(zhí)意要送。走到院門外,蕭凌低頭看著璃琴沉靜的面容,輕聲說道:“琴兒,你別生氣了。雪少主也是因為在意你,所以才對我有敵意”。
璃琴能理解雪墨翎的心思,可是無法接受他這樣對待蕭凌。在她心里,蕭凌跟月夕嵐同樣重要,雪墨翎的分量遠遠不及他們。
她最見不得自己重視的人受到別人的蔑視。如果是其他人,她早就發(fā)怒了??墒茄┠岬纳矸萏厥猓澈笥心敲待嫶蟮募易?,她無法得罪。不是不敢,也不是畏懼,而是不能。
送走了蕭凌,璃琴在外邊站了片刻,直到心里的那團火熄滅才返回。她若無其事的抱起箱子,淡淡說道:“今兒我要練琴,還要學習棋譜”。她是沒話找話,兩人的關(guān)系若是弄得太僵,可能會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雪墨翎沒吭聲,臉色不善,跟著她進了后院。
剛一進屋,璃琴迫不及待的拆開箱蓋,看著里面的東西,開心的笑了。雪墨翎冷哼一聲,冷眼瞧她,恨不得將那些東西毀掉。璃琴沒在意,只在一堆物件里挑揀,最后拿出一只通體碧綠的玉簫。
她細細觀摩,光滑細膩的玉質(zhì),通透的色澤,毫無瑕疵,果真是上好的玉。覷了雪墨翎一眼,遞給他,笑說:“送你的,生辰禮物,是我特地讓蕭大哥買的”。
雪墨翎還是板著臉,眼里卻有了暖意,僵硬的接過玉簫,別過頭去,不看她。
璃琴抿唇無聲的笑了,合上蓋子。自門口望出去,紫玉帶著琴師正往書房而去。她回頭看著雪墨翎,“翎哥哥,老師來了,我先走了”。等他點頭,這才笑著出了門。走到門外又回頭往里瞧了下,雪墨翎正看著手里的玉簫,臉上的線條柔和許多。她感到好笑,還真是孩子氣!
心頭的怒氣也消散了。
只是,他那極為霸道的性子,只要是自己看上的東西,都要掌控在自己手里。無論是人,還是物……這樣強烈的占有欲,還真有點讓人受不了呢!
練了一個多時辰的琴,課業(yè)總算結(jié)束。
送走琴師,璃琴卻沒有立刻離去,轉(zhuǎn)身又坐在琴案前,雙手胡亂的撥弄著琴弦,聽著毫無節(jié)奏的‘叮咚’聲響,發(fā)泄著心中的郁氣。
琴棋書畫,女紅廚藝……
四年了,她每天都要學這些。枯燥無味,真的是有些煩了!
耳邊忽然傳來一陣清越的簫聲,如潺潺流水,若風中飛絮,似窗前細雨……這樣美妙的樂聲,竟然漸漸平復了她躁動不安的心緒。她心里一動,緩步踱到窗邊,雙手托腮,凝視著對面臨窗執(zhí)簫吹奏的少年。
絕俊的人,優(yōu)美動人的簫曲,絕美的畫面……
璃琴隨性趴在窗臺,下巴擱在手臂上,滿足的笑著。
這一刻,她突然有種回到小時候的感覺,只因快樂而快樂。少年眸光輕輕淺淺的落在她臉上,似是穿過了千山萬水。一曲終了,余音繞耳。璃琴收回心緒,歡快的拍著手掌,大聲喊道,“翎哥哥,吹得真好聽”。
雪墨翎輕挑俊眉,看著她興高采烈的樣子,嘴角笑意深深。心想:這才是十一歲小女孩該有的樣子。
璃琴回到寢屋,踢掉鞋子就爬上床,“翎哥哥,你再吹奏一曲吧”。
雪墨翎依舊立在窗前,黑眸微沉。目光掠過重重屋脊,凝望著遠處云霧繚繞的陡峭山峰,黑眸深處一片幽暗冷然。
他將玉簫橫在嘴唇邊,指尖微微起伏,美妙的樂聲在唇邊指尖緩緩溢出。璃琴聽著曲子,沉入夢鄉(xiāng),唇邊含著一抹淺笑。
橘色光芒穿過窗欞,給房間里添了幾分溫暖,安靜而美好。
離圣壇不遠處有座山,名翠峰山。半山腰有一處平緩的地勢,值滿了桃樹。
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
置身桃花林間,極目之處,花簇妖嬈。錯落雜亂的花枝,層層疊疊延伸到遠處。風吹過,花枝搖顫,香味撲鼻而來。
幾片花瓣飄落,悠悠蕩蕩,如一只只粉色的小船。
“紫玉,玉欣,快找水來,渴死了”,終于挨到了桃樹林,璃琴直接坐到桃花樹下,在陰影下乘涼,以袖為扇。這一路上為了不被二哥看扁,她就是累了渴了,也不曾歇息過一小會兒。
紫玉掏出絹帕擦拭著璃琴額頭的汗珠,好笑的道:“小姐,你何苦累著自己”。這路上她看得清楚,小姐明明累了,卻不歇息,好像是和誰較勁似的。至于這個人是誰,除了二少爺,她想不出其他人選了。
璃琴哼笑,斜睨著這機靈的丫頭,故作生氣的斥罵,“多嘴,還不快去”。
桃林外緣有一處清潭,名曰望月潭。潭水清澈見底,每到月圓之夜,月亮倒映潭水之中。望之,宛若真月懸掛其中,故而名之。
雪墨翎幾人都去獵野味了,她也不用太拘束??粗鴥蓚€丫頭,再看看這美景,笑說,“我給你們唱曲聽”。
紫玉來了興致,蹭到主子跟前,催促道:“好啊,小姐,快點唱吧”。
璃琴好笑,故意磨蹭。隨手折了兩只桃花,靠近鼻尖輕嗅。
紫玉搖晃著她的手臂,不滿的道,“小姐,快點啊”。她還沒有聽過小姐唱曲呢,這會兒早就被吊起了胃口,迫不及待的想聽一聽。玉欣在一旁看得直笑,無奈的搖頭。紫玉總是這樣不長心眼,小姐明明是故意逗弄她的。
璃琴朝玉欣眨眨眼,輕咳兩聲,清了清嗓音。她抬手揮開紫玉的手,用桃枝輕挑起紫玉的下巴,聲音低沉,“天上掉下個玉妹妹,似一朵輕云剛出岫”。她眼角斜挑,做出輕浮的神情。
一句唱完,她又微垂螓首,露出小女兒家的羞態(tài),歌音婉轉(zhuǎn),“只道他腹內(nèi)草莽人輕浮,卻原來骨骼清奇非俗流”。
她腳步輕盈的移到玉欣身邊,嗓音又變,“嫻靜猶似花照水,行動好比風扶柳”,繞著玉欣轉(zhuǎn)了一圈,將手里的桃花遞給玉欣。聲音再變,“聲音眉毛露溫柔,眉梢眼角藏秀氣”。
她笑看著兩人,開口唱完最后一句:“眼前分明是外來客,心底卻似舊時友”。
“啪啪啪”,驀地,有掌聲在背后響起。
璃琴一驚,趕緊轉(zhuǎn)身,瞅著對面的幾位俊美少年,再也笑不出來了。
月夕嵐第一個出聲,拍著手掌說道:“四妹啊,哪學的曲子?真好聽”。
璃琴看著月夕嵐不懷好意的笑,心里就極不舒服。暗罵一句:狐貍!面上卻一片淡然之色,下巴一揚,“天生的”。說完后不再理他們,自顧自得吩咐玉欣和紫玉做事。
有些事,越解釋越麻煩。最好就是,讓他們別問,至于他們心里的猜疑,她又聽不到,就當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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