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委屈(本章免費)

    老師宣布：“上課！”同時把大手猛地往講桌上那一摞本子上拍了一下，發(fā)出“砰”的一聲響。在室外院壩里玩頭手倒立的男孩子，在豬圈周圍玩耍躲貓貓的女孩子們都急急忙忙地趕回教室。一下子，咳嗽聲、呼喊聲、翻越高高門檻時被絆倒在地的“撲通”聲、摔痛了的孩子“哇哇”的哭泣聲、推拉桌凳的“嘎吱”聲、翻書時發(fā)出的“嘩啦嘩啦”聲……充滿了整個教室，又從教室里溢出來，向四面飄散開去。老師一點也不急，只是靜靜地看著這一切，連那個摔倒了的學生也沒有管，只是掃視了一下門口的一個學生，他就把倒在身邊的同學扶了起來。易文就坐在他的位置上，哪也沒有去。他靜靜地看著這一切，這和他想象的情景似乎有一些不一樣。但是哪里不一樣呢？自己也說不清楚，所以他心里就升起了一種莫名的厭惡感。

    老師又舉起手，待孩子們都坐下了，又往那摞本子上重重地一拍。隨著一聲響，教室里立馬就安靜下來了。似乎這一聲響是為剛才的喧鬧做了一個總結。

    “一年級的同學完成剛才教師布置的作業(yè)，抄寫今天教的拼音。不許說話，哪個轉(zhuǎn)頭說話，后面的就用書本打他！”“二年級的，翻開語文書，聽老師教，跟著老師讀。丁丁要開飛機?！薄岸《∫_飛機！”“……”

    易文什么也不懂，因為他正式上的第一節(jié)課。在剛才的課時間里，老師發(fā)給他一個新本子，要求他學會寫自己的名字，并寫在作業(yè)本上的姓名欄上。老師問易文：“會寫你的名字不？”“會。”在家里，哥哥教過他寫自己的名字。

    身邊的伙伴都開始寫作業(yè)了，易文也開始了自己的功課。他從布口袋里拿出一支鉛筆，可是這是一支沒有削過的鉛筆。抬頭看看老師，他身著一身很是陳舊的藍卡幾布中山莊（這些名稱當然是后來才知道的），左胸處的衣袋上有一片像屋頂一樣的布，正蓋在衣袋的口子上。一支鋼筆別在袋口上，筆身藏在衣袋內(nèi)，只露出筆掛，閃著銀白的光。“老師有錢幫我墊學費，卻不愿意給自己做一套新衣服?！币孜倪@樣想著。老師在教室里走來走去教二年級的學生讀書，當然沒有注意到有一個孩子正在打量他。他左手拿著書本，右手卻拿著一把木尺——這把木尺，后來成為許多調(diào)皮學生的噩夢——行二哥哥把書平放在面前的八仙桌上，人卻低著頭，雙手放在桌子下平，似乎正在做什么?！芭尽钡匾豁懀蠋煹哪境哒迷谛卸绺绶蕡A的屁股上。讀書聲一下都停下來了，老師吼道：“什么東西？拿出來！”行二哥哥抬起頭，淚水已經(jīng)流下來了，看得出，這一下打得很重，行二哥哥一定痛壞了。他顫抖著把手從桌子下面伸出來，手里拿著一架紙飛機?！鞍咽稚爝^來，打開！”所有人都緊張起來，恐怖地望著老師手中的木尺。易文看到了尺子上泛著微微的光，經(jīng)驗告訴他，這把尺子有些年月了，表面都磨得那么光滑了。“啪！”這一下，似乎不只打在行二哥哥的手上，仿佛在教室里的每一個學生都挨了一下，所有的人心中都猛地震了一下。易文想起剛才同學們的目光，他們對這二尺來長的小小木尺的恐懼之情好像超過了對老師的害怕。

    “好好讀書！”老師輕輕地說了一聲。教室里又響起整齊的讀書聲來。易文把那支鉛筆放在嘴里，用虎牙咬住筆頭的一側(cè)，頭輕輕一歪，那鉛筆芯就露了一小部分出來。再如此咬兩口，鉛筆芯就露出光光的一截。他握著鉛筆，努力把筆芯按在作業(yè)本上，歪歪斜斜地寫起字來。這支筆比想象的要重得多，也比想象的，要溜滑得多，它總是不聽易文的話。當想畫一橫的時候，那筆畫去斜斜地往下掉；想畫一豎時，它卻又輕輕飄飄地歪到一邊去了，像風中的柳條。老師教了兩遍課文，易文才寫出了一個似是而非的“易”字。

    易文生氣了，他把鉛筆高高舉起，猛地往本子上一杵，筆芯斷了！他心里也猛地一抖。還好老師正在聚精會神地教行二哥哥他們讀書，沒有發(fā)現(xiàn)易文的舉動。

    再咬開鉛筆，卻發(fā)現(xiàn)筆芯被剛那一杵之力給弄斷了，只好又咬。咬開卻發(fā)現(xiàn)還是斷的！

    等易文找到一截沒有折斷的筆芯，那支媽媽用一個雞蛋換來的鉛筆已經(jīng)只剩下小小的一段了。

    這一次，看似簡單的“文”更難寫，易文寫了又擦，擦了又寫，本子都擦破了一個洞，也只寫了一個簡直不是字的字，跟哥哥在家里寫的相比，真是太難看了。不過，第一份功課還算勉強完成了。

    一年級的學生大多都完成了作業(yè)，都坐不住了。坐在前面的小洪轉(zhuǎn)過頭來，笑嘻嘻的。“哎！一會兒我們?nèi)ネ道蠋熂业狞S瓜……”

    “啪！”全班又靜下來了，連老師也靜下來了。大家循聲尋找聲音的來源。只見易文雙手高高舉起一本書，揮動手臂，一些準備朝小洪的頭上拍第二下。小洪則愣愣地呆在那里，還保持著轉(zhuǎn)頭說話的姿勢?！白∈?！”老師一聲大喝。他一個箭步上前，伸手從易文手中奪過書來，扔在身邊的課桌上。“為什么打他？”“他轉(zhuǎn)過來找我說話！你說的，哪個轉(zhuǎn)過來說話，后面的就可以打他！”易文大聲爭辯道?！斑€頂嘴！”老師厲聲斥罵，邊捏了一下易文的手臂。

    委屈迅速從老師捏過的手臂傳遍全身。易文的眼淚立刻就迸出來了，他的臉脹得通紅，把書包一丟，從坐位上站立起來，挺著小胸脯，高聲喊道：“你不講理！你不講理！是你叫我打他的，現(xiàn)在又打我！老子不讀你這個書了，老子去放牛！”說完，沖出教室，頭也不回地跑回家了。

    其實，老師捏得一點也不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