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夜晚很熱，蚊子鋪天蓋地到處都是，蜘蛛毛毛蟲緊隨其后，林淵怕的渾身起雞皮疙瘩，趙奇不屑一笑說他軟弱，結(jié)果轉(zhuǎn)眼而來的一只蛤蟆就把他嚇得肝腸寸斷。

    鄉(xiāng)村小道上沒有燈光，趙長輝接著月光帶頭走在前面進(jìn)行消化式溜達(dá)，路上時不時總能碰見幾個拿著草扇扇風(fēng)散步的村民笑呵呵地跟他們打招呼，夜晚的天空很清澈，像是淡藍(lán)色的大海，天空中有很多懸掛著的星星在注視著大地，眼睛一眨一眨。月亮被天狗咬下一角，但依然是夜空中最閃亮奪目的東西。

    晚風(fēng)是整個夏天最舒服和最令人企盼的事物，今天晚上邪了門，一點點風(fēng)都沒有，氣溫又熱又悶，悶得人發(fā)慌，趙奇難以忍受提出撤退，劉浩文停下歌聲，說：“我聽輝哥的?！?br/>
    趙長輝沒問其他人的意見，趙奇想走那他就走，他一走其他人不走也得走。

    林淵本來就熱得不行，聽著不間斷的歌聲腦子嗡嗡響，忍無可忍拍了一下劉浩文說：“老兄別唱了。”

    劉浩文苦著臉看他，林淵頓時心軟打算繼續(xù)忍受，又聽見趙長輝說：“先別唱了，大晚上的別再把村里小孩嚇著?！?br/>
    “我聽輝哥的。”劉浩文嘻嘻一笑，暫停夢想。

    歌聲一停林淵舒服多了，心里早就把趙長輝感謝了八百遍。

    倒也不是說劉浩文唱得難聽，只是天氣真的太熱了，聽見蚊子聲都來氣，何況是在耳邊嘰里呱啦不停的歌聲，趙奇沒說只是趙奇不好意思打擊他的夢想而已。

    劉浩文愿意聽話簡直最好，但他完全只聽趙長輝的話，就連晚上吃飯都要詢問他允許自己吃多少。

    林淵很想罵他做作，你個智障愛吃多少吃多少，一直讓你吃你又能吃幾碗？

    晚上十點，趙父趙母已經(jīng)完全睡著，趙長輝帶著幾兄弟輕手輕腳地進(jìn)屋，床不夠只能分房睡，幾個人一合計，對于結(jié)果誰也沒有異議。

    趙長輝把林淵和趙奇放在一屋，屋里不大，有一個女生必備梳妝臺，還有有一張床，床上四件套都是粉紅色的，枕頭罩居然都是魔法少女小櫻款，趙奇指著枕頭小聲說：“趙胖子你覺得我喜歡這個？”

    趙長輝輕輕地走到床邊，說：“我家沒多余的床上用品了，這是我妹妹的，她放暑假在城里打工，你們湊合睡?！?br/>
    趙奇挑眉：“你還有妹妹？長得怎么樣？身材好不好？”

    林淵覺得越扯越遠(yuǎn)，拉拉趙奇示意stop，趙長輝笑了笑沒說話，走到門口輕輕關(guān)上門留下一句：“晚安。”

    屋里比外面更熱，趙奇上衣一脫，說：“我睡里你睡外?！比缓笮右幻摼退难霭瞬娴靥稍诖采希耆贌o里外之分。

    此等霸道行徑讓林淵欲哭無淚，只好轉(zhuǎn)身開窗，還是很熱。屋里吊扇功力嚴(yán)重不足，比起曾經(jīng)三中教師里的老式吊扇還要猶有過之而無不及。

    趙奇終于翻身讓位，躺上粉紅色的床讓林淵莫名有種儀式感，心里有些小小的激動。

    夏涼被自然被無情拋棄，趙奇窮極所思都想不到能讓自己涼快的方式，忍到心都融化，終于在某一刻再也忍不住，罵了句：“操！怎么這么熱！”

    林淵也心煩意亂，提意互相扇風(fēng)，趙奇否決說：“我從不給其他人干活?！?br/>
    感覺到陣陣涼風(fēng)襲來，林淵如同來到人間仙境，困勁頓時上頭，一聲不吭睡著，趙奇在旁邊又累又熱，感覺差不多了就問：”好了沒好了沒，該你了。“

    看林淵睡著了，趙奇幾乎崩潰，聲音都差點失控，被強(qiáng)行壓住聲音罵了句：”我操！”

    外面蛤蟆聲蟬叫聲輪回交響，夜深但不靜謐，趙奇想洗澡不敢出去，忍到極限叫醒林淵說：“陪我去沖個澡?！?br/>
    林淵輕飄飄翻個身：“自己去?！?br/>
    趙奇一腳踹他屁股上，想想自己受到的欺騙愈發(fā)氣憤，指著林淵說：“去不去？”

    林淵不動如山，說：“不去?！?br/>
    氣得哇哇兩聲，趙奇下床從包里摸出一團(tuán)黑色的人形玩具，一只手打開手電筒照著手上的東西，再問：“你好好看看這是什么？”

    林淵揉了揉眼睛回頭看，一聲低呼：“鋼鐵俠！”

    倆人踮起腳尖小心翼翼地穿鞋開門，看了眼時間，已經(jīng)到了凌晨一點，趙奇關(guān)門的時候說：“他倆估計睡得正香，我看見他們屋有臺式電扇，欺人太甚。”

    “趙長輝胖，經(jīng)不住熱?！绷譁Y想了想，給出了解釋。

    洗澡間在院子里的角落，說是洗澡間其實就是一個石棉瓦搭成的簡易房，沒有門，只有一張長布當(dāng)簾子，不過這個時候只要能洗澡那就是好地方，趙奇可不管三七二十一，鉆進(jìn)去就放水，林淵守在門口，拿著手機(jī)充當(dāng)人形電燈泡。

    屋子里靜悄悄的，凌晨一點的溫度也下降了許多，外面也沒一開始那么熱了，林淵輕聲說：“要不咱倆在樓頂上將就一宿？”

    “滾蛋，這次輪到你扇風(fēng)，說什么都不好使?！?br/>
    林淵點頭沒說話，借著手機(jī)的手電筒功能，他忽然發(fā)現(xiàn)院門沒關(guān)嚴(yán)還露著一條幾厘米的縫。

    這可不行，簡直是對生命安全不負(fù)責(zé)任的表現(xiàn)，林淵當(dāng)然要去關(guān)門，趙奇沒了光亮兩眼一抹黑，焦急地輕喊：“不用你扇不用你扇，快給我光！”

    林淵執(zhí)意先關(guān)門，說：“你要變迪迦？”

    “快點啊，我摸不到噴頭開關(guān)了！”

    “知道了知道了，馬上。”林淵答應(yīng)一聲，正要把門拉緊，外面忽然一陣狗吠，群狗群吠。

    林淵以為有賊，想起自己省百大杰出中學(xué)生的身份，使命感油然涌上心頭，決心一探究竟。

    杰出少年壯著膽子，雙手緊緊握著手機(jī)就像拿著防狼電棍一樣緩緩?fù)庾?，走得緩慢，走得小心翼翼?br/>
    附近好像有哼哧哼哧的聲音。

    手電筒的亮光照在隔壁院子的院墻上。

    他看見兩個赤身裸體的男人暴露在光線下。一胖一瘦兩個人環(huán)腰摟在一起，臉貼著臉停下了動作，齊刷刷地望向亮光來源。

    驚駭?shù)谋砬?，擴(kuò)散的瞳孔，林淵目瞪口呆像是被雷劈中渾身麻木，他想起了海南島上貫穿天地的驚雷。

    置身于大海深處，那是如墮深淵的驚恐。

    炙熱的夜開始起風(fēng)了，這是他心心念念許久的晚風(fēng)。

    “喂喂喂，快點快點，我洗完了！”趙奇還在焦急地喊，聲音很低，把林淵從絕大的震撼中喚醒，他扭頭結(jié)結(jié)巴巴地回應(yīng)：“哦......哦?！?br/>
    林淵撤回亮光，院門被關(guān)嚴(yán)，片刻后又被輕輕推開，留下了一條縫。

    外面的農(nóng)家犬已經(jīng)不叫了，或許是認(rèn)出了驚動它們的人。

    趙奇擦著頭發(fā)，表情很憤怒：“你搞我？”

    林淵走了神，又清醒過來，連忙回應(yīng)：“啊......??？”

    ”你剛才去干嘛了？”趙奇躺在床上，洗完澡頓時覺得涼快了不少，表情舒展開，一臉幸福。林淵背對著他，沉默了一會，然后說：“沒事，睡吧?！?br/>
    心里很復(fù)雜，像是被火烤，又像是被冰封，纏綿的身軀在他腦海里揮之不去。

    兩對恐懼的目光像是兩把鋒利的刀橫在他的心臟上方，而在這把刀的旁邊，是兩張熟悉的臉。

    很惡心......

    趙母聽到雞鳴起床洗漱，給幾位小客人準(zhǔn)備早飯，蛋炒飯的芳香伴著朝陽的光撒進(jìn)門窗，趙奇在睡夢中拱了拱鼻子，喃喃囈語：“真......真香啊?！?br/>
    林淵一夜沒睡，心里被撒上一層厚厚的灰。

    “你爸請的法國廚子做飯有那么難吃？”林淵轉(zhuǎn)移注意力，開始關(guān)注那個法國廚師的廚藝和他做給趙奇的菜。

    蛋炒飯七點就做好，這個時候天已大亮，村民們吃過了早飯開始扛著鋤頭下地干活，外面常常有談話聲和開玩笑的歡笑聲。

    林淵越躺越煩，干脆起床吃飯，趙長輝的房門還在緊閉著，趙母并沒有叫他們起床。

    看見林淵走到廚房，趙母溫柔一笑打了聲招呼，然后又給林淵盛了一碗蛋炒飯，說：“多吃點，你們正長身體。”

    林淵誠惶誠恐地接下，說了聲謝。

    蛋炒飯真的和飄進(jìn)屋里的香味一樣香，林淵正好很餓，幾口吃了半碗。

    趙母又拿了個碗，盛了一碗小米粥放到桌子上，說：“怎么就你起來啦？家里條件不好，裝不起空調(diào)，晚上很熱，肯定影響你們休息了吧？”

    粥也很香，林淵很久沒吃過這種農(nóng)家飯了，聽見趙母問候，搖頭說：“沒有的事，我起早起習(xí)慣了?！?br/>
    “也怪不好意思的，以前小晴睡那個屋子，后來小晴走了，房子就一直空下來了。”趙母嘆了口氣，把圍裙摘下扔到一邊。

    她在旁邊坐下，又說：“小輝肯定告訴你們了吧？阿姨跟你道個歉，虧得是小年輕，膽子大?！?br/>
    林淵把端在嘴邊的碗放下，搖頭笑著說：“阿姨，這跟膽子大不大有什么關(guān)系??？小晴在外面勤學(xué)打工，我們把她屋子給住了，這也怪不好意思的，該道歉的是我們才對?！?br/>
    趙母一臉疑惑，說：“不對呀？小輝咋會這么跟你們說，這不是騙你們嗎？小晴都去世兩年啦。”

    林淵捏緊了筷子，嚇了一跳，聲音微微發(fā)抖：“怎......怎么死的啊？”

    趙母甩頭嘆了口氣，苦著臉說：“前年的事情了，外面來的警察說是奸殺。”

    “唉！天殺的強(qiáng)奸犯呦，做了大孽。孩子呀，你說現(xiàn)在的人怎么這么壞，小晴才15歲都忍心下毒手。”

    “那段時間我剛跟老趙結(jié)婚一年，小晴是她帶來的女兒，這么一搞，老趙身子一下子就垮了?！壁w母說著說著就要流眼淚：“家里錢都花光給他治病，今年身子又不行了，我也就認(rèn)了命嘍！”

    林淵幾乎可以確定自己的心跳十分劇烈，胸口明顯起伏，大腦充血，他感覺自己好像已經(jīng)聽不到任何的聲音。

    今天還是很熱，林淵流了汗，但一定是冷汗。

    昨晚的場景和趙母的話在他腦海里纏在一起，像是一條怎么也捋不清的線，林淵莫名害怕，開始膽怯。

    趙長輝為什么要騙他們？他想不明白，完全想不明白。

    趙母看林淵瞪大眼睛以為是被嚇到了，趕緊勸：“孩子別怕，事情不是在她屋子里發(fā)生的，小輝對他妹妹好，屋子里一直沒讓進(jìn)過外人，他在家的時候天天都進(jìn)去打掃?！?br/>
    說完感覺力度不夠，放出最佳方案：“你要是實在害怕，今晚就和他們換房睡。”

    林淵緩了緩，深吸一口氣，說：“沒關(guān)系?！?br/>
    他開始不停地勸自己想多了，一定是想多了。

    其實這兩件事本來也就沒有任何關(guān)聯(lián)，趙長輝一直都是那個仗義的胖哥，也是個疼愛妹妹的好哥哥。

    昨晚的事情......忘了吧！癖好而已，沒什么的......

    趙母在廚房里等到了八點，外面有婦女喊她下地干活，倆人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去了，林淵一個人呆坐著不知所措，直到趙奇也進(jìn)了廚房。

    “起這么早？”趙奇給自己盛飯，說：“熱暈了？”

    林淵微微一笑，心里平靜不少，說：“關(guān)你屁事?！?br/>
    趙長輝不知道什么時候倚在門口，忽然開口：“咋樣，我媽的蛋炒飯香不香？”

    林淵渾身一抖，緩緩轉(zhuǎn)身，看見的是一臉親切的笑容。

    趙奇轉(zhuǎn)身怒罵：“去你大爺?shù)内w胖子，有電風(fēng)扇自己藏著用，讓我倆用破吊扇，半夜差點熱死！”

    林淵回過頭，沒說話，眼睛盯著趙奇碗里快要涼掉的蛋炒飯。

    火熱的天氣，吵鬧的蟬鳴，他懷疑一切都是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