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漫天燒了起來，映紅了整片天。

    那些穿著鎧甲的士兵，從夜色籠罩的濃霧里竄出，如同地獄里奪人性命的幽靈，揮刀的手的飛快，刀刀不留活口。

    空氣里的血腥味道散開，馬匹的鐵蹄踏碎了村人的美夢，一時間，哭喊聲，馬的嘶鳴，兵人的大笑，房屋倒塌的聲音，全部涌入阿七的耳朵，她回頭，眼睜睜看著自己從小生長的村莊變成了血腥殘忍的殺戮場，隨后又被人潮推擠著，跟著逃命的村民一起奔向不知名的方向

    不知跑了多久，剛剛擁擠的人潮已經(jīng)散開，跑得慢的被亂箭射死，被順著風勢蔓延的猛火燒死，被官兵手中的利刃殺死，或者是在逃亡的過程中不慎跌倒，被后面蜂擁的人群活活踩死……總之，在這個夜里，死法太多太多，到了最后，逃亡的人，也只剩下了寥寥數(shù)十幾。

    阿七一路跑得氣喘噓噓，她的家只是朝西城郊的一個小小的，名叫丘牧的村落，村里幾百戶人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她是家里唯一的女兒，娘親在生她時難產(chǎn)身亡，留下小小的她，爹爹曾考中過秀才，對阿七愛護有加，視若掌上明珠，教她識字念書，在亂世里，小心翼翼地，將她養(yǎng)大。

    阿七幼時，常會有人來家里，與爹爹坐而論道，談論國事家事，義憤填膺，豪氣沖天，偶爾也會因不同的觀點爭得面紅耳赤。只是每每到了最后，爹爹眼里飛揚的神采便會一點點黯淡下去，道：“罷了罷了，這樣的亂世，何時才是一個盡頭？”阿七年幼，尚不懂爹爹話中所指，只是伏在他的膝蓋上，瞪著一雙黑漆漆的，霧氣騰騰的眸子，阿爹看了，總會微微笑著，寵溺地揉一揉她的頭發(fā)。

    阿七今年剛剛14，人又長得水靈可愛，過不久，便可尋個好人家，挑個暖日融融，桃**夭的日子，敲鑼打鼓，送她出嫁。把她從一個男人的寵愛里，送入另一個男人的懷抱，從此，琴瑟在御，相夫教子，賭書潑茶，歲月靜好。阿七的一生，應該是這樣過去的。

    兵荒馬亂的歲月，本來應該與她沒有任何關系。

    阿七這樣想著，忽然聽見馬蹄陣陣，料想追兵已經(jīng)趕上，驚慌失措的人群頓時如同遭遇了狼群的羔羊，慌亂地向前擠去，阿七被挾在人潮里，一個沒站穩(wěn)，摔倒在地上，小腿處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疼，人群越跑越遠，身后的馬蹄帶著呼嘯的風聲已近至耳畔。

    阿七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預想中的疼痛卻并沒有傳來。阿七回過頭，瞳孔驀地睜大，眼淚瞬間洶涌而出，那種猛然被劇烈悲痛情緒瓜分的感覺，用爹爹前天剛剛教給她的成語，叫痛徹心扉。

    “爹爹――”那立在她身后，為她擋那一劍的人，不是她的爹爹，還能是誰？

    那士兵下馬，手里拿著的劍還淌著爹爹的血，一步步向她走來。

    “阿七，快跑……快跑……”爹爹死死抱住那官兵的腿，聲音里夾雜著因為疼痛而產(chǎn)生的顫抖。

    “死老頭，滾開?！蹦鞘勘_，想將爹爹甩開，而爹爹只是死死地抱住，任憑他怎樣踢，怎樣打，怎樣拿刀一刀刀地捅下去，爹爹只是緊緊地抱住，直到死，也沒松開一絲一毫。

    阿七趁著這段時間，沒命地向前跑去，眼淚不斷地涌出，模糊了面前所有的景色。

    阿七一邊抹淚，一邊在巨大的悲傷和恐懼中盡量使自己冷靜下來。

    我該逃往哪里去？逃往哪里去？

    面前的這條路是通往另外一個村落的唯一路徑，可是，后面追趕的士兵肯定會很快追上來，她跑得再快，能比過四條腿的馬匹嗎？

    可是周圍并沒有什么可藏身的地方，她的左面，是一望無際的麥田，此刻寒冬臘月，小麥還沒萌芽，田里光禿禿的，即使在這樣漆黑有霧的夜晚，也非常容易被發(fā)現(xiàn)。

    而右面，則是看不到底的陡崖。

    阿七的大腦在這樣的慌亂下飛快運轉(zhuǎn)著，心里一直有個聲音在大聲吶喊，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后面的馬蹄聲越來越近。

    阿七心一橫，縱身從陡崖躍下。

    阿七命大，那個陡崖實則不高，只是因為那晚無月，天黑得厲害，所以才讓人誤以為高得望不到底，而陡崖的底部，是一個緩坡，緩坡的盡頭，是一個不大不小的魚塘。

    阿七從緩坡，一路滾到了魚塘里。

    十二月的天氣，風寒刺骨，似要割裂人的皮膚，而官兵入村的時候，阿七正在睡覺，莫名其妙地就被爹爹拉起來逃命，所以她只穿了一件單薄的裘衣，被冷水這么一泡，瞬間清醒，瑟瑟發(fā)抖地從泥水里爬上來，蹲在魚塘邊的草地上，整個人冷得幾乎麻木。

    小腿處還在不斷的流血，濕淋淋的衣服在寒風的呼嘯下快要結(jié)冰，爹爹的死，被毀的村莊……

    她突然覺得天大地大，那么遼闊，卻容不下一個小小的她。

    這一夜，是阿七度過的，最漫長的一夜。

    寅時的時候，天空突然飄起了鵝毛大雪，那些雪花悠悠然落下來，落在她的睫毛上，化成了水。此刻距離那場屠殺，已經(jīng)過去了好幾個時辰。空氣冰冷又安靜。

    阿七木然地坐著，雙手緊緊地將自己環(huán)抱。她不知道的是，就在此刻，有一個人，正坐在離她不足三米遠的一棵梧桐樹上，靜靜地打量著她。

    坐在樹上的那人，手里拿了一把竹簫，臉上帶了銅質(zhì)的面具，看不清楚表情，末了，他將竹簫放在嘴邊，輕輕吹奏了起來。

    阿七穿的少，又被冷水這么一泡，就發(fā)起了高燒，恍恍惚惚間聽到簫聲，像是在耳邊響起，又像是很渺遠的地方，聽到的聲音也是斷斷續(xù)續(xù)，模模糊糊，可是，她還是辨別出了這首曲子的名字。

    這也是她從前最喜歡的一首。

    《一世長安》

    這樣的亂世，哪里來得長安？？

    這樣想著，阿七苦笑了一聲，下一秒鐘，意識突然抽離，人便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