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玉珠

    玉珠的身子略微顫了顫。心里權(quán)衡著，終究還是開了口。

    畢竟，眼前這人，便是李諳達，都會給她幾分情面，王公公在她面前又是如此恭謹客氣，更何況是區(qū)區(qū)的自己呢？

    即便自己在這慈寧宮里，也還算是一個得力的大宮女，但是，又如何跟乾清宮兩大總管相提并論？

    只是，這樣的事兒，又擱在這么一個時間里，誰敢多嘴議論些什么？柳姑娘一向心思巧妙，又怎會不知？

    想到這里，玉珠不由抬起眸，卻恰好對上一道溫柔淡然的眼神，似是含著笑，又似帶著幾分不容拒絕的威嚴。

    唉，她素來心善，應(yīng)當不會害自己吧。

    這么自我安慰了一句，玉珠終是忍不住開了口：“老佛爺這回。病得不清。”

    她的聲音極輕極低，眼神又謹慎地四下瞅了瞅，除了看到遠處像是在替自己把風的王順外，竟是半個人影都沒有瞧見，而王順的站位和距離，更是聽不到這邊的對話。

    這么一來，那懸著心略微放了一些下來，“幾位有名望的都過來了，不過，主子的身子，還是不太利索。”

    她說得雖是隱晦，但其中的含義卻十分明朗。我的心也是沉沉的，太醫(yī)們連個治療的方案都拿不出來，而康熙卻沒有太多的指責。

    看來，這一次，太后怕是兇多吉少了。

    回過頭，恰好看到玉珠有些憂慮有些擔心的臉，不由微微一笑：“近來，可還曾和百合見過，若是下回瞧見她了，替她問候下?！?br/>
    “是，玉珠記下了。”玉珠略微欠了欠身，但直起腰時，臉上的神情已經(jīng)變得平和淡定了許多。

    對于她的聰穎，我贊賞地點點頭，便轉(zhuǎn)身沿著廊子往正屋的方向走去。

    早有人到屋里通知了我來的消息，當我走到門外時。幾個宮女便挑起了門簾，側(cè)著身子迎我進去。

    入了屋，便看到靠窗的圓桌旁圍著幾個太醫(yī)，院判胡若明正在其中，看到我進屋，抬頭朝我點了點頭，算是見禮，我則是微微欠了欠身，輕聲道：“勞幾位大人費心了?！?br/>
    這樣的話，由這樣一個既無半分品階又無家世背景的女子說來，按理應(yīng)當有些唐突，但女子淡然的神色里帶著幾分懇切，幾位太醫(yī)聽了，卻都是不約而同地站起身來，略微抱了抱拳：“柳姑娘放心，我等必當盡心盡力?！?br/>
    我微微一怔，旋即恍然地點了點頭，算是回禮，便轉(zhuǎn)身往里屋走去。

    一旁，玉珠安靜地低眉站著，看著太醫(yī)們?nèi)绱苏R的動作。和那帶著幾分下屬口吻的回答，心里的驚疑又甚了幾分。

    初見時，她跪在正殿上，看著那夾棍里白皙的玉指變得血肉模糊，卻只得咬牙硬撐，自己站在一旁，為她柔弱里的倔強和執(zhí)著所動容；

    隨后，皇上親來慈寧宮，抱著她回了院子，不眠不休守到她醒來，又一道圣旨處罰了八福晉，甚至，連宜妃娘娘都受到了些波及。

    這一切，讓人覺得仿佛是一場迷夢，不真實得讓人難以相信。

    直到李諳達陪著她來到慈寧宮，而太后從此也對她關(guān)愛有加，自己才真的相信，眼前的所見都是真實的，都是現(xiàn)實的。

    只是，那是的自己，怕也斷難相信，有一天，她能讓胡院判和幾位德高望重的太醫(yī)一起起身相送，并用這般謙遜的口吻畢恭畢敬地回話。

    柳姑娘，你究竟是怎樣一個人呢？

    想起百合提起她時，那帶著親切和敬意的眼神，還能說出“伺候姑娘，是我最大的福分”這樣堅定的回答，玉珠心中的感嘆更多了幾分：清淺含笑。觀之可親；安然靜默，卻帶著幾分尊華。

    更難得的是，當她決意的時候，便如方才，讓自己生不出半分拒絕和反抗來，這又是何等的威嚴？

    似乎，她是個天生的上位者，無論身在何處，舉手投足之間，都帶著那份越于眾人之上的超然。

    蕓珠搖了搖頭，甩開那紛繁的思緒，也跟著進了里屋，去隨身伺候。

    走近那琉璃般璀璨晶瑩的珠簾，聽著那清脆悅耳的撞擊聲，如此美好的情景，此時，卻叫我的心里更加地低落。

    或許是因為關(guān)著窗子的緣故，屋子里的光線有些昏暗，不遠處，低低地吊著幾盞八角宮燈，透著橘紅的光芒，一團一團地，卻襯著屋子愈發(fā)的暗淡。

    屋子深處。是一面六扇的青松野鶴圖的屏風，雕工精致，調(diào)色細膩，透著端莊的古樸之氣，又有些工筆的纖美，透著隱隱綽綽的光亮，卻多了幾分幽深的感覺。

    只是，此時的我，并沒有太多的心思擺在屏風之上細細觀摩品評，略微看了幾眼，便移開了視線。在屏風前福身施禮：“心塵給老佛爺請安?！?br/>
    “來了啊，進來吧。”太后似乎笑了笑，只是她的聲音卻是無比的虛弱，若非這屋子太過安靜，又若非我凝神地細聽她的話語，怕是聽不清她的音，更聽不出，她聲音里帶著的歡喜和欣慰。

    雖然一開始，自己是有些對不住這個云淡風輕的女子，但之后，自己也是打心眼里喜歡她的。

    而這一次，自己中午才提了個頭，剛瞇了會兒眼，醒來時，她便已經(jīng)來了，這樣的動作，說明自己歡喜著的孩子，心里也是十分惦記自己的。

    太后雖貴為國母，但她，畢竟也是一個老人，一個膝下無子的孤寂老人，如今，更是臥病在床，對小輩一點一滴的關(guān)心，都會十分的。

    所以，雖然這會兒仍然沒多少氣力，但是精神頭兒，卻是足了不少，看到來人，當即笑著吩咐玉珠：“快去取些新式的點心來，再泡壺好茶，這孩子，就喜歡這些小吃食?！?br/>
    我快步地走到塌前，看著太后那紅潤的臉龐如今已經(jīng)瘦得皮包骨頭了，但是，那黯淡的病色卻因自己的到來，而掛起了明顯的笑意。心中不由一痛，眼珠兒便開始在眼圈里打轉(zhuǎn)兒，抿了抿嘴，聲音卻還帶著幾分顫抖和哽塞：“太后，您……”

    “你這孩子，好端端地哭什么哭？”太后的語氣里帶著幾分斥責，但任誰都聽得出其中的歡喜和滿足，“多大的人了，哀家記得，你骨子里最是要強的，怎么這會兒，想要叫人笑話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