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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錦姐姐……剛剛我都看到了，你沒事兒吧？韋……王妃她可真過分?！庇彷纷硬恢螘r站到了趙錦之旁邊，好容易見到趙錦之緊握的拳頭松開些，才小心翼翼地開了口。

    趙錦之深吸口氣，緊繃的面容緩和了下來：“沒事?！?br/>
    俞莘子握住趙錦之的手，語氣輕松許多：“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幸好有燕掌柜，她待你可真好。對了，錦姐姐，李小姐已經(jīng)醒了，也不知怎么了，看著失魂落魄的，怪讓人擔(dān)心，你要不……去看看她吧?！?br/>
    趙錦之這才想起來，后院廂房中還睡著李和微這尊大佛呢。

    胃隱隱作痛，大概是太久未進食了。只是這會子緊要關(guān)口，趙錦之只得按著胃用力揉了揉，喝口水便往后院走。

    李和微的房間正朝著南，陽光從小小的一方窗口撒入，帶著些暖和的氣息。只是一走入房間，趙錦之便覺冷，是這氣氛的冰冷，讓再暖的陽光都失了溫度。

    “你來啦，掃把星?！崩詈臀Ⅱ槌梢粓F縮在床頭，被子裹得緊緊的，只露出一張無血色的臉，眼睛里邊兒都是血絲，眼眶一圈發(fā)青。

    趙錦之覺得原本圓潤，帶點嬰兒肥的李和微一夜之間瘦得面上棱角分明，心中酸澀，卻不知該如何安慰，畢竟這打擊過于沉重，又過□□猛，著實容易將人擊垮。趙錦之只好嘆息著坐在她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李和微好像忽然想通了什么似的，她仰起頭，沖趙錦之微微笑了笑：“昨天害怕得不行，竟讓娘親在家中獨自睡了一晚，想想真是不孝，我得趕緊回去把她安頓好。之后我準(zhǔn)備去外婆家小住幾天，不然賴在你這，也怕你這小繡坊破產(chǎn)，二來也方便爹爹回來找到我?！?br/>
    趙錦之點點頭：“也好，畢竟和自己親人在一起也有個照應(yīng)，稍晚些我就幫你準(zhǔn)備車馬，你一個人路上可小心些?！?br/>
    李和微一瞪眼，故作嬌嗔：“不，你現(xiàn)在就幫我準(zhǔn)備，你這破地方我才不要多呆！還有，我要軟轎子的，哪里能讓我這千金之軀受顛簸！”

    “好好好，我這就去聯(lián)系?！壁w錦之一邊應(yīng)著，一邊又問，“對了，你楚姐姐那兒似乎還沒動靜，你不等她回來親自道別？”

    李和微咬著唇，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又輕巧地笑一聲，聲音淡不可聞：“算啦，不知該說什么?？赡?，她也不想見到我罷?！?br/>
    趙錦之嘆口氣，剛要出去，又聽見李和微輕聲說：“謝謝你，掃把星?！?br/>
    能聽到這從來都驕橫跋扈的大小姐的一聲謝，趙錦之竟更生出幾分憐憫，鼻尖有些泛酸，只好趕緊出了門。

    馬車駛得飛快，燕然靠在紗幔輕晃的窗欞邊，望著河岸邊柳樹成蔭，瓦藍的天宇澄澈而平靜。她心中似有波動，微微瞇了瞇眼。

    韋千雪，燕然哼笑一聲，原以為只是絕情，竟不知能到如此地步。

    倒是便宜了自己，燕然撥了散著的墨發(fā)，將手中的厚厚賬簿一合，她嘆口氣，此時趙錦之正需要疏解郁結(jié)，若不是揚州之事不能耽擱，她燕然怎能輕易錯過這時機。

    如果，如果只是個心志平平的普通人倒也真不錯，日日與見慣的美景為伴，與心心念念之人相見，就算自己束手束腳不敢挑明，就那么相見家常數(shù)言亦是不錯。

    從來心高氣傲而不屑于平淡的燕然明顯察覺到自己在三河鎮(zhèn)的這些天竟總生出這種想法，燕然頓了頓，可惜不是啊，注定要為錢財，為名譽，為身世而奔忙。

    揚州城，集盡繁華溫似水，夜市千燈照碧云。脂粉氣息靡靡散于大街小巷，亦彰顯此為舉世無雙的天上人間。

    馬車停在青磚黛瓦之下，蘸飽了雨水的云層低垂著壓在天際，在小門口等候多時的小廝見狀忙上前拉起綢緞簾子：“哎喲，燕姑娘您可來了，再晚些，老爺可就等不到您了?！?br/>
    “胡說些什么，仔細拖下去掌嘴?！?br/>
    燕然不慌不忙地從車上下來，整了整衣領(lǐng)子，望著狹窄門內(nèi)幽深的小徑，神色有些凝重。

    由兩個小廝帶著路，燕然快步從后門往內(nèi)廂走。

    周遭是典型的江南園林模樣，怪石嶙峋，蒼木聳立，溪流潺潺，忽而濺起白花，清凌凌作響。門楣瓦額精巧而不失大方，黃梨木與紫檀木的樹脂香氣交錯，亦暗自彰顯著庭院主人的不凡身份。

    這條路如此熟悉，卻又這般陌生。七年前的點點滴滴被當(dāng)時年輕的燕然藏掖著拋在腦后，此時卻不由自主地拼命涌回來，一時間將冷靜的思緒沖得支離破碎。

    走了將近一刻鐘，小廝們才停下來，彎腰立在緊閉的雕花大門之前，輕輕扣了扣：“老爺，燕姑娘到了?！?br/>
    喚了幾聲，屋里頭皆沒動靜，正當(dāng)燕然準(zhǔn)備伸手推門之時，門才“嘎吱”一聲開了。

    一股藥味從暗沉沉的門縫里流淌出來，燕然蹙眉走入屋內(nèi)，朝著立在門邊的女人作了個揖：“三娘見過大伯母?！?br/>
    被喚作“大伯母”的女人名為朱笙，為謝家的大奶奶，管家十幾年，手上掌著不少家財鋪面。大抵三四十，然面上卻瞧不出多少歲月的痕跡，墨青色褙子襯得不著一絲妝容的面色越發(fā)寡淡，烏發(fā)一絲不茍地在頭心盤起，只插一根點翠銀簪子，眸似沉譚般深不可測。

    “可算來了，你伯父念你可念得緊呢?！敝祗衔⑽⑿α诵?，眼睛卻不動聲色地將燕然上下打量一遍，邊走邊說，“想來也有個五六年未見了，三姑娘長得愈發(fā)出落了。前幾天老爺子性命垂危，想著要把家業(yè)交一部分給你打理，這才火急火燎地喚你來。聽老爺子說，這些年你可在外頭做了不少生意，果真是個好料子，也算不負當(dāng)年老爺子栽培你，帶你一道行鹽了，怪不得如今老爺子想著要把家產(chǎn)分于你呢。”

    燕然說：“是七年，自三娘請離謝家已有七年，大伯母瞧著卻還年輕似當(dāng)年。至于分家產(chǎn)一事大伯母說笑了，三娘做的不過是些虧本的小買賣，謝家鹽業(yè)天下獨大，三娘這些旁門左道自然只是班門弄斧，伯母不必將伯父的玩笑話放在心上。再者，伯父吉人天相，打理偌大的家業(yè)怎能少得了他?！?br/>
    朱笙輕笑一聲：“你這丫頭口齒倒是伶俐，若我家肅肅腦子能有你一半兒好使就好了?！闭f著，她嘆口氣，“這等關(guān)頭，她爹爹病成這樣，竟還跑出去玩，找了兩天都沒個蹤影?！?br/>
    “說起來，謝伯父究竟得了什么??？怎會瞬時如此嚴(yán)重？”

    朱笙搖搖頭：“揚州城的名醫(yī)都請了個遍，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只曉得是個慢性病，病來如山倒，他年紀(jì)大了，經(jīng)不住折騰，便更為嚴(yán)重?！?br/>
    說著，兩人轉(zhuǎn)進內(nèi)庭，一些嚶嚶的哭聲從玉屏風(fēng)之后傳來，聽著怪瘆人。

    不出所料，屏風(fēng)之后三三兩兩站著些打扮精致的女子，胳膊腕上套著許多金玉鐲子，一邊拿手絹抹著沒什么眼淚的眼眶，一邊轉(zhuǎn)著眼珠子往這從未見過的漂亮姑娘身上瞧，周身盡是與病房格格不入的脂粉之氣。

    “好了，哭嚎得耳朵都要起繭子了，收你們進來也不爭氣點生個男孩兒出來，整天就知道亂哄哄地添亂，還不下去？”

    朱笙聲音不響，卻威嚴(yán)自帶，一群鶯鶯燕燕即刻沒了聲響，一溜兒碎步往外走。

    走一走的還盯著燕然不放，窸窸窣窣的聲音從后頭傳來。

    “喲，這是哪個人家的姑娘？大奶奶可真是，老爺都一把年紀(jì)了還給他納妾呢？”

    “胡說什么，聽說她是老爺?shù)母膳畠?，大奶奶不明說，底下可暗自把她當(dāng)作對頭呢。這么些年從未見過她，今日竟登門到府上來了，看來老爺這身子是真不行了……”

    好容易耳根子清凈許多，朱笙伸手拾起松松掛著的紗幔，將其挽在掐金鉤子上，附身將床上之人扶起來些。

    “老爺子，三姑娘來了?！?br/>
    燕然不及細看，即刻跪下身子：“三娘不孝，時至今日才來看望伯父?！?br/>
    謝仕清重重咳嗽一聲，伸出枯瘦的手往上抬了抬，聲音甚是蒼老無力：“無妨無妨，快起來吧，雲(yún)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