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前
妖都最大的市立醫(yī)院位于市中心位置,由幾棟獨立的大樓組成,其中最不起眼的就是一棟掛有‘綜合康復樓’招牌的七層小建筑。
這座綜合康復樓位于醫(yī)院最里面,林泫曾經(jīng)來過這家醫(yī)院好幾次,但從來沒有走到這么里面。甚至當此刻林泫站在康復樓四層空無一人的醫(yī)院過道,透過玻璃窗看到病房內躺著的三個人時,仍沒有什么實感。
而把自己帶到這里的那個男子,一直面帶笑意,顯得游刃有余,轉眼已經(jīng)走到了病房里面去了,林泫只得一起跟進去。
此時是晚上將近十點的時間,屋內只亮著一盞微光燈。
先進來的男子已經(jīng)站在了一張病床旁邊,他微微俯身,仿佛一個正在觀察病人的醫(yī)生。
“我來這里之前遇到了一個朋友,他說雖然他并沒有阻止我和你接觸的義務,卻也不希望看到我輕易地教會你使用異想之鏡的方法?!蹦凶又逼鹆搜?,觀察著林泫的反應。
林泫不作聲,事實上從下午一開始在咖啡館和這個男子對話的時候林泫就沒有占據(jù)到哪怕一秒的主動,可是林泫并不反感,雖然知道自己在被耍弄,但林泫更好奇的是這個男子口中的異想之鏡是什么樣的能力。林泫希望自己能始終保持這種理性的判斷。
“我的那個朋友呢,他很喜歡這座城市,”男子接著說道,“所以我問他,如果有一天這座城市被毀掉,他會怎么辦,他很冷靜地和我說會順其自然?!?br/>
“這和異想之鏡有關系嗎?”林泫問道。
“沒有關系,因為是朋友,所以隨便聊的,”男子微微一笑,“就好像我們現(xiàn)在這樣?!?br/>
林泫對男子半開玩笑式的對話感到有點不自在,注意力一直都是集中在觀察病人上面。
根據(jù)病房外的告示板,出現(xiàn)相同癥狀的患者一共有六個,隔壁房間和這個房間各三個,每個人身上都接了呼吸機和心電監(jiān)視儀,從外面看起來看不到任何特別,特別入夜后的病房里安靜得只剩下呼吸聲。
男子重新俯身到病床前,并揮手讓林泫靠近過去。
這個病床上躺著的是一名中年男性,雖然面無血色,但是呼吸順暢,臉上沒有任何外傷。
“你還記得第一個昏迷者是在哪天出現(xiàn)的嗎?”
“五月底?!绷帚貞浟讼孪挛鐖蠹埳蠈懙娜掌?。
“五月二十三日,也就是二十九天前,”男子補充道,“到明天上午九點,剛好滿三十天,明天上午,這個人就會停止呼吸?!?br/>
說這話時男子面不改色,而林泫則是一臉的不可思議。
說到底,為什么這些人會昏倒在地鐵站里,林泫今天下午回家后在電腦上查了一個小時,民間流傳的各種解釋雖然都有板有眼,卻都太過于真實反而不可信,再加上官方簡單卻很粗暴的辟謠,想要直接找到答案基本不可能。
“這幾個人,之所以會昏倒在地鐵站內,并且一直不醒,”男子看穿了林泫的疑惑,解釋道,“是因為他們的意識被囚禁起來了?!?br/>
聽到‘意識’這個詞的時候,強烈的別扭感就占滿了林泫的腦海。
“意識?你是想說靈魂嗎?三魂六魄之類的東西?”
“意識,”男子不緊不慢地說,“包括思維和記憶,和靈魂不一樣,是不能脫離肉體討論的概念?!?br/>
“還記得我下午說過的話嗎?所見即是事實,要找尋真相,理解真相,最有效的辦法就是嘗試接觸更多的信息,所以呢,我覺得還是直接帶你去看看好了?!?br/>
男子說完打了一個響指。
這邊林泫還想問‘什么意思’,一開口就只覺得耳朵‘嗡’的一聲,只看到四周的空氣在一瞬之間全變成水,剛到嘴邊的話只剩咕嚕嚕冒出的氣泡,而喉嚨則被水迅速浸滿。
被嗆到后林泫本能地開始咳嗽,身體也一陣一陣地抽搐并浮了起來,但咳嗽只會讓更多的水進到氣管里。
不過幾秒鐘的時間,林泫已經(jīng)感到痛苦至極,雙手拼命揮舞,想要抓到任何可以讓自己穩(wěn)住地東西,但是劇烈的動作攪動著水流反而更加看不清楚。
意識就這樣一點點地開始流失,十幾秒后,林泫的掙扎已經(jīng)停了下來,眼睛也慢慢地閉了起來。
“睜開眼睛!”
一個聲音在林泫的腦海里響起,并像救命稻草一般把林泫的意識拉了回來。
林泫重新睜開眼睛,視野瞬間變得極其開闊,身體瀕死的痛苦也一起完全褪去,放眼望去好像來到了一個光線充足的純白世界。
“啊,你的眼睛完全變成白色的了?!倍詡鱽硪粋€熟悉的聲音,“再試下眨一下眼睛?!?br/>
緊接著一個形狀像手的黑影在林泫的眼前晃了兩下,林泫下意識地眨了下眼,周圍又瞬間暗了下來,而眼前的場景則變得無比熟悉。
玻璃屏蔽門,高高的天花板,還有掛著地鐵線路圖的柱子,這里不就是地鐵候車臺嗎,林泫想著,同時也發(fā)現(xiàn)了那個男子正站在自己的身旁。
“這又是你制造的幻覺嗎?”林泫問道。
“說是幻覺其實不太準確,現(xiàn)在呢,你已經(jīng)被我拉到了一個虛擬空間里了,一個基于思維所創(chuàng)造的固有空間,或者簡單的說,叫做思維固有空間。”
“思維空間,為什么場景會是地鐵站臺?”林泫仔細觀察四周,發(fā)現(xiàn)這里的配置和妖都真實的地鐵站竟然分毫不差,只是既沒有行人也沒有列車,更聽不到日常那不間斷的廣播聲。
“你知道嗎,”男子放緩了語調說道,“我簡單算了一下,如果只通過口頭言語進行交流的話,要讓你了解必要的信息需要至少兩個小時的時間?!?br/>
林泫看著他,并沒有要否認的意思。
“不可否認,你很聰明,”男子接著說道,“雖然你到現(xiàn)在還沒有問我的名字,但是你對于我展示的一切都理解得很快,可是如果要打個比方的話,我們之間的信息差異就像隔了一條溝壑一般,溝壑很深很深,并不是問幾個問題就可以跨過的?!?br/>
“你的意思是你有捷徑讓我跨過那條溝壑嗎?”
“對,”男子答道,“不過在那之前,你必須了解,一旦我們之間的信息差消除了,這個世界在你眼里的樣子將會發(fā)生根本性的變化,一旦走了捷徑,你就沒有回頭的選擇?!?br/>
林泫苦笑了下,心里頭卻是一松:“終于有種進入正題的感覺了?!?br/>
“你已經(jīng)下定決心了嗎?”
“沒有,”林泫答道,“我其實并不是很像來醫(yī)院找你的,可是我覺得我沒得選?!?br/>
“你有必須來的理由嗎?”
“沒有!”林泫不假思索地答道,“但是我也找不到任何拒絕你的理由!”
“剛才在病房里,當水堵住喉嚨導致我完全無法呼吸,胸口又痛苦得像要炸開一樣時,”林泫表情異常的嚴肅,“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嗎?”
“后悔了嗎?”
“不是,我在想,這就是你的世界和我的世界的差距,”林泫看著男子的臉,“這個差距,如果有機會無論是誰都會想跨過去?!?br/>
聽完林泫的話,男子嘴角劃過一絲笑意,說道:“好,你既然有這個覺悟,那我也就不再多說什么了?!?br/>
經(jīng)歷了病房里的瀕死體驗的林泫,此時選擇了屏息凝神,隨時準備應對突如其來的任何幻覺。
“不用緊張,這一次只是簡單的思維同步而已?!?br/>
思維同步是什么,林泫腦子里閃過一個疑問。
“不過信息量有點大,可能會有些副作用。”
聽到這句話,林泫不禁有了不好的預感,而這預感剛剛出現(xiàn)就立刻應驗了----從剛才就一直和男子保持對視的雙眼處傳來了霹靂似的清脆響聲,聲音很小,卻很清晰,就好像上下眼皮之間有電流在跳躍一般。
接著,林泫感覺到有什么東西在自己的視網(wǎng)膜上一閃而過,就像是一陣微微掠過眼球的風,之后不及細想,腦袋兩側便傳來一陣陣搏動性的刺痛感,并隨著脈搏的跳動一次次地加重,直到超過了林泫的忍耐極限,身體不由地蹲了下去。
面色漲紅的林泫就那樣身體顫抖,雙手緊緊地捂著頭,上下顎緊咬著發(fā)出痛苦的低哼聲,除了劇烈的疼痛外,林泫的思維也開始變得混亂。
一旁的男子只是靜靜地看著林泫。
林泫咬牙忍著,直覺告訴他,此刻哪怕放松一點點都可能立刻昏過去。
“1,2,3,1,2,3……”林泫開始嘗試用數(shù)數(shù)的方法讓自己集中注意力,其中間雜著因為痛苦而發(fā)出的呻吟聲,扭曲并且不停顫抖著。
事實上,林泫事后回想起來整個痛苦的過程似乎只持續(xù)了很短的時間,又或者只是隨著時間的推移,這段痛苦的記憶被大腦自動淡化,總之最后,林泫已經(jīng)都忘了自己在當時是否有出現(xiàn)斷片,也就是是否有失去意識,哪怕只是幾秒鐘的時間。
但林泫始終清晰地記得當自己恢復過來從地上站起來時,看到眼前那個男子的臉后腦海里浮現(xiàn)出的第一個詞:“惑星?!?br/>
這是這個男子的名字,而且很明顯不是一個真名。
冷靜下來后的林泫開始重新審視四周,通過思維同步獲得的知識和記憶讓林泫對于眼前的場景有了莫名的熟悉感:
從病房開始自己被惑星拉進了這個基于某個人的思維所創(chuàng)造的虛擬空間,而起先那個溺水的體驗則類似副作用,還有通過眼睛傳輸過來的大量的信息,以及一些說不上來的異樣的能量,這些在自己的大腦里被釋放出來,帶來了極度的痛苦,咦?林泫的思考停頓了一下。
我現(xiàn)在,也擁有了思維同步的能力了嗎?林泫意識這是很關鍵的信息。
“你并不需要現(xiàn)在就把這些新的知識完全消化掉?!毖矍斑@個叫做惑星的男子說道,“當你需要用到的時候自然就會一點一點想起來的?!?br/>
是的,今晚的目的是解救那幾個還處在昏迷中的人,林泫感覺自己大腦的思維變得異常清晰,而且因為獲得了從未有過的能力而變得充滿信心。
不理會還在適應的林泫,惑星一邊往前走一邊喊道:“往這邊走?!?br/>
林泫趕忙小步跟了上去:“接下來要做什么?”
“接下來就是要先找到受害者?!被笮菦]回頭,直接跨上了通向出站口的臺階,林泫跟在后面,兩人走出了地鐵候車臺,在檢票口前停了下來,檢票機器的門是開著的。
這里是哪個站呢,林泫環(huán)視了下四周,沒有找到任何標注站名的文字,事實上,林泫發(fā)現(xiàn)從站臺到檢票口,無論是墻面上的路線圖,還是吊著的指示牌,所有的地方,原本應該寫有相關文字的地方,全部都是一片空白,這種異樣讓林泫有點不舒服。
“你也注意到了吧,”前面的惑星回頭問道,“這里一個文字都沒有,你能猜到為什么嗎?”。
林泫順口答道:“因為這里是虛擬空間嗎?”
惑星搖了搖頭:“虛擬空間也是可以有文字的,比如在夢境里,人也是可以讀寫的。”
“那是有人刻意把這些文字抹掉了?”
“也不對,”惑星說道,“文字呢,是記錄信息的符號,而思維空間則是反應個人意識的一面鏡子?!?br/>
“還記得我和你進行思維同步前你問的那個問題嗎?”惑星胳膊枕著檢票口的機器,手指在機器上隨意扣按著,開始有點漫不經(jīng)心的樣子。
經(jīng)提醒后的林泫努力地回想剛進入這里時的對話。
“當然記得,‘為什么這個思維固有空間的場景會是在地鐵站臺’?!?br/>
思維空間是基于個人思維創(chuàng)造的固有空間,那么我們現(xiàn)在所在的地方應該也是基于某個人的思維,病房里的六個人是受害者,而我和惑星是剛剛從外面進來的……林泫在腦海里一步步地推導。
“這里,”林泫抬頭看著惑星,“我們是在那個犯人創(chuàng)造出來的固有空間里。”
“bingo!”惑星打了個響指,“而且呢,你所說的這個犯人現(xiàn)在還在這個空間里哦?!?br/>
聽到這,林泫一下緊張了起來。
“關于這個空間里的文字,”惑星站直了身子,接著說道,“文字是意識里信息的反映,沒有文字也就是沒有信息。”
“這個囚禁了六個人的犯人,”惑星臉上露出了狡黠的笑容,“并不是所謂的人,而是沒有主動意識,僅憑本能活動的怪異之物?!?br/>
“怪異之物……”林泫在腦海搜尋著這個詞的解釋,可是什么也沒找到,“什么是怪異之物,為什么你剛剛同步給我的知識里沒有這個呢?”
“怪異之物,是我基于你們這個世界的認知去定義的一類存在,它們并不屬于你們這個世界,所以你們理解起來會有點困難,不過我起的這個名字可以很好地幫你們理解,怪字形容它們所呈現(xiàn)的奇特屬性,異呢則指它們擁有的特殊能力,這樣是不是很好記?”
看到惑星說話時臉上得意的表情,林泫就感到莫名的煩躁。
“你不理解也沒關系,就像我一開始說的,名稱只是個標簽,它的本身才是關鍵?!?br/>
聽到這炫耀般的說教,林泫不耐煩地嗆了回去:“我們現(xiàn)在的關鍵不是要先找到受害者嗎?”
卻不料惑星反而恍然大悟般地回道:“所以你是真的一點感覺都沒有啊?!?br/>
“什么感覺,我們現(xiàn)在不是在說受害者嗎?”
“沒錯,這也是為什么我們停在這里的原因?!?br/>
林泫又開始有種不好的預感:“已經(jīng)到了嗎?”
“是的?!?br/>
林泫知道惑星話里的意思:受害者就在這附近,可是剛才從站臺上來就什么都沒發(fā)現(xiàn),四周又沒有什么死角。
要說視野盲區(qū)的話,林泫一邊思索一邊掃視站內各個角落,突然身體一頓,停住了。
沒錯,對于習慣了在大城市里不停奔波的人來說,在地鐵站這樣又大空間又有高天花板的地方,最容易被遺忘的莫過于那里了----沒有被裝飾也沒有張貼任何廣告,比指示牌和柱子都要更高的位置----天花板上方。
雖然很不情愿,林泫還是緩慢地抬頭往上看。
一滴汗水從林泫的太陽穴滑了下來----在林泫頭頂?shù)恼戏?,在裸露的金屬支撐結構的中間,纏繞著數(shù)不清的白絲,它們匯聚在一起裹成了橢圓狀,而在那個橢圓狀的一端,露著一張人臉,那人臉雙目緊閉,慘白無比。
一想到自己在這東西底下站了這么久,林泫就感到胃里有東西在翻騰。
此刻林泫只想把這種恐慌和惡心感趕快從大腦里和身體內釋放出去,扭頭望向惑星那邊,卻發(fā)現(xiàn)惑星不知什么時候已經(jīng)站到了自己跟前,兩人只隔了半步的距離。
‘噓……’惑星食指抵在唇邊,示意林泫噤聲,并且用眼神告訴林泫,往后看。
林泫回頭看去,頓時頭皮發(fā)麻,脊背發(fā)涼。
在從站臺上來的臺階口處,有一只類似蜘蛛的東西,在慢慢地往林泫的方向移動,從它高過扶欄的身體判斷,體型至少在兩米左右,六只腳,身體呈白色,表面光滑而且看不到任何五官,沒有嘴,也沒有眼睛。
“這個,”惑星壓低了聲音說道,“就是你要對付的第一個怪異----貪婪之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