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子倆衣著邋遢,破破爛爛的。面黃肌瘦,顫顫巍巍的走進(jìn)破廟。
這廟本來就不是商隊私有,現(xiàn)在流民這么多,遇見一個兩個的也是常事。留下照顧秦蓁她們的是眉娘和另一個稍矮的女子名喚阿燕。兩人見這母子進(jìn)來,盯著瞅上一瞅,隨即又轉(zhuǎn)過身去,各說各話。
眉娘阿燕對秦蓁她們不甚熱情,沈氏又驚嚇過度,昨晚就沒睡好,現(xiàn)在正在補眠。秦蓁無事可做偷偷側(cè)眼打量那對母子。宋思穎也在偷看,昨天的事讓她心有余悸。脫離了武國公府溫暖的搖籃,外頭的一切原來這么危險,還有人過得生不如死的日子。宋思穎越看那對母子越覺得可憐,總不能讓她們活活餓死吧!
宋思穎雖然平日驕縱妄為,但骨子里還是心善,小打小鬧做過不少,真正的壞事還是不曾涉及。她猶豫著摸向胸口,想拿出些首飾接濟(jì)母子倆。手摸了又縮回,心下一橫,伸進(jìn)衣襟,摸到包袱,正準(zhǔn)備掏出來。被秦蓁一把按住“姐姐,我想去方便。你陪我去好么。”說完硬拉著宋思穎出了破廟。
秦蓁扯著宋思穎走開幾百米,環(huán)顧四周確保無人,松了口氣?!澳憷腋陕?,你沒看見那母子可憐的緊,我給些不用的首飾給她們,讓她們討口飯吃?!彼嗡挤f揉揉被捏紅的手腕“你看都紅了。哼,不是。你們平日總說我不懂事,現(xiàn)在我想幫個人,你還攔著我啊。”
“我要不扯你,今天我們都要交代在這里。”秦蓁看看宋思穎的手腕,沒什么大礙“你忘記為什么我們會落到這田地?還不是你露了財!”
“現(xiàn)在又沒有土匪跟著,哪有那么嚴(yán)重。”宋思穎心虛小聲嘟囔。
“就算沒有土匪跟著,那些商隊的人也要提防些才是。你看看你的首飾,那樣像是徐陽能做出來的?”秦蓁指了指她胸口“要是商隊的人知道我們是宋旭舅舅的親眷,拿來做文章怎么辦?責(zé)任是你擔(dān)還是我擔(dān)?再者.....”秦蓁拉長語調(diào)“你當(dāng)真沒發(fā)現(xiàn)那母子有問題?”
“有啥問題?”宋思穎一臉迷茫。
“我們到梁州境內(nèi)幾日可有下雨?”宋思穎搖頭,要是下雨那還有這么多流民。
“可是那對母子,鞋底都有泥印,鞋面卻十分干凈。沒有下雨哪來的泥巴?就算有泥巴為什么鞋面卻沒沾上?普通的農(nóng)婦下地難道會小心翼翼的注意自己的鞋子?還有那個孩子,衣服邋遢,但位置不對。衣服臟從領(lǐng)口袖口開始,往往這兩個地方比別處都要臟??赡呛⒆右路聰[、胸口、膝蓋都有臟漬。袖口領(lǐng)口確比別處干凈。”秦蓁抬起自己的袖子,雖然一直很注意,但袖口的確比別處顏色稍暗。
“她們是裝的?”宋思穎還不算太蠢。
“疑點太多,來者不善。表姐你要當(dāng)心啊,以免有人釣魚?!鼻剌柚噶酥缸蛉詹厣淼姆较颉K嗡挤f連忙裹好包袱,再三確認(rèn)沒有露出。和秦蓁一前一后回了破廟。
在她們身后,樹上飛下一女子,正是眉娘。她擔(dān)心二人出事,跟在身后。
沒想到這小妮子還挺聰明,眉娘勾起嘴角。
回到廟里,宋思穎定睛一看。那對母子果然有問題??聪蚯剌璧难劾镉辛艘唤z崇拜。秦蓁不好意思,明白這些不算光榮。她從小滾在泥潭里,上山下水的,衣服臟了多少件,還真不是能搬上臺面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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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二果然守信,第二日帶著秦蓁她們上路。只是商隊馬車用來裝貨物,人只有騎馬的待遇。別人愿意幫忙已是萬幸,也不好再要求什么。只是苦了秦蓁的兩瓣嫩屁股。
商隊對路線熟悉,左拐右拐的沒再遇襲。順順利利的到了金城,城門口是早已等候多時的錢副官。
他和阿寧于幾日前先一步抵達(dá)金城,與金城郡守見面后確認(rèn)沈氏一行還未到達(dá)。心中火燒火燎,日日夜夜守在城門,可算把她們盼來。
聽沈氏說完這幾日經(jīng)歷后,錢副官對商隊再三言謝,熱情的邀請商隊一聚。商隊對于忽然冒出的軍官,并沒有太過詫異。沈氏羞愧,原來自己的謊言早就被看穿,這幾日的編造倒像是獨角戲。
“多謝將軍好意,只是我們來金城還有要事在身,貨運之事不可耽擱。還望下次有緣再聚。”蕭二看起來確實還有事務(wù)在身,簡單寒暄后便與沈氏她們分道揚鑣。
錢副官忐忑多日的心終于平靜,秉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唯恐再生出什么異端,讓沈氏稍事調(diào)整休息后,快馬加鞭往云中郡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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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金城,可謂是真正遠(yuǎn)離中原。景色大不一致,一路上民族混雜,各具特色。有穿著暴露的舞女裝扮,也有從頭到尾裹得嚴(yán)嚴(yán)實實的女子。綠色不再像中原那樣隨處可見,取而代之的是漫天飛沙。微微撩開簾幔,都有細(xì)碎的白沙鉆著縫涌入。
秦蓁又被細(xì)沙嗆到,連忙張嘴吐掉。沈氏遞來一杯清茶,讓秦蓁漱漱口。秦蓁感激的看向沈氏,沈氏點點頭又恢復(fù)到以往的淡漠。宋思穎經(jīng)過這么多事后,早沒了春游的心情,就連要見爹爹的興奮都寥寥無幾。
相比沈氏母女的興致懨懨,秦蓁心緒開闊。
放眼望去是一眼無盡的黃沙,星星斑駁的銀沙點綴其中。遠(yuǎn)處是騎駱駝的商隊,悠揚的駝鈴一絲一縷的飄過。不再是被圍在院子里,不再是處處有人關(guān)注的緊迫。眼里心里只有蔚藍(lán)高空,朵朵白云和眺望不盡的空曠。秦蓁小心翼翼的呼吸著這難得的輕松。
云中郡是大魏的邊關(guān),再往西是大漠各部爭奪的地盤。多年來一直爭執(zhí)不休,時不時就有部落騷擾云中郡。宋旭子承父業(yè),生得一身好武藝。及冠后,長期駐守在云中郡。說是第二故鄉(xiāng)也不為過。
因是邊關(guān)將領(lǐng),朝廷規(guī)定嚴(yán)格。一般無重大賞賜,親眷是不能赴邊關(guān)一同生活。說白了是對將領(lǐng)的一種約束,雖然不近人情,但各朝各代都是如此規(guī)定,久而久之也無人反對。這次有親眷赴云中郡,表明圣上信賴自己,宋旭走路都面上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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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蓁到時,臨近傍晚。一輪紅日勾在西邊,照的黃沙似滾燙般通紅。來接的是宋旭,他身體已無大礙,只是留下一道刀疤橫跨在腰間。
宋旭很是激動,抱起宋思穎原地轉(zhuǎn)了一個大圈,眼神移到沈氏,卻被她眼中的疏離刺痛。神色變的冰冷,沈氏好似沒看見,并不給予回應(yīng)。
宋旭揮揮手讓錢副官帶路,沈氏和宋思穎走在前面,自己則和秦蓁跟在后頭。
“蓁兒,姐姐的事我聽說了。還望你節(jié)哀,過好每一天,讓姐姐走的放心?!彼问系乃澜o宋旭的沖擊不亞于秦蓁,從小就是宋氏亦姐亦母的陪伴他成長。唯一的姐姐出事,他在軍中無法吊唁,內(nèi)心的苦痛可想而知。哪怕是這樣面上他也要鎮(zhèn)定的安慰秦蓁,讓她寬心。
秦蓁笑笑搖頭,側(cè)過腦袋對宋旭說:“舅舅,我無事的。死亡不是結(jié)束,只是一個新的開始。娘親不過是和爹爹姐姐一起生活,換種方式罷了。她永遠(yuǎn)都在我心里,永遠(yuǎn)都在我身邊?!闭f完握住宋旭的手“娘親也會在舅舅身邊的,她在每一個愛她之人身邊。她會祝福我們,讓我們過更好對不對?!鼻剌钃P起大大的笑臉,宋旭舅舅與娘親感情深厚,他心里定不好過。
安慰人反倒被人安慰,宋旭苦笑。他還不如一個孩子看的通透。姐姐教養(yǎng)的孩子果然如她一樣聰慧善良?!岸鳎院髸?。”宋旭也學(xué)著秦蓁一樣咧嘴微笑點頭。
前面的宋思穎,聽見爹爹和秦蓁有說有笑?;仡^張望,看見宋旭爽朗的笑顏,抬頭卻是娘親萬年不變的冰塊臉。見到爹爹的喜悅被一沖而散,癟癟嘴繼續(xù)向前走去。
今晚吃的是西域特色美食,烤全羊加上奶茶。為保證原汁原味還是圍著篝火吃的,一群大老爺們席地而坐。
沈氏皺眉從阿寧手中接過一件外衣,疊起墊在毯子上。這毯子不知道多少人用過,毛邊洗的發(fā)白,沈氏很是嫌棄。
秦蓁和宋思穎多日食的都是商隊的干糧,如今眼前出現(xiàn)一只烤的流油的肥羊??谒紳q在嘴邊,只能緊閉著,微微張開恐怕都要鬧笑話。眼神更是直勾勾盯著,哪還管什么毯子不毯子的,現(xiàn)在就是讓她們直接坐在地上也是愿意的。
起初她們還吃的斯文,按著京城的法子,拿餐具一點一絲的細(xì)嚼慢咽。但周圍都是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壯漢。一只烤羊轉(zhuǎn)瞬即“失”,秦蓁和宋思穎還沒吃上幾口,只能眼睜睜看見羊骨架被撤下。吸收第一只的教訓(xùn),第二只抬上來后,她倆互相凝視達(dá)成共識,干脆上手放開來吃??伤闶浅粤藗€腰膀肚圓。
沈氏沒有她倆的好胃口,烤羊肉熱氣,奶茶又帶著股羊膻味。沈氏吃了幾口,拿帕子擦擦嘴。以舟車勞頓為由早早離場。坐在主位的宋旭,臉色鐵青。沈氏沒走多久,他也找個理由離席。好在一幫漢子,吃的熱火朝天,氣氛不至于太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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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蓁和宋思穎吃的險些走不動路,兩人相互攙扶著,走在朗朗星空下。這里的夜晚比想象的更美,仿佛銀河倒映在天上,真真是手可摘星辰。
云中郡守給宋旭分了套院子養(yǎng)傷,位置僻靜,早晚暖和。唯一的缺點是本為宋旭一人準(zhǔn)備屋子不大。要去西院必須穿過宋旭住的東院,別無二路。
秦蓁她倆就住在西院。吃飽喝足她倆打算洗個澡,好生歇息。沒成想剛剛走到東院就聽見宋旭的咆哮:“我知道你本就不想嫁給我,是我勉強你了。但我這些年對你如何?你需要在眾人面前垮著臉,抹我面子?”
宋思穎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眼神空洞。秦蓁心中哭嚎為啥又讓我聽見這些秘密,真想把耳朵割了!這倆壞事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