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德昭彰
那黑影迅速接近,足有數(shù)十丈之際,忽的扔出一張裹銀盤絲巨網(wǎng),章魚般伸出八根銀索,將兩人劈頭兜住,巨網(wǎng)的另一端握在一名道士手中,迅速收緊,直到靠近云逸才看清,那道士長得一張娃娃臉,虎頭虎腦,穿一件極不合身的半舊道袍,正是在玉墨城消失的沐生!沐生茫然的看著云逸,雙目呆滯,那神情似乎根本不識得云逸一般。
“沐生”云逸震破身軀外的殘余的冰封,大叫一聲。沐生卻毫無反應(yīng),搖頭晃腦的念念有詞,捆住云逸煙銘二人的巨網(wǎng)似乎被一股大力拉扯著向上飛去。
朦朧的月色中,一個足有三丈的龐然大物在空中飛動,火紅的肉球般身子強(qiáng)壯若熊,生有六足四翅,扁平的臉上看不清鼻眼,只有一張駭人的血盆大口??吹皆埔葜T人,似乎頗為厭惡,露出宛若鋼刀般鋒利的牙齒,讓人膽寒。
“這是什么?”云逸大駭,從未見過如此龐大的洪荒巨獸,不由得失聲問道。只見沐生正站在那頭巨獸之上,拉扯著兩人,往山頂飛去。
“你怎么了?”云逸發(fā)覺緊抱著自己的煙銘忽然松開手,低頭問道。
煙銘的臉一陣潮紅,如火般燃燒起來,連白皙若脂的肌膚瞬間染上粉嫩嫩的紅色,似乎意識到自己剛才的曖昧姿態(tài),嬌羞著低頭不語。
“我沒事。”煙銘抬起頭,聲音細(xì)如蚊吶,她的神情似乎有些失望,又有些慶幸,讓云逸甚是詫異。
煙銘剛剛明明有氣力將自己拉上懸崖,卻忽的松手,甘愿和自己赴死,卻也讓人費(fèi)解,云逸拍了拍自己的腦袋,似乎有些糊涂了,煙銘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呢?
思量間,那知肥鳥已經(jīng)將兩人馱到山頂,嘩地一聲落地,歡快的伏到邪帝高陽身邊搖頭擺尾,形狀甚是親密。沐生卻一聲不吭收回銀網(wǎng),拱手侍立在邪帝身后,眸子里再無半點(diǎn)光澤。曾經(jīng)那個常常睜大眼睛,問東問西的沐生已然不見了,現(xiàn)在云逸所看到的只是一具沒有任何靈魂的行尸走肉。
一旁的姬承影和怒鮫人見云逸兩人又被抓回,心中暗生涼意,這邪帝高陽手下小卒便厲害如斯,今日恐怕誰也別想生離此地!
“邪帝君,你把沐生怎么了?”云逸強(qiáng)忍怒火,踏前一步,猩紅的眼睛燃燒起來,渾身的戾氣嚇得那只巨獸嗚嗚的低首后退。
邪帝高陽哼然冷笑,伸手撫摸著巨獸長長的皮毛,華麗的紅毛緞子般柔軟光滑,高陽便喜歡這種感覺,他看到有朝一日,天下生靈也會像它這樣伏首在自己的腳下,自己才是真正的神,天地間唯一的神!
“沐生?哈哈哈,”邪帝高陽仰天長笑,“他現(xiàn)在的名字叫獸奴!他的魂魄已被我抽去煉制刀魂,恐怕他連自己是人是妖也分不清了,哈哈哈?!?br/>
云逸的身子涼了下去,他已猜到此節(jié),但卻是始終不愿相信。他曾多次聞聽修煉劍仙之法便是以活人精魄元神煉制劍魂,與宿主元神相融得劍仙之體,想不到竟是真的。
人很多時候,很多事便是這樣,明明知道事實(shí)卻是如此,卻寧可相信奇跡,然而這個世界上,往往奇跡并不多,所以很多人便會在失望中變得憤怒。
云逸此刻正有一團(tuán)熊熊烈火,從他的內(nèi)心燃起,似乎要將他的五臟六腑燒的通透,他的臉甚至雙瞳都已火紅,映的昏暗的夜也似乎燃燒起來。
“呀”云逸大吼一聲,向邪帝高陽沖去,揮舞的鐵臂似乎要將邪帝撕碎。
沐生忽然身形一動,一刀向云逸刺來,像一只撲食的雄鷹,迅捷無比。“撲”一把銀光閃閃的短刀從云逸的左肩扎入,細(xì)細(xì)的刀身透背而出,鮮血霎時將云逸的半邊身子染紅。
“沐生?”云逸不可置信的看著沐生緩緩抽出刺在身上的短刀,嫣紅的血順著短刀打濕了沐生寬大的道袍,他的鼻翼在輕輕顫動,似乎在貪婪的吮吸著濃濃的血腥氣息,鐵青的臉上沒有一絲活人的氣息。他根本就是一具沒有意識的傀儡!
“邪帝君!你為何要這樣做,你可知他的家人,師傅,朋友有多么痛苦么!”云逸強(qiáng)忍劇痛,猛地抬頭,凄然喊道。
“本帝君做事,從不去多想他人的感受!”邪帝君陰陰笑著,忽的眼中神光乍現(xiàn)“不過浱于子的確是個例外!”
云逸尚未言語,眼前一晃,邪帝君已站在了面前,獰笑著,一字一字道“我要你拜我為師,讓浱于子那老兒嘗嘗,千方百計(jì)得來的好徒兒被人搶去是什么滋味?!毖惖纳袂殚W過邪帝猙獰的面容,對浱于子的恨已經(jīng)使他徹底扭曲。
在場的眾人不由深吸了一口涼氣,提起浱于子,邪帝高陽全然沒有了飛仙的翩翩風(fēng)度,他與浱于子的恩怨恐怕已是愁深似海,絕非表面看似那么簡單。
“好,我答應(yīng)你,不過有個條件?!痹埔萆?xiàng)U挺得筆直,冷冷說道。
“你尚沒有資格與本帝君談條件!”邪帝君看也不看云逸,似乎根本不屑一顧。
云逸突然閃身向身旁的沐生攻去,眾人直覺眼前一花,沐生的短刀已到云逸手中,更不答話,反手一刀向胸口扎去,“撲”的扎進(jìn)足有半寸,鮮血淋漓。
眾人大驚失色,一時不知所措。
“你.......”煙銘也花容失色,她不明白云逸為何突然插自己一刀。
“放了他們,否則,你得到的只是一具尸體!”云逸劍眉一揚(yáng),沉聲喝道。
邪帝高陽卻詭異的笑了,“你以為這樣本帝君就沒有法子了么,只要你元神不滅,本神君自有辦法醫(yī)的活你,你大可一試?!痹掍h驟而轉(zhuǎn)冷,“你若肯跪下求我,立誓拜我為師,我便發(fā)慈悲放了他們,作為你入師門的回報(bào),如何?”邪帝高陽不愧是百年的老狐貍,談笑間恩威并施,不得不讓人佩服。
當(dāng)是時,無論人妖仙神,皆極重名節(jié),寧可身死家滅,威武不屈者大有人在。凡人跪天跪地,跪父跪母,卻也絕無跪奸佞小人的道理。云逸身為國子監(jiān)監(jiān)生,平日里受的皆是仁義禮智信的大道理,豈會不明白其中的關(guān)節(jié),如今眾人的命卻都系于自己一身,究竟該何去何從,云逸不由的猶豫起來。
大德滔滔,信義昭彰。
風(fēng)乍起,山頂上騰起一陣輕塵,夜色更顯凄涼。
云逸挺立的身子忽然跪了下去,長衫激起地上的塵土,筆直的身子如同一把孤劍,聳立于山頂之上,襯托的眾人越發(fā)渺小。
“放他們走!我云逸立誓拜入你門下!”云逸的聲音依然洪亮,堅(jiān)毅的面容透出男兒才有的錚錚鐵骨。
“云兄弟.......”怒鮫人大為感動,一事竟說不出話來。
“走!”云逸大喝。
“云兄弟大德,我怒鮫人銘記于心,多多保重,告辭!”怒鮫人卻也當(dāng)機(jī)立斷,抱拳施禮,大步下山而去。姬承影迷離的眼神在閃動著,似乎想要對云逸說些什么,張了張口,終于嘆了一聲,拂袖而去。
“我不走!”煙銘忽的撩起羅裙,跪在了云逸身旁,“我也要拜入不周山邪帝門下!”,煙銘不知為何,突然心神俱碎,他覺得眼前這個男人已經(jīng)完全不再是以前的云逸,縱是他以前做過任何事,自己也不再計(jì)較,自己要跟著他,一生一世。煙銘從來不信一見鐘情,此刻卻也不由的為情暗自傷神。
煙銘忽的拉起云逸的手,看著云逸漆黑的眸子,內(nèi)心痛苦不已。為何自己會偏偏愛上他,自己竟然愛上了一個永遠(yuǎn)不該愛的人?“爹,娘,你們在天之靈,告訴女兒該怎么做!”她聲嘶力竭的呼喊著,內(nèi)心矛盾不已。
云逸漆黑的眸子卻漸漸變得火紅,透著駭人的殺氣!煙銘不由打了個冷顫。
“滾!”云逸冷冷的從嘴中吐出一個字,寒徹心扉。
煙銘茫然的抬起頭,她的表情僵硬在空氣中,石化一般怔怔的瞪著云逸火紅的眸子。
“你殺了烈風(fēng)寒,奪了他的木靈弓!”云逸字字咬牙切齒,似乎恨到了極致,“烈將軍本不會死的,他只是想卸甲歸田,為老母養(yǎng)老送終,做個自在人!你不該殺了他!”云逸猛地將身上的短刀拔出,抬手在煙銘面前奮力擊下,巨大的勁力竟將厚厚的青石板震碎。
“不是的,我并......”煙銘凄然解釋著,她知道這是無用的,從她隱瞞烈風(fēng)寒死訊的那天起,她便知道會有這么一天。
“滾,在我沒有下決心殺你之前,滾!”云逸發(fā)瘋似得怒吼著。
煙銘將指尖深深扎進(jìn)肉里,咬破唇上嫣紅一片,她忽的掩面而起,緋色的衣裙在云逸面前如楊柳春風(fēng)般輕拂而過,帶著淡淡的麝香,消失在了朦朧夜色里。
云逸努力的呼吸著,想將這熟悉的淡淡香味深深的刻在了記憶中,佳人遠(yuǎn)去,沒有人看見云逸濕潤的眼角漸漸被風(fēng)吹干,正如那凄風(fēng)中的幾縷輕塵,曇花一現(xiàn)般隨著夜色消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