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秋抬眼,清凌凌的眸子就撞上了一道含著關切的朗朗星眸。
眼前的少年一襲雪白狐皮斗篷,結著的斗篷領子下露出淺藍滾銀絲繡祥云蝙蝠云錦緞子錦袍,玉冠束發(fā),膚色十分白皙,年紀不過十三四歲,五官已顯俊秀非常。
簡秋一下子就認出了眼前的少年,簡府二公子,簡于睿,杜氏所生第二子,當年的杜氏第二胎懷的卻是龍鳳胎,生下的便是一子簡于睿,一女便是簡芯。
簡府一直圣寵不衰,借由父親簡榮越又是得老皇帝青眼有加,簡于睿如今已是太子陪讀。
流連自然也是認出了眼前的人,趕緊福禮:“見過睿二爺。”
“二哥。”簡秋揚起淡淡淺笑,朝著簡于睿福禮。
簡于睿此刻兩道英挺的劍眉微微皺起,雙手一伸,就將簡秋扶了起來,開口道:“想什么事情竟想的如此出神,方才是撞疼了吧?!?br/>
黑玉般的眼眸之中除卻關切沒有審度,沒有夾雜其余神色,簡秋心里微微嘆息,若說這簡府之中除了母親是真心對她好的,李媽媽、流連是忠心她,還有誰對她存著真心的,那便只有簡于睿了。
當初母親被杜氏陷害讓父親當眾捉奸,當時替母親求情的除了自己還有假意惺惺的杜氏之外,便獨獨簡于睿一人了,當初自己知道諸葛晏竟是要接簡芯入宮,當時她雖不說,心里卻是萬分不愿意的,那時杜氏只字未提,或者說簡府都是巴不得的。
旨意將要下的那段時日,諸葛晏幾乎每日都是宿在自己的宮中,一日深夜,簡于睿急急進宮,諸葛晏沒有避諱她,只是出了內(nèi)殿在外殿召見了簡于睿。
那時候,偌大的蓮顏宮一眾的宮女都被屏退出了外殿的大門候著,自己屏住氣息,只聽見簡于睿開口的話語帶著堅決,卻是來讓諸葛晏收回要將簡芯納為宮妃的成命,那時旨意擬定便是明日會由太監(jiān)過簡府宣讀,而今夜確實是最后的機會。
簡秋那夜聽見了簡于??跉鈽O硬,不似往常溫文爾雅,到后來竟是引來了諸葛晏大怒,當夜就貶斥了簡于睿,第二日除卻納簡芯為宮妃的旨意之外,還多了一道本不該有的貶遷簡于睿離京上任蘇州知府的任命,那時的簡于睿已經(jīng)是翰林院學士,這一下子便是從從三品成了從四品,連降兩級,還做了外放官。
一年之后,簡芯誕下二皇子元榮,諸葛晏這才將簡于睿召了回來,卻是簡芯希望見簡于睿,簡于睿就是硬著脾氣不見,卻徑直來蓮顏宮見了自己,后來自己被諸葛晏打入冷宮,押著出了鳳霞宮,只有簡于睿攔下了侍衛(wèi),一臉愧欠地說一切都是都是當初他沒能阻止簡芯入宮。
不管是前世還是如今,簡秋依舊想不明白,杜氏這樣的人,簡芯這樣的人,竟還會有簡于睿這樣的兒子,哥哥。
看著眼前還是少年模樣的簡于睿,簡秋百感交集,真是母生十子,子子各不同。
“我今日回府,方才逛了會兒,有許多地方都有些不認得了,有些地方總是讓我想起許多往事,這才一時走了神,多虧了二哥扶著,并未撞疼。”簡秋垂下眉眼,不讓簡于??吹阶约貉劾锏膹碗s,低聲說著。
簡于睿在聽到簡秋的回話,輕輕舒了口氣,眉宇終于松開,道:“無礙便好,我知道今日二妹歸府,只是太子今日多留了時辰,這才回來,正要去拜見了老祖宗后再去點秋院見你的,一年不見,二妹瘦了不少。”
眼里的神色歸于平常,簡秋微抬眉眼,看著眼前高出自己半個腦袋的簡于睿,漸漸地面上露出幾分傷感,有些吞吐道:“三餐都是不曾短過的,就是不知為何還是清瘦了?!?br/>
簡于睿一個激靈,一下子明白自己倒是說錯話了,要知道,那時候先夫人離世,簡秋又被送進天水庵,這般變故,如何不使人憔悴,耳根子微微有些紅了,急急道:“回府便是好的,總有養(yǎng)回來的時候,二妹晚膳用了不曾?!?br/>
簡秋搖了搖頭:“這要往點秋院去。”
簡于睿還要說什么,這時,身后的小廝走上前幾步,低聲開口道:“二爺,時候不早了,老爺交代的事……”
小廝一說,簡于睿再次皺眉,想起一早簡榮越的吩咐,而方才太子府回來,太子的交代,當下只得說:“幸而這會兒碰見二妹,不然估摸著今日還真就不能去見二妹了,二妹既然要回院子,時候也不早,只是別再出神,仔細著路,我先走了。”
說完,對著簡秋便是露出春風般柔和的淡笑,眼里都染了溫柔,抬步離開。
眼看著簡于睿擦身而過之后就要漸漸走遠,簡秋驟然想到了什么一般,眼里閃過一絲亮光,停下了腳步,猛轉過身,開口喚道:“不知二哥明日的騎射場會去么?”
簡于睿身形一頓,也是停了下來,側過身子,頜首道:“這是自然,二妹怎么突然問起這個來?”
“方才閑逛便聽見丫鬟們提及,想到似乎是三弟弟第一次上騎射場,正好遇見二哥,便問了問?!?br/>
簡于睿點頭:“是呀,三弟首次,我自然是要同去照料著些?!?br/>
簡秋一聽,目光定定地看著簡于睿:“簡秋雖未去過騎射場,卻也曾聽父親偶爾提及過,似乎騎射場的馬匹都是前夜檢驗,第二日便是直接定了號上場的,簡秋想著三弟弟頭回,明日再多仔細驗上一驗總歸是好的,畢竟似乎也鬧過意外的事,二哥說呢?”
看著簡秋流光溢彩的眸子,染著認真,簡于睿雖不知,為何簡秋怎么就說起這個,不過倒是十分有理,當下開口:“明日三弟弟上場之前,我一定親自再驗下馬匹,總不會叫這些細枝末節(jié)出了紕漏去?!?br/>
簡秋又是福了福身子:“又耽擱了二哥一些時辰,二哥且去,簡秋這便回點秋院了?!?br/>
簡于睿報之一笑,轉過身,腳步匆忙地離開了。
兩人快步走回了點秋院,腳程極快,也是虧了方才出來只是閑漫地走著,回到點秋院時天色尚灰蒙。
春痕見簡秋回來,迎了上去,撩簾站到門邊,簡秋到了門檻前,側臉望著春痕,笑道:“晚膳如何了?”
“回二小姐話,還有一刻鐘便可用膳了?!?br/>
簡秋點了點頭:“這里你先別守著了,晚膳那頭幫我顧著些,我不喜葷食,讓他們仔細著些,隨后替我燒好湯水,我要更衣沐浴?!?br/>
春痕點頭稱是,簡秋這才抬步走了進去。
既然春痕被簡秋喚去準備活計,內(nèi)屋侍候的就剩下流連了,流連便緊跟著簡秋后一步也是踏進了閨房之中。
進了里屋,簡秋兀自走到檀木雕花梳妝臺前,就著梳妝臺前的杌子坐下,伸手翻開首飾盒子,里頭有個精巧的長形小木盒子,上頭雕刻著梅花紋路,周身紅木。
簡秋將小木盒子從首飾盒子中取出,兀自打開,里頭便靜靜臥著南海珍珠銀簪子,簡秋將簪子取出,打量了片刻,開口道:“流連,早些時候我讓你悄悄去花園,可是尋到那珠子了?”
流連一聽,走上前幾步,伸手入懷,隨即便是取出一方帕子,將帕子往梳妝臺上放下,旋即掀開,水藍的帕子展開之后,里頭正是一顆光澤圓潤的珍珠,那色澤與簡秋手里頭的如出一轍。
“方才小姐用午膳的時候,奴婢按著小姐說的,借著出恭便是悄悄繞進假山去了花園,往小姐說的角落去尋,便是尋到了這南海珍珠?!?br/>
簡秋看著那帕子上的珍珠,微微點了點頭,便是取過梳妝臺前一個暗紫繡荷香包,用剪子剪開線沿,將那南海珍珠塞了進去。
方才在花園,一陣的爭執(zhí),簡秋無意間便看見滾落到自己腳下的珍珠,礙于小丫鬟還在,簡秋趁著小丫鬟不注意,便是輕腳將珍珠踢進一個角落,這才有了后來吩咐流連去尋回來。
“小姐,這珍珠和小姐的銀簪子上頭的是一對么?奴婢瞅著極像?!?br/>
簡秋拿過陣線已經(jīng)把荷包重新縫合好了:“你沒看錯,就是一對的?!?br/>
流連訝然:“可是當初先夫人不是將另外的南海珍珠也做成了銀簪子給了大小姐么?”
簡秋看了眼流連,今日花園發(fā)生的事情,她還未告訴流連,如今剛回來,流連自然也沒那么快知道,往后自然能從其余丫鬟的嘴里知道,也非她瞞著,只是實在不想再說一遍,當下只是笑笑道:“或許明日你便知道為何這珍珠回到了我手里頭?!?br/>
話說到此,如水的眸子看著荷包,帶上了幾分迷離還有狡黠,這珍珠往后會派上用場的!她會送簡芯一份“大禮”!
流連見簡秋不說自然有簡秋的道理,也不糾結這個問題,如今有件事倒是她十分掛心的。
簡秋才將荷包放下,目光轉動,就見流連卻是快步走到了布簾邊上,半掀開簾子對著外頭張望了一會兒,放下布簾之后就急急大步朝著自己走來,下一刻神秘兮兮地湊到自己的跟前,靈動的杏眸滿滿的擔憂,簡秋知道,流連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