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兒的早膳更是豐盛。

    粥品有五種，甜咸淡，各種味兒都有；餑餑有四品：婉豆黃芝麻卷金糕棗泥糕；醬菜也有四品：宮廷小黃瓜醬黑菜糖蒜腌水芥皮；炒菜同樣有四品：福字瓜燒里脊萬字麻辣肚絲，炒墨魚絲，炒珍珠雞。

    佟嫣然坐在桌前發(fā)愣。

    這兩日的飯食已然是很豐盛，可今兒的早飯……

    “齊嬸子，這飯食看上去不似府里的廚子做的。”雪晴一邊布菜一邊笑著問。

    齊全家的勉強笑道：“是宮里送出來的，說是太后老佛爺親賞給娘娘的?！?br/>
    啊？

    周端家的已教了規(guī)矩，嫣然依例跪了下去，朝東北方向叩拜：“民女佟嫣然叩謝太后老佛爺?shù)亩鞯?。?br/>
    滿屋子的丫頭婆子也也跪了下去。

    齊全家的扶起嫣然，道：“小姐得自稱臣妾了……”

    嫣然扭過臉去，蹙著眉不說話。

    齊全在當管家之前，是老爺?shù)男母剐P，隨老爺四處征戰(zhàn)。娶了府里的家生奴婢后，老爺便把他提拔為府內(nèi)的管家，留在府里與周端一起管事。這齊全很是忠心，見老爺格外疼愛五小姐，也就對五小姐格外的上心，凡事都留意著，也更親近些，連帶著他媳婦子也如此。

    “小姐，各房姨娘和小姐們前來侍膳?！毖┠捱M來回稟。

    嫣然想從座位上站起，雪晴搖了搖頭。

    她不耐煩地說：“請她們都回去罷?！?br/>
    “這是宮里的規(guī)矩，小姐安坐著受著就是?！毖┠薷吲d地說。

    “不好。雪晴，趕緊迎出去請大家回去，要不然這早飯我也就不吃了?！?br/>
    說著，嫣然便又想站起，

    雪晴只得應(yīng)了一聲，挑簾出去。

    眾人哪有情愿給從來看不上眼的五小姐侍膳？見狀，都作鳥獸散。

    嫣然默默不語地用著早膳。

    用罷，見齊全家還站在身后，便問：“齊嬸子，還有事？”

    齊全家看了一眼周圍烏丫丫的丫頭婆子，欲言又止。

    嫣然便道：“雪晴，你領(lǐng)著大伙去吃飯罷，對了，新來的那兩個丫頭，你可得照顧好。她們剛到梅花塢，諸事不曉?！?br/>
    那兩個新來的丫頭齊齊地跪在嫣然的面前：“奴婢叩謝娘娘恩典?！?br/>
    嫣然隨口問了一句：“你們都叫什么？”

    身條有些妖佻，鼻梁處有幾粒雀斑的女孩伶俐地回道：“回娘娘，奴婢先前的名兒叫采蓮，原是府里繡衣坊的。如今到了娘娘跟前，自然得隨雪晴姐姐的輩兒換個帶雪的名字，奴婢求娘娘賞個名兒罷?！?br/>
    另一個看上去笨笨的，團團的臉兒圓圓的身子，臉上透出幾分憨厚，這丫頭很緊張，一直垂著頭，這會兒也只得自我介紹：“奴婢叫……圓月，原是老太太那兒管灑……灑掃的……”

    “你倆的名兒都很好，不用改?！闭f罷，嫣然讓雪晴領(lǐng)大伙兒出去。

    跟前只剩下齊全家的。

    齊全家長得很一般，若是將她放在人海里肯定尋不出來。只是，她平凡的外貌有著一嗓子很悅耳的聲音，說話很動聽，大家都說象春天的黃鶯鳥。更有人說，齊全當初是瞧不上的，后來兩人紅著臉說了幾句話后，齊全竟然一口答應(yīng)了。

    “齊嬸子，你有話說？”

    齊全家的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跪下去，壓低聲音說：“回娘娘，奴婢方才—”

    嫣然煩燥地一把拉起，嗔怪道：“齊嬸子何故也這樣？還是叫我小姐吧，聽著順耳?！?br/>
    “小姐，這是禮數(shù)，奴婢錯不得的。”

    “齊嬸子，你和齊管家對嫣然的好處，嫣然自是不會忘記的。在嫣然的眼里，我從來不曾把你們當成奴才。”

    “這是小姐慈心，奴婢卻不能就著竿子往上爬?！?br/>
    齊全兩口子很忠心也很謹慎守禮，嫣然也就作罷，轉(zhuǎn)問道：“齊嬸子，你說罷，到底是何事？”

    齊全家的未語先紅了臉，她在嫣然的耳邊細細地說了一遍，然后憂戚地說：“這話也不知從哪里傳出來的，一盅茶的工夫，竟然傳得滿府十停里有七停人知道的。小姐，我覺得這事不得不防?！?br/>
    嫣然先是怔忡，隨后便有些著急，道：“這是哪個爛舌頭的人說的？齊嬸子，你從老太太那里來，可知道老太太是否知道？”

    “奴婢也不知道，只知道奴婢家的男人一大早就被老太太傳去了，到現(xiàn)在也不見人影。”

    嫣然的心，往下沉了沉，面無人色：“那夫人處……”

    “才剛夫人跟前的金環(huán)姑娘被夫人打了一個巴掌，說是打碎了夫人的一只景德鎮(zhèn)梅花瓶。奴婢卻覺得，這事有些蹊蹺，那金環(huán)姑娘跟了夫人七八年了，除了金鎖姑娘，金環(huán)姑娘是最說得上話的，平日里也甚得夫人的器重。夫人怎么會為了一只不值錢的梅花瓶而打了金環(huán)姑娘？小姐是知道的，夫人平日里燒香念經(jīng)，輕易不打罵奴才，更別說是跟了她多年的貼身奴才了。”

    這確實有些奇怪。

    聯(lián)想起府內(nèi)這驟然而盛起的謠言，嫣然想，這幾件事情會不會有關(guān)聯(lián)呢。

    “齊嬸子，這可如何是好？”嫣然粉面早已轉(zhuǎn)成鐵青色。

    “小姐莫擔心，奴婢就就去掃聽掃聽，到底是哪個喪盡天良的在背后造小姐的謠，也順便打聽打聽，老太太與夫人到底是個什么意思?！?br/>
    嫣然嗯了一聲，道：“齊嬸子費心了。”

    “該當?shù)?，該當?shù)摹！?br/>
    齊全家的走了，嫣然坐在榻上，怔忡。

    雪霓走進來，見狀，伏在嫣然的膝上笑道：“小姐，咱們?nèi)呙坊ò晟系难┝T？學王奶娘那樣，將雪裝起來存在地下，來年可以泡茶洗臉?！?br/>
    嫣然突然站了起來，道：“去怡情院！”

    雪雪一愣，五姨娘進府已六七年了，小姐她還從未踏進怡情院一步。

    “發(fā)什么傻？走呀?！?br/>
    雪晴趕緊攔在身前，陪著笑說：“今兒天氣雖然放晴，卻是在融雪，更冷一些子外，路還不好走，濕漉漉的，盡是融化的雪水?！?br/>
    在這個府里十一年了，雪晴深知這府里的深淺，人情的冷暖。在這種關(guān)鍵而微妙的時刻，最好躲在梅花塢里，少和他人接觸。

    尤其是那個五姨娘，仗著貌美又生了唯一的七少爺，成日抓尖賣乖，別說老爺寵著她，連老太太和夫人都得讓她三分。

    這樣的主，少見為好。

    “無礙的，我穿上靴子就好。”

    雪霓連聲稱好。

    雪晴朝雪霓使了個眼色，繼續(xù)勸道：“待明兒再出去罷，今兒實在不宜出門?！?br/>
    雪霓偏裝沒看見，慫恿道：“小姐就得去怡情院走走，這幾日，哪房的姨娘都來侍膳，偏五姨娘借口腰疼不露面，今兒到她跟前，看她還敢不敢說小姐是寡婦相沒有笑容了！”

    “雪霓，你作死啊，胡說什么？”雪晴急得直推雪霓：“你出去罷，早起不是說鞋子濕了幾雙嘛，這會子不趁著有大日頭去曬曬？”

    雪霓咕噥著：“此時不報仇，更待何時？”

    “走你的罷。”

    “小姐，你別聽雪霓的，這丫頭就是嘴直，就喜歡胡說八道?！?br/>
    嫣然也不作聲，自己換上鹿皮統(tǒng)靴，又換上一件半舊的月白色皮襖，率先走了出去。

    無奈，雪晴只得跟著出去。

    雪霓將濕鞋一扔，興沖沖地跟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