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康熙九年，七月中旬，江蘇，蘇州。

    蘇州的街道，終于在清冷了一些日子后，再一次變得熙熙攘攘起來了。除了幾座正在修復(fù)的過了火的衙署和人們的心中之賊，發(fā)生在一個多月前的“平江暴動”仿佛沒有在這座天下第一等繁華富裕之鄉(xiāng)留下任何痕跡。城池內(nèi)外的河道上依舊船來船往，熱鬧異常。來自各地的客商和習(xí)慣了繁華的蘇州人依舊在街道上摩肩接踵地涌動。遍布大街小巷的茶館，依舊人聲鼎沸。人們一邊品著茶，一邊聽著書，一邊還在高談闊論著什么。而他們的談話內(nèi)容，則會時不時地涉及到一個多月前的那場暴動！

    在蘇州城內(nèi)最繁華的閶門內(nèi)一帶，一座距離河道不遠的三層茶館的大廳里面，在一片喧囂嘈雜聲中，最熱門的話題，則是康熙皇帝的“貞節(jié)牌坊”——就是那位住在拙政園里的“蹺腳三太子”。

    “聽說了嗎？北京的小皇帝要封蹺腳三太子當(dāng)王了！”

    “絕對騙人的，大清的小皇帝狠得不得了，這些年殺掉的三太子總有二三十個聽說當(dāng)年崇禎皇帝家的老大落在他手里，也一刀一刀剮了，哪里還能容得下這個蹺腳三太子？我看啊，蹺腳三太子還是抓緊時間享享福?！?br/>
    “嘿嘿，還享什么福你們知道嗎？蹺腳三太子老早就病倒了！”

    “生了什么毛??？”

    “還能是什么毛病？還不是.吃壞東西了！”

    “吃壞了？怎么不小心一些？”

    “小心什么？吃壞東西總比一刀一刀殺要強吧？”

    “也是的，看樣子這個蹺腳三太子是當(dāng)不上王了.”

    “本來就當(dāng)不上的！”

    “噓，輕聲點”

    而在這處茶館的另一角，幾個穿著短衣的茶客，正聚在一起說著一本最近在蘇州城內(nèi)傳得到處都是的反書——《天下為公論》的事兒。

    “你們知道嗎？三太子如果得了天下，就要實行均田，你們知道什么是均田嗎？”

    “知道，知道，就是把天下的田土分給種田的窮人”

    “三太子那么好嗎？還想到種田人？”

    “那是老規(guī)矩了，歷朝歷代開辟的時候都要分一次的本來闖王，不，是闖賊也要分的”

    “那大清為什么不分田？”

    “大清這個.也分了，不過不是分給漢人窮人的，而是分給他們自己人的！”

    “唉講這些有什么用？蹺腳三太子已經(jīng)被他們捉牢了，很快就要害死了！”

    “要害死了？不是說要封王嗎？”

    “封王？那是在立牌坊”

    “小聲點，不要瞎講！小心隔墻有耳！”

    此時此刻，就在這座茶館的隔壁，一所剛剛被瑞信堂盤下來的，準(zhǔn)備改建成瑞信江南總號的飯館的二樓，一場必將名流史冊的天地會總舵會議，正在秘密召開當(dāng)中！

    參加這場會議的天地會成員有王忠孝、陳永華、王忠義、王忠賢、朱慈炯、王雷勇、余海濤、何天然、常明月、張二十一、吳元益總共十一人。雖然只有十一人，但是代表性還是挺廣泛的。其中王忠孝、王忠義、王忠賢代表的是天地會直隸分舵。陳永華、常明月、朱慈炯、張二十一代表的天地會江南分舵。而王雷勇、余海濤、何天然和吳元益，則代表天地會的云貴分舵。

    唔，四舍五入一下，就能代表全天下了！

    而這次會議要討論的問題就是兩個，一是完善天地會的組織。

    現(xiàn)在的天地會已經(jīng)有點做大做強的意思了，所以組織建設(shè)也得及時跟上，可不能搞得和歷史上那個幫會天地會一樣缺乏凝聚力。必須得確立全會服從總舵、下級服從上級的紀(jì)律。

    而且，天地會現(xiàn)在是秘密活動的，所以必須有嚴(yán)格的保密體系。天地會的名號可以到處傳播，但是天地會的組織必須隱藏起來。上下級之間最好單線聯(lián)系，平級之間盡可能不要見面。分舵、總舵更要受到嚴(yán)格的保護。

    另外，天地會也需要宣傳自身的主張，還需要聯(lián)絡(luò)各方勢力，還得籌集革命經(jīng)費，所以就得建立一些接受天地會控制的附屬組織。

    根據(jù)王忠孝的建議，目前天地會需要建立的附屬組織有三類，一類是維新學(xué)會之類打著“學(xué)會”名頭的組織。天地會的主張偏向底層，更注重發(fā)動底層進行革命。而維新學(xué)會則是針對中層的，也就是地主階級知識分子，注重宣傳新儒學(xué)。

    第二類附屬天地會的組織就是為天地會獲得籌集經(jīng)費的“南北總商堂”——這其實是三個商號，分別由天地會的直隸分舵、江南分舵和總舵負責(zé)運營。其中南商堂由天地會江南分舵的分舵主陳永華擔(dān)任堂主，對外稱“近南堂”。

    北商堂由天地會直隸分會的分舵主楊起隆擔(dān)任總堂，對外稱“通北堂”。

    至于天地會的總商號，當(dāng)然由天地會總舵的“軍師”王忠孝（天地會總舵主是朱慈炯這個傀儡）直接控制了，稱為“三合堂”。

    這三大商行的主營，其實都是水運。

    畢竟楊起隆、常明月這些借著羅教香堂為掩護搞反清復(fù)明的前朝遺忠的基礎(chǔ)都在運河上——歷史上的漕幫、清幫，大約就是他們的徒子徒孫。

    至于陳永華這個“洪門祖師爺”，干脆就是海賊出身，搞走私那是熟門熟路！

    所以依托漕運和海上走私發(fā)展天地會的經(jīng)濟組織，既可以拉人頭，又能賺到錢，可謂是一句兩得。

    而第三類附屬組織可就厲害了，叫做“大明行朝廷”！

    就是一個到處溜達的臨時的大明朝廷！

    “什么？要開朝廷了？王軍師，是不是太急了一點？”

    “就是啊，王軍師，咱們現(xiàn)在連一塊地盤都沒有，怎么就開朝廷了？”

    “是啊，王軍師，大明太祖皇帝當(dāng)年用得上‘高筑墻、廣積糧、緩稱王’的策略，咱們現(xiàn)在就開朝廷會不會目標(biāo)太大了？”

    王忠孝剛一提出開朝廷的建議，馬上就有與會的天地會會員提出不同意見了。

    王忠孝笑著看了眼天地會名義上的一把手，朱三太子朱慈炯，發(fā)現(xiàn)這位臉上已經(jīng)浮出了那么一些期待的表情了。這位好像是有點“血脈覺醒”了，對于反清復(fù)明的事業(yè)明顯有興趣了。

    “朱總舵主，您怎么看？”王忠孝干脆把皮球踢給了朱慈炯——根據(jù)王忠孝提出的建議，以后大家在組織里面不要稱呼字號，更不要直呼其名，而是一律用姓氏加上在天地會職務(wù)。

    這樣做的好處就是部分組織被官府破獲的情況下，天地會的高層不容易暴露。

    所以在天地會的文件上，今兒在座的各位就是朱總舵主、王軍師、陳副舵主、王香主、吳香主、常香主等等的。

    “開個朝廷其實也挺好的，”朱三太子笑道，“扯個虎皮當(dāng)大旗嘛！咱們要反清復(fù)明，那就得和各方豪強打交道。如果咱們不辦個朝廷，那咱們手里的大義名分要怎么用？總不能封吳三桂當(dāng)個什么天地會分舵主吧？至于沒有地盤.這也沒什么，想當(dāng)年漢獻帝不也沒地盤嗎？他不也有個東漢朝廷？要不我就來個明獻帝？”

    行??！

    王忠孝點了點頭，心說：伱個朱三太子行??！已經(jīng)知道當(dāng)獻帝有多香了吧？

    想到這里，王忠孝又看看陳永華從蘇州知府衙門“撿”來的那個吳元益——這貨也是個有氣運的，明明是跟假朱三太子混的，結(jié)果糊里糊涂就被真朱三太子撿了去參加革命了！

    “吳香主，”王忠孝喊著吳元益在天地會里面的職務(wù)，“如果咱們給平西王封個名分，你說他會接受嗎？”

    “會！”吳元益點點頭，“王爺就缺一個喊得響的大義名分！他老人家又是沖冠一怒為紅顏，又是弒殺永歷爺，名聲早就頂風(fēng)臭十里了。如果他打自己的招牌反，天下恐怕沒多少人肯跟。如果有個朱三太子給他封個名分，那他就名正言順了。”

    “對??！”王忠孝一拍桌子，“我們現(xiàn)在搞個行朝廷就是為了給天下志在反清的擁兵之將發(fā)大義名分的！至于將來朱總舵主是當(dāng)明獻帝還是明光武，以后再說就是了?！?br/>
    朱慈炯連連點頭：“對對對，只要有利于反清復(fù)明，當(dāng)獻帝當(dāng)光武都一樣！”

    獻帝也是皇帝再怎么都是錦衣玉食外加小老婆成群結(jié)隊的！

    最后就算被篡了，那也有不小的可能會保住小命。

    對于現(xiàn)在的朱三太子而言，這買賣絕對不虧！

    “總舵主說得有道理！”陳永華也點頭了，“只要有利于平西王起兵，成立個行朝廷又何妨？”

    “我也同意！”常明月現(xiàn)在很聽陳永華的兩個人的關(guān)系越來越好了，這時候也笑吟吟表態(tài)了。

    “那我也同意了！”

    “額也贊同！”

    “額覺得這樣挺好”

    越來越多的人投了贊成票，很快他們就干成了一件前無古人的大事兒——表決成立了一個臨時朝廷！

    當(dāng)然了，這個朝廷的頭頭不是皇上.啥都沒有就當(dāng)皇上也太兒戲了，所以王忠孝就提出讓朱慈炯先用“監(jiān)國”的名義。

    已經(jīng)當(dāng)上了“臨時監(jiān)國”的朱慈炯又和王忠孝打聽：“王軍師，你覺得咱們要封一個什么樣的名分給平西王呢？”

    “大家怎么看？”王忠孝其實早就琢磨好了，但他不搞一言堂，所言先征求“同志們”的意見。

    “封個天下兵馬大元帥吧？”平西王藩下出身的吳元益馬上就提出建議了。

    “沒啥新意，”王忠孝裝模作樣思考了一下，“咱們是新朝新氣象，還是想個新名號吧?！?br/>
    “新名號？”陳永華問，“封個總理天下軍民大臣？”

    “這個倒是新，”王忠孝說，“可是天下軍民都給平西王總理了，咱們怎么辦？”

    “要不給個小點的名號？”朱慈炯說，“要不給個云貴川陜湖五省督師？”

    “這個.不成文官了？”王忠孝頓了一頓，也不藏著掖著，直接挑明道：“我給平西王想了個新名號，就叫‘復(fù)興大明正總統(tǒng)西王’吧！”

    “復(fù)興大明大總統(tǒng)西王？有什么說法嗎？”

    “復(fù)興大明大總統(tǒng)這個名號就授予了平西王復(fù)興大明的名分，凡是有利于復(fù)興大明的事兒，他都可以干！”王忠孝說，“至于西王，就是把他的平西王提拔成了一字王，這個一字王比二字王要大嘛！”

    “這個好！”朱慈炯點點頭，“這個好，有大總統(tǒng)就能有二總統(tǒng)、三總統(tǒng)、四總統(tǒng)有西王就能有東王、南王、北王！以后還可以再多封一些總統(tǒng)和王爺！”

    陳永華也同意了，“不錯，延平王將來就可以封個南王！”

    王忠孝看了看眾人：“大家如果沒有異議，這事兒就這么定了吳香主，勞煩你走一趟云南，當(dāng)總舵主的特使，去封平西王當(dāng)這個‘復(fù)興大明大總統(tǒng)西王’。

    另外，我這些日子還擬了一個推行均田的制度大家也看看，如果沒有什么異議，就讓吳香主帶著去云南，可以現(xiàn)在西王的地盤上執(zhí)行?！?br/>
    說著話，王忠孝又拿出幾本小冊子分發(fā)給眾人。

    大家結(jié)果冊子一看，就覺得這個名兒不錯，叫《天朝田畝制度》！

    王忠孝正想和大家伙介紹這本《天朝田畝制度》的時候，雅座門外忽然傳來了楊小環(huán)的聲音：“二公子三爺快不行了！”

    “三爺”就是那個“蹺腳三太子”王永康的代號——不能叫他“朱三太子”??！正版的朱三太子可是天地會總舵主，要說“朱三太子不行了”，那多晦氣？

    而這個“三爺”王永康，那是晦氣到不行了的主兒！

    自打上個月，康熙皇帝要封朱三太子為王的明發(fā)上諭用八百里飛遞送到蘇州后，這王永康就高興地病倒了于是乎，施瑯、王忠孝和樂神醫(yī)就暫時留在蘇州，專門照顧病中的王永康。而兩江總督多隆和江蘇巡撫瑪祜，還有江蘇布政使慕天顏也隔三差五或親自，或派人去拙政園探望病中的王永康，還送醫(yī)送藥。

    真是太貼心了！只是這個醫(yī)生醫(yī)病不醫(yī)命。而在各方面的關(guān)心之下，這位王永康的“食物中毒”就越來越嚴(yán)重了，這幾天已經(jīng)病入膏肓，毒入骨髓，奄奄一息了。

    王忠孝聽見楊小環(huán)的話，也忍不住一聲嘆息，對陳永華道：“復(fù)甫.咱們一塊兒去送一送三爺吧？”

    陳永華也是有官身的——王輔臣給他保舉了一個正七品的文林郎，王忠孝則為他辦了粘桿處行走！所以他跟著王忠孝進出拙政園是不怕被人逮住的。

    “也好，”陳永華點點頭，“這個三爺說起來也算是被咱們給坑了的，是得去送一送他回頭我再讓常女冠超度他一下吧！”

    邊上的常明月點點頭道：“好，我到時候給他好好發(fā)送一下！”

    陳永華和常明月的良心還不錯.王忠孝心想：等我將來坑死了康熙，也讓常明月幫助超度那個小麻子一下吧！

    想到這里，他就對陳永華道：“復(fù)甫，咱們快走吧.去晚了，就見不著最后一面了！”

    王忠孝和陳永華一起抵達拙政園的時候，這里已經(jīng)聚集了半個蘇州官場的人物了！都是來給“朱三太子”道別的。

    這個王永康雖然在蘇州這邊風(fēng)光了沒多久，但他為人其實挺不錯的，和蘇州的官場、士林都混得挺熟悉。誰也沒想到他居然就是大名鼎鼎的朱三太子現(xiàn)在既然小皇上還要立牌坊，那么大家伙兒也就來送這個王永康最后一程了。

    立牌坊嘛！大家一起裝唄！

    當(dāng)然了，王永康是怎么死的，能夠資格來拙政園的還有誰不知道？

    大清朝嘛就是不干人事兒，還愛立牌坊，這誰還不知道？真要放過王永康這個真朱三就太不“大清”了。

    王忠孝和陳永華趕到的時候，拙政園里面已經(jīng)亂成一團了，他倆還沒進蘭雪堂，就聽見江蘇巡撫瑪祜在哪兒咋呼：“快快快，快讓樂神醫(yī)準(zhǔn)備千年人參怎么都得再吊一吊吧？兩位欽差都快到了，再吊一口氣他就是王爺了！

    棺材備好了嗎？得要楠木的！雖然封王的欽差還沒到，但這個王是封定了，追封也是封，咱們得按照王爺?shù)臉?biāo)準(zhǔn)發(fā)送！

    遺折準(zhǔn)備好了嗎？謝恩的遺折.要沒有的話讓本官的奏折師爺快點寫！封王?。∧敲创蟮亩?，得好好謝謝！

    王侍衛(wèi)呢？上哪兒去了？人都要死了，他怎么就不見蹤影了呢？他得看著點兒”

    王忠孝得看著王永康死得死透，可不能死后復(fù)活！要不然大家都吃不了兜著走！

    他這一問，王忠孝的聲音馬上就響起來了：“來了，來了瑪撫臺，卑職來了！卑職剛才去寒山寺找和尚了，寒山寺的方丈已經(jīng)約好了，回頭發(fā)喪的時候會來幫著念阿彌陀佛！”

    瑪祜吐了口氣，馬上招呼道：“來了就好，快快，跟著本官一起去和這位大明定王見最后一面吧阿彌陀佛，一路走好，別再回來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