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不知是順手的巧合還是故意而為, 白色的那一團(tuán)兒飛往的方向，恰是埃利克走出過幾步的正前方。

    ——噗通！

    重物砸進(jìn)花叢，本來應(yīng)該發(fā)出類似于此的響聲。

    但是很奇妙。

    沒有響起，雖然不是完全沒有聲音。

    極為細(xì)小的窣窣聲似乎被風(fēng)吹散，只輕巧地向四周擴(kuò)散出些許, 便奇特地消散。

    就像是夢魘落入花叢中, 便在觸碰上花葉之時“破碎”成柔軟花瓣。

    并且, 那一刻璀璨飛濺，隨風(fēng)更顯輕柔地直往向前, 撞上少年的銀發(fā)和睜開的金眼。

    這應(yīng)當(dāng)是相當(dāng)唯美的一幕畫面。

    然而埃利克卻并不這么覺得。

    那個白毛看似是消失了, 實際上，直覺告訴他，那家伙還在附近, 根本就沒有離開。

    迎面吹來的風(fēng)似是越來越大了，還帶起了迷人雙眼的效果。

    即使這點程度還不至于讓有了警覺的埃利克閉眼回避, 可碎花撞到了他的眼瞼, 從淺色的細(xì)長眼睫邊緣滑過，繼而不知怎么沒入了銀發(fā)之間——

    真是相當(dāng)麻煩。

    還有。

    與方才踏入此間相似、但又有所不同的奇異感受, 也隨之浮現(xiàn)。

    “到了，這里就是過渡空間和真實存在的理想鄉(xiāng)的交界?！?br/>
    融入風(fēng)中的稚嫩嗓音從容地說。

    “那些孩子滿足了‘純潔’的條件，但不算亡者, 一股腦全塞到阿瓦隆來, 也會把膽小的妖精們嚇到, 我就把他們留到了那邊?！?br/>
    “嗯, 雖然表面看不怎么出來，不過，再往前一步，你就正式地踏入傳說中的理想鄉(xiāng)了哦?！?br/>
    “這邊”和“那邊”，顯然存在著極大的區(qū)別。

    不曾對全新的名詞做出合理解釋，前情也完全找不到有用的信息，唯一的知情者像是刻意模糊了這個話題。

    “只有被特定的使者引領(lǐng)才能進(jìn)入的仙境……”

    被風(fēng)沒過的聲音飄忽不定，仿若本人也要借此來掩飾某種一言難盡的心緒。

    當(dāng)埃利克似是察覺到什么，微微轉(zhuǎn)眸之時。

    “你是否想要前往，一探究竟呢？”

    ——有人正這般悠悠地詢問他。

    是或否，只有這兩種選項。

    可埃利克卻并沒有選擇其中之一作為回答。

    沒錯，他壓根就沒有開口說話。

    抬起的眼皮淡漠地收斂回來，少年不管所謂的“使者”，自己該做什么就做什么，早已下定的決心絕不會受到他人的影響。

    換句話說，不管“前面”是什么地方。

    直覺告訴他，他那兩個失蹤已久的朋友，就在這里面。

    ‘埼玉那個笨蛋，齊木小子也真是個呆子，我不在，這兩個家伙不知道要怎么凄慘，說不定已經(jīng)淪落街頭——’

    ‘哦，就這什么都沒有的偏僻地方，連淪落街頭都比不上了！’

    外表看不出來，面上緊繃的銀發(fā)少年心中竟產(chǎn)生了如此強(qiáng)烈的憤慨。

    他完全沒心思管其他人其他事，懷著“笨蛋們就會給我添麻煩”的心情，義無反顧地再度邁開了腳步。

    先前小白毛所說的那一番話，好像大多都順帶拋在了腦后。

    他只往前邁出了一步。

    花海還是花海，充裕的氣味和繁復(fù)的顏色并無改變，一如方才。

    變化的，只有——

    前一刻還空空蕩蕩的場景。

    “……！”

    埃利克冷不防一愣。

    不是他大驚小怪，也不是他不夠警覺，“變化”就是毫無預(yù)兆地突然發(fā)生。

    只一瞬間，面前除了花就是花的單調(diào)場景，像是晃眼就切換到了另一個地點。

    “……”

    “……”

    他跟噌地冒出來的一群神奇生命視線相對，面面相覷。

    這些神奇生命長得都很相似，外貌近似于人，但體型卻是格外袖珍，只有巴掌大一點兒。

    她們不約而同套著晶瑩的紗裙，背后長著透明翅膀，小蜜蜂似的在半空中歡快飛舞。

    不止如此，晃眼一看就能發(fā)現(xiàn)，身前窸窣搖動的花叢里還赫然藏著無數(shù)。

    這些是……

    “妖精”？

    不管是人類這邊還是妖精們這邊，兩方都對另一方的出現(xiàn)意想不到，以至于毫無防備。

    埃利克眼前不到十厘米的地方，甚至還飛著一只很努力地抱著一朵花的尖耳小妖精。

    對于這無比尷尬的情景。

    埃利克（僵硬）：“……”

    妖精們（嚇到僵硬）：“……”

    大約失去了一秒鐘呼吸。

    驟然之間。

    “咿呀呀呀呀呀呀！?。　?br/>
    “啥？這個聲音——等等，全都被我嚇跑了？？！”

    埃利克又一次猝不及防。

    他沒想到，自己不過是往這兒一站，聲音都還沒漏出來一點。

    漫天滿地滿叢的妖精就被他嚇到尖叫，一溜煙全跑了，只留下被沖撞后變得凌亂之極的一片花叢。

    除卻通用的尖叫能夠透過傳遞出來的驚恐來理解，人類少年聽不懂妖精們的語言。

    因此，他也就壓根不知道，在瞬間逃之夭夭的同時，妖精們并著哇哇大叫，說出的居然是：

    ——來了！之前被梅林帶來的好嚇妖精的銀色人類又來啦！雖然只有眼睛變大了其他地方變得小了好幾圈但是大家快跑哇！

    ——都怪梅林老是帶奇奇怪怪的人類到阿瓦隆來！

    肉眼看不見的某地，被責(zé)怪的某魔術(shù)師似為欲蓋彌彰，發(fā)出了頗為刻意的咳嗽聲。

    埃利克什么都沒聽到。

    毫無疑問，他是一個極為高傲，且意志堅定，不會為他人所動搖的冷酷男人。

    但是——剛一露臉就把一群純潔無瑕小妖精嚇到翻滾逃竄這種事情，發(fā)生了不止一次……

    面上繃緊的神情微不可見地出現(xiàn)了一絲裂縫，雖然很快就合攏了。

    他不在意。

    他一點也不在意。

    “……”

    都說根本完全一點也不在意了啊混賬！

    堅決不承認(rèn)自己略微受到了點點打擊的男人趕在被揭穿，開始惱羞成怒之前，將頭一甩。

    他趾高氣昂……不對，冷酷霸道地拋下間接由自己造成的一地狼藉，徑直順應(yīng)直覺隨便挑了一個方向，繼續(xù)往前走。

    埃利克步伐不停，氣勢沖天，這下就沒空去在意會不會踩到無辜花花的問題了。

    ——如果不知道的話，真有可能會讓人誤會他是殺進(jìn)來砸場子的。

    多出了妖精這類傳說生物的花海，還是完全走不到盡頭的浩蕩無邊。

    他漫無目的地隨便行走，一路上再沒遇到人間不曾有的生命，倒是莫名有點冷清。

    果然沒有找到盡頭。

    經(jīng)過的地方，看到了浸了水的低洼，應(yīng)當(dāng)是沼澤地的些許延續(xù)。

    還看到了一座聳立在遠(yuǎn)方的高塔，塔頂與最上方的光亮重疊到了一起，以至于視野有些模糊。

    看不清其全貌，只能淺淺望見在塔身外憑空盤旋的不明碎片，在陽光之下反射出亮眼的紫光。

    只是有點奇特的建筑而已，還不足以讓他停下腳步來觀望。

    埃利克還在往前。

    無可否認(rèn)，看似他是在這里毫無目標(biāo)地亂走，心情也應(yīng)當(dāng)沒有太多起伏，可是實際上……

    果然，有那么些許“不爽”。

    說不出是什么地方惹到他不快——可能根本就沒有確切的目標(biāo)，而是囊括了這整個空間。

    就是這片花海所代表的意義，讓明確意識到“自己的確來過這里”的少年心生不悅。

    已經(jīng)說過多少次了。

    他向來不喜歡被所謂的“過去”所束縛。

    只要一日還是現(xiàn)在的他——“埃利克”，他便會一日抗拒，堅持要把自己跟堪稱黑歷史的“自己”分開，單獨而論。

    所以，被明明自己沒有記憶，但就是要殘留下來時不時提醒一下讓他煩躁的“情感”所纏繞，還無法讓其消散。

    這是他最為不喜，亦或說是厭惡的。

    以前程度似乎還沒有這么嚴(yán)重，原因可能是，找到的痕跡幾乎全來自于他的腦海，無處可發(fā)泄，他只能在心里獨自厭煩。

    要說好像挺久之前在海底遇到的……那個據(jù)說是“他”弟子的惹人煩躁的法老王？

    都變成冤魂不散的鬼了！不是人也看不見，不歸入“能夠直面”的行列。

    而這一次的情況不一樣。

    臉上幾乎寫明了“我認(rèn)識你最討厭的那個自己還很有淵源呢！只要你開口一問，過去的所有事情就都能知道了”的家伙，切切實實地出現(xiàn)在了面前。

    好吧。

    其實對方大概沒有表現(xiàn)得那么明顯，對于他的“過去”采取的也是回避的態(tài)度。

    埃利克仍是覺得煩躁之極。

    以為自己釋然了，不會再怎么糾結(jié)所謂的過往，可變化真的出現(xiàn)之時，他就會發(fā)現(xiàn)這樣的想法極其天真。

    因為，即使記憶能夠遺忘，曾經(jīng)遺留下的羈絆淵源也不可能當(dāng)做不存在。

    他不笨也不蠢，怎么可能想不到：這是他必須要面對的事情，也是他必須要跨過的檻。

    也可稱之為“心結(jié)”。

    因為，他，必須，接受：

    只有那樣，才能歸于“完整”。

    ——可是，變得“完整”，又有什么意義？

    會被強(qiáng)塞進(jìn)來一大堆不想接納的孽緣，不想了解的因果，不想承擔(dān)的責(zé)任。

    他。

    不會承認(rèn)，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承認(rèn)，他的心中，真正排斥的不是代表自己“過去”的人事物。

    他從不逃避現(xiàn)實，遭受再大的打擊，再重的壓力，再冷漠的苛責(zé)，都不會軟弱半分！

    可為什么。

    面對那些會讓常人痛苦萬分的磨難時，他沒有絲毫猶豫，哪怕冰霜徑直敲打在身，帶來無邊痛楚，也不會皺一絲眉。

    唯獨，在無法對外人言說的某個時刻。

    少年竟然前所未有地產(chǎn)生了一絲“猶豫”。

    ——已經(jīng)有了新的朋友，新的羈絆的他，如果找回了丟失的那絕大一部分。

    ——他，還會是現(xiàn)在的他么？

    那些柔軟得讓人每每想起都不禁暗自勾唇的感情，會融化男人堅不可摧的盔甲。

    也會拴住他，讓他遲遲無法邁開腳步。

    ……

    ……

    就在此時。

    “哎——埃利克！”

    一道歡快的、等候已久的聲音，正從前方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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