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內(nèi)侍被拎得腳尖離地,見皇帝樣子實在嚇人，大氣不敢出：“小奴一下子不知道怎么拿啊，貴妃生了兩位皇子！可……可門口只有一把弓??！”

    皇帝一愣,喃喃：“兩個？”

    小內(nèi)侍才十來歲,個頭還不到皇帝肩膀，逼近天子的臉，竟然嚇破了膽子，大哭起來：“可不是,兩個！龍虎雙棒呀！”

    皇帝拎著手上人,回過頭朝一群宮人們，豎起兩個指頭搖了搖：“看，兩個,你們看看，兩個?！?br/>
    宮人們腦袋殼兒上的烏鴉飛快掠過之后，齊刷刷跪下來，三呼萬歲，恭喜聲不絕于耳。

    皇帝心情好也不怪罪，手一松。

    小內(nèi)侍“啪”一聲掉下來，收到中常侍的眼色，趕緊去另找一把弓去了。

    外面一哭，引得產(chǎn)房里一名嬰兒受了驚動，扯著嗓子，終于嚎起來了。

    可另一名還是沒什么反應(yīng)，被拍了幾記屁股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嗚了兩聲。

    宮人們跪在地上道賀，想著竟是兩名皇子，也確實驚喜。

    高家皇族里的雙胞胎不多，這幾代后宮里更沒有一胎抱倆的，這么多年了，就只有上黨王和遜矍王兩兄弟。

    現(xiàn)如今這位天子什么都不缺，就是饞兒子，這回好，連本帶利都來了。

    才人剛沒，兩個龍嗣只剩一名，誰知道貴妃太爭氣了，多添了一名，補回去了。

    一名接生婦后腳出來，表示貴妃無礙，皇帝正要跨步進去，胥不驕眼睛一亮，附耳：“皇上……”

    皇帝循聲一望，小院外有個熟悉人影，披著一身毛氅，正被馬氏攙著，冬夜里也不知道站了多久，這會兒聽了產(chǎn)房外的動靜，才轉(zhuǎn)過身去，漸行漸遠。

    *

    若懷的是雙胞胎，宮中的太醫(yī)孕期請脈查到時，早就報上去了。

    后來才知道，貴妃原先體內(nèi)殘毒，影響了脈象，八個月來，太醫(yī)們只當是單胞胎。

    這倒沒什么，就當是老天爺賜的驚喜。

    兩個小皇子雖不足月又是雙胞，但母親產(chǎn)前保養(yǎng)得好，營養(yǎng)均衡，斤兩都算足。尤其比哥哥遲半盞茶出生的小皇子，中氣足得很，落地后比哥哥哭得早，哭得大聲，還抑揚頓挫有節(jié)奏，偏偏叫人操心的是大的那個……

    哭得遲就罷了，還細聲細氣的，就像完成個任務(wù)，跟弟弟配合一下旋律。

    與其說是哭，不如說是哼兩聲表示我還活著。

    再等宮人們將這孩子用錦綢軟襖包好，裹在襁褓里，抱到床里去給母親看時，大皇子已經(jīng)閉住眼睛睡著了，逗都逗不醒。

    這功夫，小皇子嗷嗷嗷地一高一低哭得歡呢。

    小嬰兒的啼哭是日常工作，小皇子在這項工作上表現(xiàn)是很突出的，鬼哭神嚎功力與生俱來，有段時間成了宮中有名的夜哭郎，性格外向，精力旺盛，虎里虎氣，誰逗都能岔著嘴巴傻里傻氣地笑，一點兒都不含蓄，以至于謝福兒一直覺得自己生了個逗逼。

    大皇子卻總是完全相反，好幾天才睜眼，性子斯斯文文，慵慵懶懶，每天吃完奶水就是睡覺，安靜得不得了。

    再大些日子，這問題就更加凸顯，只是那就是后話了……

    雙胞胎爭養(yǎng)分，一個強一個弱也是正常，但老大的反應(yīng)，跟貴妃原先中毒時的跡象太類似。

    太醫(yī)們不敢怠慢。

    會診確鑿，太醫(yī)們斷了癥，就跟前朝那名中了蛇毒的官夫人一樣，大皇子還真是在娘胎里過了毒源，以至于跟貴妃當初一樣。

    胎兒脆弱，不像有抵抗力的成人，在娘胎里中毒多半保不住，就算生得下活的，恐怕也是個多病多災(zāi)的身。

    可大皇子除了好瞌睡一些，身子骨倒也沒別的什么，再大幾歲，除了性子柔靜得像個小姑娘，膽子小了點兒，腦子和體力并不比同齡孩子差。

    太醫(yī)們稟報，唯一可能是，貴妃因為第二次中毒，因禍得福，提前發(fā)動生產(chǎn)，早了一兩個月，讓大皇子少受荼毒，免了一劫。

    產(chǎn)后，皇帝又叫太醫(yī)們給謝福兒通身檢查了一番。

    倒是好信，生產(chǎn)了一次，就像是脫胎大換血，貴妃身子再沒那些余毒的痕跡。

    *

    三朝過了，滿月快到，謝福兒也差不多完全恢復(fù)了。

    期間，皇帝擬定皇子名諱，上牒入冊。

    這一代的皇子是雙名，“執(zhí)”字輩，老大執(zhí)嘉，老幺執(zhí)祜。

    按規(guī)矩，還得取小名。

    皇帝知道謝福兒對于取名字有些怨念，大名是參與不了，小名叫她一起想。

    謝福兒知道別看皇親國戚們上玉牒的姓名高大上，小名都是往賤里取，為了好養(yǎng)活，怎么草根怎么弄。

    就像高長寬，乳名麟奴。

    皇帝更可憐，爹娘腦筋都懶得動，直接順著排行叫六郎，這名字，嘖嘖，太菜市場了。

    謝福兒一領(lǐng)著能取名兒的任務(wù)就興奮了，就算只是個小名也重視。

    記得以前翻過本書，歷朝歷代皇帝的小名那可真是奇葩多多，當時看得還挺歡樂，所以印象特別深刻。

    漢武帝小名彘，漢少帝小名犢子。

    前秦昭宣帝小名堅頭，北魏章武王小名豹兒，長廣王小名盆子。

    劉子業(yè)小名法師，宇文泰的小名焦糖駒子。

    北燕惠懿帝更悲桑，一個禿頭小兒的小名被人喊到入土為安……

    皇帝每次見謝福兒想名字時想得笑著滿床打滾，實在是一頭汗。

    不就是取個小名，至于這樣么。

    怕她坐月子期間腦筋動多了會留下什么病，皇帝又后悔了：“小名而已，沒那么多講究，朕想好了，老大阿貍，佛貍佛貍，跟佛佛那名正好是個搭配，吉祥文雅，也配老大的性格。另一個……”

    另一個說什么也要自己取，憑什么啊，說是叫自己想，結(jié)果還是被他搶去了！幸虧有兩個。

    謝福兒搶在前面脫口而出：“另一個就叫龜龜！”

    皇帝一怔。

    旁邊有記錄的內(nèi)侍問：“皇上，可要錄下這名？”

    皇帝拍大腿：“取得好！福壽祥瑞啊，就叫龜！老幺跟龜也配得起來，朕的兒子，龜中也是個頭！”

    這話怎么聽得怪猥瑣的，謝福兒沒多想。

    反正兩孩子的大小名就這么定下了。

    *

    再過幾日，宮中辦了接生禮，

    謝福兒惡露還沒清，躺在床上沒參加，聽說接生禮還納悶，不知道是什么。

    皇宮里的規(guī)矩太多了。

    趙宮人喜滋滋地解釋，天子抱著初生嬰孩站在金鑾殿前的廣場，射官用桑木弓和六根蓬蒿箭站在前方，射向東西南北四個方向，朝天一箭，再射地一箭，稱之接生禮。

    關(guān)鍵是，一般是國君的繼承人出生，才行這禮節(jié)。

    接生禮時，謝福兒身邊兩個孩子缺了一個。

    皇帝叫人把阿貍抱去了。

    ……

    宮人們盛傳，雖還沒對外宣布，但皇帝已經(jīng)做了暗示，內(nèi)定了未來儲君位，就是貴妃雙生子中的老大了。

    第二天，皇帝叫胥不驕親自出宮，召趙王進宮。

    蘇氏一事剛過，趙王見皇帝沒繼續(xù)查，早就不放心上了，正在愁接生禮的事。

    這一召，趕緊屁顛顛地進宮了。

    宮人們聽說與皇帝關(guān)在建始殿一個下午沒出來。

    幾日后，朝上宣布，賜返趙王回屬地。

    謝福兒是當天晚上知道這事兒的。

    她驚訝，但沒多問。

    她以為他始終還是袒護著趙王，現(xiàn)在卻知道，從自己和蘇氏雙雙被毒開始，他已經(jīng)是安排好了趙王的去留。

    *

    這期間，宮中去旨太傅府。

    除了嘉賞闔府男丁，謝夫人被傳進宮住了幾天，陪坐月子，就住遠條宮內(nèi)。

    有娘陪著，謝福兒覺得日子倒也暖融融的過得飛快。

    蔣皇后也差嬌娥來探了幾回。

    謝夫人見皇后那邊來人，開始還有些緊張，見皇后身邊那個大宮女送來些產(chǎn)后滋補保養(yǎng)品，更有些抵觸，每次人走了都得檢查大半天。

    這天蔣氏居然還親自來了，跟謝福兒倒沒多說什么，一貫的冷艷，大部分時間只看著乳母懷里的兩個嬰兒，問問嬰兒吃喝。

    謝福兒看到蔣氏眼里的光芒，甚至還看到蔣氏趁自己和娘不注意時，輕輕撫摸龜龜?shù)氖?，幾次臉色一動，又馬上收緊了，生怕被發(fā)現(xiàn)。

    阿貍瘦弱些，尤其剛生下來那幾天，小胳膊小腿兒的，像瓷器，蔣氏似乎不怎么敢碰，但還是偷偷朝他笑了兩次。

    蔣氏走了，謝福兒見娘親照例圍著那些補品檢查，叫趙宮人將匣子都捧下去了。

    蔣氏也不是個壞心眼。

    謝福兒從她害賢妃就看得出來，派個無間道過去，結(jié)果只叫蕭充媛將賢妃的頭發(fā)給弄掉，倒有些小女孩的妒忌心思，算不上什么大奸大惡。

    她失去了恩愛夫君，在后宮使些小手段，與其說是爭寵，不如說是對以往風(fēng)光的不甘心罷了。

    折騰累了，看清些事，蔣氏自然也就停了手，知道怎么才能活得舒服。

    現(xiàn)在對于蔣氏來說，保持體面生活，偶爾緬懷過往，這才是生活。

    男人從來都不算什么，尤其是壓根兒就不看重自己的男人，何必糾結(jié)。

    蔣氏面冷心癡，但從來不笨。

    謝福兒將這些道理跟娘說了。

    謝夫人也看得出，女兒和蔣氏關(guān)系處得不錯，偶有些拌嘴，但面上還是維系得很好。

    謝福兒又補充，安慰娘親：“皇后是明白人，咱們一正一副，抬頭不見低頭見。”

    提起一正一副這事，謝夫人猶豫了一下，小聲說：“你爹昨天叫呂公捎了個口信給我，說是皇帝跟幾個內(nèi)閣商議個事，像你身子還沒恢復(fù)，叫我先別告訴你……”

    謝福兒一聽這話，知道娘絕對是要告訴自己。

    果然，謝夫人望了一眼女兒，自顧自地接著說：“皇上有想重新冊立中宮的意思。”

    *

    除了蔣氏對兩個小皇子有些興趣，謝福兒也知道，生產(chǎn)那天陳太后來過，還在產(chǎn)房外等到自己生。

    那晚刮著西北風(fēng)，冷得很，太后還是想見孫子啊。

    謝福兒想，現(xiàn)在已經(jīng)出月了，再過兩天就把兩個皇子抱到佛堂去，到時太后再硬的銅墻鐵壁，也得融化了。

    這晚皇帝來遠條宮時，謝福兒正在逗嬰兒。

    皇帝這段時間又忙了起來，謝福兒聽說跟表哥接觸多。

    品藻在遠條宮投毒那天之后，表哥又升了一級，跟皇帝連體人似的。

    尤其這幾天，兩人關(guān)在建始殿的小書房，一關(guān)就是一個下午。

    宮里規(guī)矩，皇子三歲前隨母，住母親宮殿偏殿，謝福兒不愿意離得太遠，白天黑夜都叫乳母將孩子抱進來。

    皇帝進來靠近爐子搓搓手，脫下外袍，將身子都蹭熱了，抱起龜龜看看，又抱著阿貍瞧了瞧，疲倦的臉霽下來，笑得很得意。

    謝福兒盯著他逗弄嬰兒，小的那個跟皇帝像得厲害，阿貍的五官和性情……倒更像另一個人。

    這事謝福兒不敢明說，免得又惹得他老醋壇子掀開了，只是趴在床沿邊打趣：“你可別跟太后一樣偏心眼?！?br/>
    皇帝知道自己對龜龜親熱些，宮人們都看出來了，她怎么會看不出。

    還真的是冤枉了，其實都是一樣喜歡，只是小兒子實在太像他了，總會有點兒新鮮感，聽她質(zhì)問，皇帝笑了笑，將龜龜舉起來慢吞吞地搖了搖，掃她一眼：“我還怕你偏心眼，對阿貍照顧得多，對龜龜反倒不怎么理睬?！边@話醋意大得很。

    阿貍身子弱些，膽子也小，謝福兒自然關(guān)注些，但他看來，卻是覺得阿貍長得太像那個人了，她這是移情作用……

    謝福兒蒙著被子，懶得跟他說了。

    皇帝逗了半天，將孩子還到乳娘手里，打發(fā)下去，走到床邊，手鉆進她的單衣內(nèi)，少女的身材變成了少婦的身材，飽滿而柔軟，越發(fā)的叫人挪不開手，帳內(nèi)熏香呼吸不上來：“寶貝兒，這都出月了……”

    一個捏重，嬌嫩的地方受了委屈，謝福兒吃不得這個虧，逗逼上腦，一個猴子偷桃還了回去?；实蹎∪?，嘴角剛抽了抽，她趁他發(fā)惱前已經(jīng)滾到他身上，箍住他肩膀壓得瓷實，雪軟快要滑出輕薄的紗衣外，看得面前人眼都紅了，又馬上攏緊了紗衣，叫他不能看。

    在皇帝氣急敗壞時，她又俯下來貼得緊緊，摩來挲去，總算叫他又舒服了。

    皇帝摸摸她散下來的烏云發(fā)，垂在碧玉一樣剔透的臉頰前，兩枚眼兒眨啊眨，哪像個貴妃啊，在外人面前倒是越裝越沉穩(wěn)了，在帳子里頭恐怕還比不上民間夫人莊重，捏了一把她臉蛋。

    那把鳳椅叫她坐，還真有點不放心，一個不小心，指不定還啪嗒一聲坐斷了。

    謝福兒見他若有所思，知道他在想什么，坐在他身上，彎下腰挨著他臉，小聲：“我不當皇后?！?br/>
    “什么？”皇帝快要一個翻身坐起來。

    幸虧懷孕生產(chǎn)長胖了一些，還沒來得及修身，她一用力，壓得他不能動彈：“皇后沒犯錯，無端廢了，別人只會說你把這嫂后給利用完了。”

    皇帝盯住她，她有這么維護自己的名聲？

    謝福兒見他不吭氣，又說：“……阿壽不到十歲就被您賜慶國公爵位，現(xiàn)在剛剛升了壽春郡王，我表哥如今在御前行走，成了宮中的大紅人。阿貍又剛辦了接生禮，宮人們早就把他認定成了儲君……要是再來個皇后，我怕……”滿門的榮耀來得太猛，會叫人嫉妒。謝家不喜歡爭權(quán)奪利也不善于爭權(quán)奪利，只有一個氣管炎家主和善妒的主母，招架不了紅眼病的進攻。

    月滿則虧，福氣到了頂就成了災(zāi)禍，點到即止就好了。

    這才是她的目的，始終是自保為上。皇帝手指滑過她的臉，唔了一聲。

    謝福兒也不知道他是答應(yīng)了還是沒答應(yīng)，又說了兩句話，只覺得困了，帶孩子簡直不是人干的活計啊，就算有這么多保姆乳娘還是累。

    再抬頭一看，他比自己還要困，眼皮子闔得緊緊，呼吸均勻，竟然早就睡過去了。

    謝福兒剛要叫宮人捻熄燭芯拉上帳子，趙宮人從外頭走過來，在廊柱下打了個手勢，樣子神神秘秘。

    謝福兒奇怪，想要下床，皇帝感覺懷里少了個東西，將她腰身一攬說夢話：“別走，再走朕砍了你?！?br/>
    謝福兒果斷將他推到里面去，皇帝歪著身子繼續(xù)會周公。

    她趿拉著寢室內(nèi)小靴，披上袍子出去。

    趙宮人耳語：“貴妃，太后過來了，在殿外。”

    半夜三更的，太后居然跑來了……

    *

    大半夜的，陳太后站在小廳里，連攙都不要馬氏攙扶。

    見到謝福兒，太后踉蹌著迎了過去，完全沒有禮儀。

    謝福兒看見她面色很驚慌，還沒來得及問，太后顫著身子，刷一下，竟是要跪下去：“媳婦兒，老身這次可就指望你了！”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刀刀媽扔了一個地雷投擲時間:2014-04-3010:20:10

    夕小泗扔了一個地雷投擲時間:2014-04-2922:10:44

    唫銫姩蕐扔了一個手榴彈投擲時間:2014-04-2921:54:11

    小內(nèi)侍被拎得腳尖離地,見皇帝樣子實在嚇人，大氣不敢出：“小奴一下子不知道怎么拿啊，貴妃生了兩位皇子！可……可門口只有一把弓??！”

    皇帝一愣,喃喃：“兩個？”

    小內(nèi)侍才十來歲,個頭還不到皇帝肩膀，逼近天子的臉，竟然嚇破了膽子，大哭起來：“可不是,兩個！龍虎雙棒呀！”

    皇帝拎著手上人,回過頭朝一群宮人們，豎起兩個指頭搖了搖：“看，兩個,你們看看，兩個。”

    宮人們腦袋殼兒上的烏鴉飛快掠過之后，齊刷刷跪下來，三呼萬歲，恭喜聲不絕于耳。

    皇帝心情好也不怪罪，手一松。

    小內(nèi)侍“啪”一聲掉下來，收到中常侍的眼色，趕緊去另找一把弓去了。

    外面一哭，引得產(chǎn)房里一名嬰兒受了驚動，扯著嗓子，終于嚎起來了。

    可另一名還是沒什么反應(yīng)，被拍了幾記屁股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嗚了兩聲。

    宮人們跪在地上道賀，想著竟是兩名皇子，也確實驚喜。

    高家皇族里的雙胞胎不多，這幾代后宮里更沒有一胎抱倆的，這么多年了，就只有上黨王和遜矍王兩兄弟。

    現(xiàn)如今這位天子什么都不缺，就是饞兒子，這回好，連本帶利都來了。

    才人剛沒，兩個龍嗣只剩一名，誰知道貴妃太爭氣了，多添了一名，補回去了。

    一名接生婦后腳出來，表示貴妃無礙，皇帝正要跨步進去，胥不驕眼睛一亮，附耳：“皇上……”

    皇帝循聲一望，小院外有個熟悉人影，披著一身毛氅，正被馬氏攙著，冬夜里也不知道站了多久，這會兒聽了產(chǎn)房外的動靜，才轉(zhuǎn)過身去，漸行漸遠。

    *

    若懷的是雙胞胎，宮中的太醫(yī)孕期請脈查到時，早就報上去了。

    后來才知道，貴妃原先體內(nèi)殘毒，影響了脈象，八個月來，太醫(yī)們只當是單胞胎。

    這倒沒什么，就當是老天爺賜的驚喜。

    兩個小皇子雖不足月又是雙胞，但母親產(chǎn)前保養(yǎng)得好，營養(yǎng)均衡，斤兩都算足。尤其比哥哥遲半盞茶出生的小皇子，中氣足得很，落地后比哥哥哭得早，哭得大聲，還抑揚頓挫有節(jié)奏，偏偏叫人操心的是大的那個……

    哭得遲就罷了，還細聲細氣的，就像完成個任務(wù)，跟弟弟配合一下旋律。

    與其說是哭，不如說是哼兩聲表示我還活著。

    再等宮人們將這孩子用錦綢軟襖包好，裹在襁褓里，抱到床里去給母親看時，大皇子已經(jīng)閉住眼睛睡著了，逗都逗不醒。

    這功夫，小皇子嗷嗷嗷地一高一低哭得歡呢。

    小嬰兒的啼哭是日常工作，小皇子在這項工作上表現(xiàn)是很突出的，鬼哭神嚎功力與生俱來，有段時間成了宮中有名的夜哭郎，性格外向，精力旺盛，虎里虎氣，誰逗都能岔著嘴巴傻里傻氣地笑，一點兒都不含蓄，以至于謝福兒一直覺得自己生了個逗逼。

    大皇子卻總是完全相反，好幾天才睜眼，性子斯斯文文，慵慵懶懶，每天吃完奶水就是睡覺，安靜得不得了。

    再大些日子，這問題就更加凸顯，只是那就是后話了……

    雙胞胎爭養(yǎng)分，一個強一個弱也是正常，但老大的反應(yīng)，跟貴妃原先中毒時的跡象太類似。

    太醫(yī)們不敢怠慢。

    會診確鑿，太醫(yī)們斷了癥，就跟前朝那名中了蛇毒的官夫人一樣，大皇子還真是在娘胎里過了毒源，以至于跟貴妃當初一樣。

    胎兒脆弱，不像有抵抗力的成人，在娘胎里中毒多半保不住，就算生得下活的，恐怕也是個多病多災(zāi)的身。

    可大皇子除了好瞌睡一些，身子骨倒也沒別的什么，再大幾歲，除了性子柔靜得像個小姑娘，膽子小了點兒，腦子和體力并不比同齡孩子差。

    太醫(yī)們稟報，唯一可能是，貴妃因為第二次中毒，因禍得福，提前發(fā)動生產(chǎn)，早了一兩個月，讓大皇子少受荼毒，免了一劫。

    產(chǎn)后，皇帝又叫太醫(yī)們給謝福兒通身檢查了一番。

    倒是好信，生產(chǎn)了一次，就像是脫胎大換血，貴妃身子再沒那些余毒的痕跡。

    *

    三朝過了，滿月快到，謝福兒也差不多完全恢復(fù)了。

    期間，皇帝擬定皇子名諱，上牒入冊。

    這一代的皇子是雙名，“執(zhí)”字輩，老大執(zhí)嘉，老幺執(zhí)祜。

    按規(guī)矩，還得取小名。

    皇帝知道謝福兒對于取名字有些怨念，大名是參與不了，小名叫她一起想。

    謝福兒知道別看皇親國戚們上玉牒的姓名高大上，小名都是往賤里取，為了好養(yǎng)活，怎么草根怎么弄。

    就像高長寬，乳名麟奴。

    皇帝更可憐，爹娘腦筋都懶得動，直接順著排行叫六郎，這名字，嘖嘖，太菜市場了。

    謝福兒一領(lǐng)著能取名兒的任務(wù)就興奮了，就算只是個小名也重視。

    記得以前翻過本書，歷朝歷代皇帝的小名那可真是奇葩多多，當時看得還挺歡樂，所以印象特別深刻。

    漢武帝小名彘，漢少帝小名犢子。

    前秦昭宣帝小名堅頭，北魏章武王小名豹兒，長廣王小名盆子。

    劉子業(yè)小名法師，宇文泰的小名焦糖駒子。

    北燕惠懿帝更悲桑，一個禿頭小兒的小名被人喊到入土為安……

    皇帝每次見謝福兒想名字時想得笑著滿床打滾，實在是一頭汗。

    不就是取個小名，至于這樣么。

    怕她坐月子期間腦筋動多了會留下什么病，皇帝又后悔了：“小名而已，沒那么多講究，朕想好了，老大阿貍，佛貍佛貍，跟佛佛那名正好是個搭配，吉祥文雅，也配老大的性格。另一個……”

    另一個說什么也要自己取，憑什么啊，說是叫自己想，結(jié)果還是被他搶去了！幸虧有兩個。

    謝福兒搶在前面脫口而出：“另一個就叫龜龜！”

    皇帝一怔。

    旁邊有記錄的內(nèi)侍問：“皇上，可要錄下這名？”

    皇帝拍大腿：“取得好！福壽祥瑞啊，就叫龜！老幺跟龜也配得起來，朕的兒子，龜中也是個頭！”

    這話怎么聽得怪猥瑣的，謝福兒沒多想。

    反正兩孩子的大小名就這么定下了。

    *

    再過幾日，宮中辦了接生禮，

    謝福兒惡露還沒清，躺在床上沒參加，聽說接生禮還納悶，不知道是什么。

    皇宮里的規(guī)矩太多了。

    趙宮人喜滋滋地解釋，天子抱著初生嬰孩站在金鑾殿前的廣場，射官用桑木弓和六根蓬蒿箭站在前方，射向東西南北四個方向，朝天一箭，再射地一箭，稱之接生禮。

    關(guān)鍵是，一般是國君的繼承人出生，才行這禮節(jié)。

    接生禮時，謝福兒身邊兩個孩子缺了一個。

    皇帝叫人把阿貍抱去了。

    ……

    宮人們盛傳，雖還沒對外宣布，但皇帝已經(jīng)做了暗示，內(nèi)定了未來儲君位，就是貴妃雙生子中的老大了。

    第二天，皇帝叫胥不驕親自出宮，召趙王進宮。

    蘇氏一事剛過，趙王見皇帝沒繼續(xù)查，早就不放心上了，正在愁接生禮的事。

    這一召，趕緊屁顛顛地進宮了。

    宮人們聽說與皇帝關(guān)在建始殿一個下午沒出來。

    幾日后，朝上宣布，賜返趙王回屬地。

    謝福兒是當天晚上知道這事兒的。

    她驚訝，但沒多問。

    她以為他始終還是袒護著趙王，現(xiàn)在卻知道，從自己和蘇氏雙雙被毒開始，他已經(jīng)是安排好了趙王的去留。

    *

    這期間，宮中去旨太傅府。

    除了嘉賞闔府男丁，謝夫人被傳進宮住了幾天，陪坐月子，就住遠條宮內(nèi)。

    有娘陪著，謝福兒覺得日子倒也暖融融的過得飛快。

    蔣皇后也差嬌娥來探了幾回。

    謝夫人見皇后那邊來人，開始還有些緊張，見皇后身邊那個大宮女送來些產(chǎn)后滋補保養(yǎng)品，更有些抵觸，每次人走了都得檢查大半天。

    這天蔣氏居然還親自來了，跟謝福兒倒沒多說什么，一貫的冷艷，大部分時間只看著乳母懷里的兩個嬰兒，問問嬰兒吃喝。

    謝福兒看到蔣氏眼里的光芒，甚至還看到蔣氏趁自己和娘不注意時，輕輕撫摸龜龜?shù)氖?，幾次臉色一動，又馬上收緊了，生怕被發(fā)現(xiàn)。

    阿貍瘦弱些，尤其剛生下來那幾天，小胳膊小腿兒的，像瓷器，蔣氏似乎不怎么敢碰，但還是偷偷朝他笑了兩次。

    蔣氏走了，謝福兒見娘親照例圍著那些補品檢查，叫趙宮人將匣子都捧下去了。

    蔣氏也不是個壞心眼。

    謝福兒從她害賢妃就看得出來，派個無間道過去，結(jié)果只叫蕭充媛將賢妃的頭發(fā)給弄掉，倒有些小女孩的妒忌心思，算不上什么大奸大惡。

    她失去了恩愛夫君，在后宮使些小手段，與其說是爭寵，不如說是對以往風(fēng)光的不甘心罷了。

    折騰累了，看清些事，蔣氏自然也就停了手，知道怎么才能活得舒服。

    現(xiàn)在對于蔣氏來說，保持體面生活，偶爾緬懷過往，這才是生活。

    男人從來都不算什么，尤其是壓根兒就不看重自己的男人，何必糾結(jié)。

    蔣氏面冷心癡，但從來不笨。

    謝福兒將這些道理跟娘說了。

    謝夫人也看得出，女兒和蔣氏關(guān)系處得不錯，偶有些拌嘴，但面上還是維系得很好。

    謝福兒又補充，安慰娘親：“皇后是明白人，咱們一正一副，抬頭不見低頭見。”

    提起一正一副這事，謝夫人猶豫了一下，小聲說：“你爹昨天叫呂公捎了個口信給我，說是皇帝跟幾個內(nèi)閣商議個事，像你身子還沒恢復(fù)，叫我先別告訴你……”

    謝福兒一聽這話，知道娘絕對是要告訴自己。

    果然，謝夫人望了一眼女兒，自顧自地接著說：“皇上有想重新冊立中宮的意思。”

    *

    除了蔣氏對兩個小皇子有些興趣，謝福兒也知道，生產(chǎn)那天陳太后來過，還在產(chǎn)房外等到自己生。

    那晚刮著西北風(fēng)，冷得很，太后還是想見孫子啊。

    謝福兒想，現(xiàn)在已經(jīng)出月了，再過兩天就把兩個皇子抱到佛堂去，到時太后再硬的銅墻鐵壁，也得融化了。

    這晚皇帝來遠條宮時，謝福兒正在逗嬰兒。

    皇帝這段時間又忙了起來，謝福兒聽說跟表哥接觸多。

    品藻在遠條宮投毒那天之后，表哥又升了一級，跟皇帝連體人似的。

    尤其這幾天，兩人關(guān)在建始殿的小書房，一關(guān)就是一個下午。

    宮里規(guī)矩，皇子三歲前隨母，住母親宮殿偏殿，謝福兒不愿意離得太遠，白天黑夜都叫乳母將孩子抱進來。

    皇帝進來靠近爐子搓搓手，脫下外袍，將身子都蹭熱了，抱起龜龜看看，又抱著阿貍瞧了瞧，疲倦的臉霽下來，笑得很得意。

    謝福兒盯著他逗弄嬰兒，小的那個跟皇帝像得厲害，阿貍的五官和性情……倒更像另一個人。

    這事謝福兒不敢明說，免得又惹得他老醋壇子掀開了，只是趴在床沿邊打趣：“你可別跟太后一樣偏心眼?！?br/>
    皇帝知道自己對龜龜親熱些，宮人們都看出來了，她怎么會看不出。

    還真的是冤枉了，其實都是一樣喜歡，只是小兒子實在太像他了，總會有點兒新鮮感，聽她質(zhì)問，皇帝笑了笑，將龜龜舉起來慢吞吞地搖了搖，掃她一眼：“我還怕你偏心眼，對阿貍照顧得多，對龜龜反倒不怎么理睬?！边@話醋意大得很。

    阿貍身子弱些，膽子也小，謝福兒自然關(guān)注些，但他看來，卻是覺得阿貍長得太像那個人了，她這是移情作用……

    謝福兒蒙著被子，懶得跟他說了。

    皇帝逗了半天，將孩子還到乳娘手里，打發(fā)下去，走到床邊，手鉆進她的單衣內(nèi)，少女的身材變成了少婦的身材，飽滿而柔軟，越發(fā)的叫人挪不開手，帳內(nèi)熏香呼吸不上來：“寶貝兒，這都出月了……”

    一個捏重，嬌嫩的地方受了委屈，謝福兒吃不得這個虧，逗逼上腦，一個猴子偷桃還了回去。皇帝啞然，嘴角剛抽了抽，她趁他發(fā)惱前已經(jīng)滾到他身上，箍住他肩膀壓得瓷實，雪軟快要滑出輕薄的紗衣外，看得面前人眼都紅了，又馬上攏緊了紗衣，叫他不能看。

    在皇帝氣急敗壞時，她又俯下來貼得緊緊，摩來挲去，總算叫他又舒服了。

    皇帝摸摸她散下來的烏云發(fā)，垂在碧玉一樣剔透的臉頰前，兩枚眼兒眨啊眨，哪像個貴妃啊，在外人面前倒是越裝越沉穩(wěn)了，在帳子里頭恐怕還比不上民間夫人莊重，捏了一把她臉蛋。

    那把鳳椅叫她坐，還真有點不放心，一個不小心，指不定還啪嗒一聲坐斷了。

    謝福兒見他若有所思，知道他在想什么，坐在他身上，彎下腰挨著他臉，小聲：“我不當皇后?！?br/>
    “什么？”皇帝快要一個翻身坐起來。

    幸虧懷孕生產(chǎn)長胖了一些，還沒來得及修身，她一用力，壓得他不能動彈：“皇后沒犯錯，無端廢了，別人只會說你把這嫂后給利用完了?！?br/>
    皇帝盯住她，她有這么維護自己的名聲？

    謝福兒見他不吭氣，又說：“……阿壽不到十歲就被您賜慶國公爵位，現(xiàn)在剛剛升了壽春郡王，我表哥如今在御前行走，成了宮中的大紅人。阿貍又剛辦了接生禮，宮人們早就把他認定成了儲君……要是再來個皇后，我怕……”滿門的榮耀來得太猛，會叫人嫉妒。謝家不喜歡爭權(quán)奪利也不善于爭權(quán)奪利，只有一個氣管炎家主和善妒的主母，招架不了紅眼病的進攻。

    月滿則虧，福氣到了頂就成了災(zāi)禍，點到即止就好了。

    這才是她的目的，始終是自保為上?；实凼种富^她的臉，唔了一聲。

    謝福兒也不知道他是答應(yīng)了還是沒答應(yīng)，又說了兩句話，只覺得困了，帶孩子簡直不是人干的活計啊，就算有這么多保姆乳娘還是累。

    再抬頭一看，他比自己還要困，眼皮子闔得緊緊，呼吸均勻，竟然早就睡過去了。

    謝福兒剛要叫宮人捻熄燭芯拉上帳子，趙宮人從外頭走過來，在廊柱下打了個手勢，樣子神神秘秘。

    謝福兒奇怪，想要下床，皇帝感覺懷里少了個東西，將她腰身一攬說夢話：“別走，再走朕砍了你?！?br/>
    謝福兒果斷將他推到里面去，皇帝歪著身子繼續(xù)會周公。

    她趿拉著寢室內(nèi)小靴，披上袍子出去。

    趙宮人耳語：“貴妃，太后過來了，在殿外?！?br/>
    半夜三更的，太后居然跑來了……

    *

    大半夜的，陳太后站在小廳里，連攙都不要馬氏攙扶。

    見到謝福兒，太后踉蹌著迎了過去，完全沒有禮儀。

    謝福兒看見她面色很驚慌，還沒來得及問，太后顫著身子，刷一下，竟是要跪下去：“媳婦兒，老身這次可就指望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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