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你?！钡异匕l(fā)出長長的嘆息，眼中一閃而過的熾熱終究沉寂到底，他從沒想過自己此生會走上這樣的路，永生永世的漫長與孤獨。他和羽璃一樣慣于把心事埋在心底，時光已經(jīng)太久了，有時候連他自己也會想念那個意氣風(fēng)發(fā)的少年。時間磨平了他們的所有不甘與執(zhí)念，，到了最后，他們把真相和生死一并看淡了。

    “時間真的太久了，”狄熵輕聲說著，就像是在對自己言語，他的聲音蒼老而溫和，又有著說不出的寂寞：“百年光陰對之前的我而言就如天上的神祇一般遙遠，可是時間又真快啊，我擁有了如神祇一般長久的壽命，最想念的卻還是從前，和羽璃最初遇見的時候。羅剎海的夕陽真的很好看，做凡人真好，認真而短暫的活著也真好，真可惜……”

    他嘆息一聲，垂下眼眸望著自己的掌心：“多謝你，我可以有這樣的機會去憑吊，今后的時日里也不至于孤獨?！?br/>
    顏歡也垂下眼眸，她不知道該怎么開口，一瞬的沉默之后，她問了自己最想知道的問題。

    “你會回到羅剎海去嗎？雖然我不知道那是在哪里……很遠是嗎？”

    狄熵閉上眼睛。

    “太遠了，我終究不是狄熵，去不到那里，何況做出這樣的事情，得罪了羅剎海主，他們不會歡迎我回去?！钡异乇У男σ恍Γ骸斑@樣也好，我留著羽璃的些許記憶，或許某一世里，我也能夠送她去輪回轉(zhuǎn)世，等我找到她，或許也會有勇氣以從前的身份跟她說說話?！?br/>
    他沉默了片刻，無聲的轉(zhuǎn)身離去，一步一步走得都很平穩(wěn)，就好像還未經(jīng)歷那些生死別離，顏歡有些悲傷的嘆了一口氣，轉(zhuǎn)眼望向了她身旁的秦言，秦言有些怔怔的盯著狄熵的背影，也看不出他是什么情緒，一旁的殷絮抱著手臂，似乎為著什么有點不開心。

    最后，顏歡將目光投向驍陽。

    驍陽也轉(zhuǎn)眼看向她，兩個人無聲的嘆了一口氣，他開口說：“不必多想，世間的離散和遺憾又何止這一樁事，我們能做的已經(jīng)做完了?！?br/>
    “這次多虧了秦公子?！币笮趺嫔€是有些不豫：“若不是他有古猜的避毒香囊在身，或許我們都已經(jīng)著了憫姬的道，以后行走江湖還是得多些戒心?！?br/>
    秦言長舒了一口氣，有點難以置信：“……所以趙沛琰才是狄熵？現(xiàn)在狄熵的軀殼里住著的算是趙將軍的魂魄。那羅剎海又是什么地方？”

    顏歡也望著殷絮，希望她能予以解答。

    “羅剎海是魔族。”開口的卻是驍陽：“這么說也不太嚴謹，應(yīng)該說那里是力量近于魔族的大妖的居所，它們通常不涉足人世，有自己的規(guī)則和王法?！彼麌@了一口氣：“這天地間何其浩瀚廣闊，有許多我們無法觸及的地方也不足為奇?！?br/>
    顏歡嘆了一口氣：“聽起來就和喚仙山有一點點像，羅剎海主，萬靈之主，都好像是在傳說里的人物?！?br/>
    驍陽點點頭：“應(yīng)該差不多，如今此間事畢，我們也準備準備早些啟程，以免夜長夢多，在此之前，還是要向阿若公主和趙將軍辭行為好?！?br/>
    “關(guān)于她的記憶……”顏歡有了片刻的踟躕：“我看到了她的記憶，你們或許也從狄熵的口中明白了那些從前，我很抱歉看到了她的記憶，卻不能告訴她真相，所以我還是不要見她了，這樣比較好?！?br/>
    驍陽點點頭，走到顏歡身邊拍了拍她的肩：“走吧，別多想了?！?br/>
    顏歡嘆了一口氣，和他一起向前去了。

    “你怎么了？”秦言轉(zhuǎn)眼看著殷絮，終于也注意到了她的不開心：“是見證了這個故事，和我一樣心情復(fù)雜嗎？”

    “倒也不是，”殷絮抱著手臂和他一起慢慢向前：“驍陽說得很對，世間太多離散，我們已經(jīng)做了自己應(yīng)盡之責(zé)。只是……”她淺嘆一聲：“我突然有些覺得，人族和妖族終究是殊途的，就如驍陽將憫姬斬于劍下時那般冷酷無情，若換作她是人類，驍陽興許不會如此斷然抉擇?！?br/>
    秦言嘆了口氣，和她一起走下石階，看了一眼前面和驍陽一起走著的顏歡的背影：“怎么說呢，剛才那個千鈞一發(fā)的時候，或許他也想不了那么多，總歸是他不殺她，她就要害人，那還不如先下手為強，倒也沒什么錯?！?br/>
    “我明白?！币笮醯难垌杏幸婚W而逝的哀涼：“只是念及一個故人，心中略有感懷。罷了，這是千萬年都說不明白的道理，我也無法指責(zé)他。”

    “是啊，不要怪他?！鼻匮员尺^手，舒了一口氣：“說句不好聽的，如果今天換做是你在那兒，他總不會這么做吧?！?br/>
    殷絮發(fā)出一聲輕笑：“你這個比方，我總覺得是在罵我。”

    “那可沒有，”秦言嘿嘿笑了：“是我言辭不當，心里還是想著羽璃和阿若的事，心里有點遺憾吧?！?br/>
    殷絮聞言望著漫天繁星，發(fā)出一聲淺嘆：“是啊，把妖魔的靈魂送入人道去投胎，真難說他們付出了多少辛苦，這世事便是這樣，并不是凡事都會有圓滿的結(jié)局，許多時候努力也是徒勞?！?br/>
    “我倒總是在想，當神仙可真寂寞啊，活得那么長，回憶又那么少。”顏歡不知什么時候放慢腳步，回過頭跟他們搭話：“還是做人好，有得吃有得玩，有朋友結(jié)伴，還能飽覽神州河山，我覺得這就是最好的事?！?br/>
    “對你來說吃就是最好的事吧？”秦言撇撇嘴嘲諷她：“你酒醒了？”

    顏歡瞪了他一眼：“我不是喝醉了，我是中毒了?！?br/>
    “嘁，”秦言背著手咧開嘴笑了：“現(xiàn)在還跟我據(jù)理力爭，還不好好謝謝我?！?br/>
    顏歡沖他做了鬼臉：“謝謝，行了吧！”說完一溜小跑趕上驍陽，和他并肩走到了一處。

    殷絮嗤地一聲笑了：“這樣也挺好的，不是嗎？”

    秦言撇撇嘴，也綻開笑容：“隨便隨便，是就是吧?！?br/>
    和阿若公主辭行并不那么容易，趙沛琰的醒轉(zhuǎn)對她而言已經(jīng)是最好的事，她并沒有時間去替羽璃致哀，或者她根本不相信羽璃會死，也不覺得她們之間會產(chǎn)生什么羈絆。

    無論她記不記得從前，那些悲傷和遺憾都會緩慢的滋長，在平淡的年月里慢慢的浮現(xiàn)伸展，今生都會記得羽璃，想忘也無法忘懷。

    可是現(xiàn)在，她還不會懂得那種悲傷，一切發(fā)生的都那么突然，她覺得茫然無措，又心懷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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