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后，葉殊以手臂枕頭，手里翻轉(zhuǎn)著昨天拆出的那一張小字條。這張紙是刻意塞入那樣狹小的縫隙里，或許是什么重要機密，所以才會這樣隱蔽謹慎，甚至藏在貼身之處。

    很顯然，這應(yīng)該是失憶前的她所為。

    葉殊嘴里細細低語：“4502……”

    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是編號？還是密碼？疑惑是房間號？樓層號？抑或是……電話號碼的尾數(shù)嗎？

    她無從知曉，心里還有一個大膽的念頭——這與她之前的臥底任務(wù)有關(guān)，與那個令她畏懼萬分的詭譎的夢有關(guān)。

    如果真是這樣，那這個信息一定很重要。

    因為所有在臥底行動內(nèi)的進展，她都需要通過線人匯報給警方，絕不能有一絲一毫的隱瞞，否則之后會受到上頭的懲戒與處罰。

    而她居然冒著被罰的危險，也將這串?dāng)?shù)字藏在了衣領(lǐng)之內(nèi)，變成唯有自己知曉的秘密，那就說明了事件的嚴重性。

    是她叛變了嗎？

    絕對不可能。

    那么，這串?dāng)?shù)字就是牽連到了一個讓她無所適從的驚天大秘密。

    讓她寧愿冒著生命危險，也不敢跟線人接應(yīng)的警官吐露的秘密。

    究竟是什么呢？

    還是說，這與她夢里反反復(fù)復(fù)聽到的話有關(guān)？

    就在那一門之隔的地方，就在那后面……

    葉殊腦海里幻象蹁躚，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可頃刻之間，頭又開始隱隱作痛。

    她鼻翼翕動，冒出了絲絲熱汗，最終放棄掙扎，不再想這串?dāng)?shù)字了。

    傍晚，日頭正好。

    和煦的陽光鍍在碎花玻璃上，折射出或紅或綠的印象，遍地浮光掠影。

    紀零像是昨晚吃夠了教訓(xùn)，今天整整一天都老實本分地待在陽臺曬太陽。

    沒了那個男人聒噪的聲音，葉殊反倒有些不習(xí)慣了。

    她暗忖自己是不是有受虐傾向，但還是遵從本心，走到紀零的房間，屈指，敲擊房門。

    她喊：“紀先生，你在嗎？”

    沒有人回應(yīng)，很好，很像他的風(fēng)格。

    “紀先生？”

    大約過了五分鐘，才有人來開門，正是紀零。他曬了一下午的太陽，仿佛吸取了足夠的日月精華的山精野怪，眉梢蘊含了一絲慵懶，嘴角也掛著靨足的淺笑，微乎其微，幾不可察。

    紀零懶倦地道：“怎么了？”

    葉殊搖頭，“沒事，就問問你晚上想吃什么，要不要去外面的粥鋪喝粥?！?br/>
    “好?！奔o零對于吃穿方面都沒有任何挑剔的地方，一點都不符合他這樣神奇的嗅覺特征。

    葉殊原以為他會像個真正的科學(xué)怪人一樣，有潔癖，沉默寡言，喜獨居，永遠待在深山一隅寂寂終生。但他不是，除了對氣味敏感，對陌生事物略有抵觸以外，其他的方面都很正常，就像是一個普通人。

    但理智告訴她，這個男人絕沒有她想象的那么簡單，也絕對沒有那樣平凡，不異于普通人。

    葉殊帶他去老街的粥棚喝粥，點了兩三樣小菜，還有一碟腐乳。

    紀零說：“你知道腐乳的制作方法嗎？是將豆腐密封，自然發(fā)酵兩周而成。最起初，豆腐表面會有少許白毛以及淡粉色粘稠物，甚至伴隨著一股極難入鼻的惡臭。我不明白，為什么會有人對這種腌制品情有獨鐘，他們是在自殺嗎？”

    他對腐乳很抗拒，不僅惡言相向，還后移半步之遙，幾乎退避三舍，就為了逃離那股無孔不入的腐爛氣息。

    葉殊無奈了，只能將小菜撤下，隨意扒了兩口粥就勉強算吃飽了。

    紀零緊跟著葉殊的腳步，走了兩步，忽的頓住，說：“我想去死者的死亡現(xiàn)場看一下?！?br/>
    “現(xiàn)在？”

    “嗯，氣味能保持的時間不久。一個人的表面積所覆蓋的香水大概能維持一到兩天的味道，還得看香料含量以及濃度，為了避免氣味消散，還是早點去比較好?！?br/>
    “那行，隨你吧。我去給徐隊長打個招呼?！?br/>
    葉殊直接驅(qū)車去了死人的落地別墅處，偌大的屋子外面還拉著警方慣有的紅白色封條，意味著閑雜人等不得破壞場證。

    別墅位處郊野，帶有自己獨立的小院。

    葉殊扯開封條，抬步跨入院中，朝后頭佇立許久的紀零招招手，“紀先生，這里進去?！?br/>
    紀零點頭示意明白了，隨即戴上她遞來的一次性塑膠手套，踩著院內(nèi)的濕土，深一腳淺一腳往別墅內(nèi)走去。

    葉殊：“死者是死在二樓……”

    她話音未落，就被紀零攔腰截斷，“我知道，我聞到了血的味道?！?br/>
    葉殊在頃刻之間閉了嘴，她不出聲有兩個原因，一個是想挑釁一下紀零的狂妄自大，看看他沒了她的指引，能否正確尋到房間；另一個是本能遵循他的意見，讓他能完全放開手腳，大干一場。

    可惜，紀零的鼻子是真的天賦異稟。

    他憑借傲人的特異嗅覺，準確無誤找到了死者的房間，沒有彷徨，也沒有半分差錯。

    葉殊甚至覺得他就是迷霧中能夠指引方向的指南針，不畏懼任何擾亂方向的風(fēng)暴，不在任何淺灘深淵中迷失，他有目的，不解風(fēng)情，從不欣賞沿途的風(fēng)景，只懂野蠻而魯莽地直擊重心。

    這究竟是好還是壞呢？

    葉殊也說不上來，但本能地，她更相信了這個男人一點，相信他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有助于案件的發(fā)展，會還給死者一個公道。

    屋內(nèi)沒點燈，憑借稀疏的一點日光照明。

    墻上的畫作分別是后現(xiàn)代的抽象格調(diào)：風(fēng)暴中搖搖欲墜的船、被俘虜了，正瑟瑟發(fā)抖的野鹿，每一幅畫都價格不菲，繪制得活靈活現(xiàn)，好似要從畫中躍出。

    葉殊對上那被小燈打亮的鹿眼，心底驀然一驚，她總有一種朦朧而怪異的感覺，好似兇手選中這里，并非偶然。

    她回憶起死去的三個人——都是女孩，獨居，家境殷實。她們身上沒有明顯的傷痕，鼻腔與眼瞼充血、血管爆裂，是被兇手用手活生生捂死的，身上下沒有一星半點的血跡。她們的身上皆披了一層淺薄的白紗，混了香料與酒精，正如紀零所說的，這是一次香水的發(fā)布會。

    葉殊嘲諷地說：“紀先生，你覺得他調(diào)制的香水怎么樣？”

    居然以死人制作香水，實在是令人費解。

    紀零毫不畏懼，居然還張開懷抱，深深嗅了一口，再虛虛吐出。他反復(fù)三次，像是解析出了什么，說：“山櫻花的香精，還有一點大波斯菊的淡雅氣息……山櫻花的花語是純潔、高尚，精神美，向你微笑等等；而大波斯菊則是少女的純情。這代表什么呢？他的香水名字究竟是什么？”

    “香水的名字？”

    “每一瓶香水都有名字，根據(jù)香味會取不同的名字。我猜他這款香水想表達的意思是——少女的純情在向你微笑，以死亡的方式?！?br/>
    葉殊蹙眉，說：“聽起來不太妙啊?！?br/>
    “的確不妙。之前幾款香水分別是什么？”

    “我想一想，”葉殊他們曾尋辨嗅師來嗅過氣味，所以也解讀出其余的香味，“第一具尸體的香味是鱗托菊和麥稈菊的香味，第二具是水仙百合和橙玫瑰的氣味。”

    “哦？”紀零若有所思地說，“鱗托菊的花語是永遠的愛，麥稈菊的花語則是永恒的記憶刻畫在心；而水仙百合的花語是喜悅、期待相逢，橙玫瑰則是羞怯與獻給你一份神秘的愛。”

    “這些花語和兇手的死亡預(yù)告有什么關(guān)聯(lián)嗎？”葉殊咂舌不已，這些多虧是紀零來查案，就憑他們，對花花草草還真的是一竅不通。

    紀零走進屋，忽的伸出戴上塑膠手套后，泛白的手指，如蜻蜓點水一般觸摸上玻璃窗，低語：“我與你的愛是永恒的記憶，一直烙印在我心底許久。我借花語羞怯表白，獻給你一份神秘的愛。我歡喜著，期盼相逢。再遇你那少女的純情，向我微笑，以無窮無盡的死亡。”

    他像是念詩一樣，以低迷婉轉(zhuǎn)的動聽嗓音，將所有花語按照死亡順序串聯(lián)在一起，解讀出內(nèi)里含有的訊息。

    葉殊脊背發(fā)麻，她凜然地問：“也就是說，兇手在發(fā)布死亡預(yù)告？他故事里面的你究竟是誰？”

    “是他的新娘?！?br/>
    “新娘？我不懂。”

    紀零回頭，看她一眼：“不是說了嗎？他最后一件作品名叫——新娘的葬禮，他在嘗試最合適新娘的香水，打算用在她的死亡儀式上?！?br/>
    “這個……變態(tài)！”葉殊咬住下唇，整個人如墜冰窖，那股冷意幾乎是無孔不入，滲透她的四肢百骸，將她淹沒，灌滿水漬，直到她漸漸窒息。

    紀零在屋內(nèi)又走了幾圈，時而蹲下身子，撫起地上的沙土，摩挲一會兒，細嗅，隨即搖搖頭，表示其余的一無所知。

    他們最終選擇開車離開，迎著夜色漸行漸遠，消失在遠處的霧靄厚重之處。

    山路前方迷霧重重，正如此時此刻的他們，迷失在暴風(fēng)雨的深處，浪立如壁，仿佛在瞬間就會迎頭砸下，將葉殊等人砸的粉身碎骨。

    她扒著方向盤，抿住唇，問：“紀先生還有什么收獲嗎？”

    “暫時沒有。”

    “那我們該怎么辦？”

    “等?！?br/>
    “等什么？”葉殊側(cè)頭，不滿他這樣故弄玄虛的話語。

    “等我再聞到死亡的初味，”紀零歪頭，朝她淺淺扯了嘴角，“別擔(dān)心，我絕不會讓你遇險，畢竟我對你死后的味道一點都不感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