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格雷諾耶】

    我必須繼續(xù)踏上格拉斯之旅，我要在那里向世界告知我的存在，而且要讓人知道，我是非常重要且出類拔萃的。

    和一年前一樣的徒步旅行，但這一次我選擇了白天趕路，只要我收斂心神去盡量無視周圍的氣味，走馬車和人都走的路，白天趕路的確會更快一些。

    這天下午的林蔭道上，風沙沙吹著樹葉，光影斑駁，我聞到了馬和馬車的氣味，它們正在漸漸朝我的方向過來。

    最重要的是，我嗅到馬車里某種極其神秘美妙的香味，這味道讓我憶起了巴黎那個少女身體的味道，但這一次的味道更美、更好。

    “讓，你在干嘛，停下來做什么？”阿黛爾輕輕捏住了我的鼻子。

    噢！該死！她總是知道要如何打斷我的思考和享受！

    我一把捂住她的嘴巴，將她連人帶馬拉到了一棵樹后面，雖然道路寬敞，這樣并不能遮住什么，但我還是不想驚動了馬車里的香味。

    “唔……唔……讓，你……”

    阿黛爾在我的手里掙扎，她甚至還狠狠咬了我一口，我只得壓低聲音請求她安靜：“阿黛爾，別說話，就一會，好嗎，求你……”

    說話間，那輛馬車已經(jīng)從我們身邊駛過，這氣味好聞得要命，我全身在那一瞬間熱下去，又很快冷下來，我幸福得要燃燒，卻又開始恐懼，害怕自己無法將這美妙的氣味據(jù)為己有。

    香味迅速地變濃，又很快地變淡，那輛馬車正在離我遠去，我?guī)缀醪患偎妓鞯馗隈R車后頭跑，我要知道這輛車去的是哪兒，我不能失去這香味！

    “讓。”輕輕一聲嘆息在我的身邊響起，它成功地再一次打斷我的思緒，當時我只覺得惱怒，卻從未沒有意識到，如果這聲音不是來自阿黛爾，我根本不會注意去聽。在我的世界里，只有她的聲音才能和那些美好的香味相提并論，很可惜，我當時并沒有意識到她對我有多么重要，更不知道我即將失去她。

    阿黛爾策馬行在我身邊，她看我的表情十分無奈，但她終歸沒有反對我什么，只是向我伸出了手：“上馬吧，你這樣會追不上的，我們盡量拉開距離，跟得遠一點，不被發(fā)現(xiàn)就好。有你的鼻子，我們不會跟丟的?！?br/>
    在穆蘭買下的那匹馬駒，一年的時間已經(jīng)長成，雖然承受我們兩人的重量還有點吃力，但阿黛爾說得沒錯，它比我跑得要快。

    我一心追逐著那香味，不知道太陽已經(jīng)開始偏西，當一路上都沒有說話的阿黛爾輕輕“呀”了一聲時，我才回過神來：“怎么了？”

    “那輛馬車竟然是去格拉斯的，這可真巧，”阿黛爾忽然揚起馬鞭，甩了一記，“格拉斯就要關城門了，我們得快點，駕！”

    “讓，拿好你的滿師證書，我們沖進城去，駕！”

    在馬上急速奔跑的感覺讓我有點眩暈，我一手從背包里掏出證書，一手緊緊攬住了阿黛爾的腰，真怕一個顛簸就把我摔了下去。

    格拉斯和巴黎并沒有兩樣，只是它更小一點，人的味道更悶，夾雜著無數(shù)的香味，飄散在城市上空。

    不過我來不及失望，因為我感覺那香味又要離我遠去了，必須抓住它！我一下馬，就匆匆追隨著氣味而去，已經(jīng)顧不得在身后追趕我的阿黛爾。

    我追著，追著，格拉斯的天空很快由亮變暗，夜燈亮起，街上的人變少，氣味的消散更加利于我的追逐。

    我的步伐在一座并不怎么引人注意的宮殿前停下，我確定那香味在這里面，只是我不能進去。

    “讓，你到底在找什么？該死，這城里不讓平民騎馬，我牽著馬都快要累死了?！卑Ⅶ鞝枤獯跤醯刈妨松蟻怼?br/>
    我看了她一眼：“是香味。”

    “香味？”阿黛爾一愣：“和巴黎那個少女……一樣嗎？”

    “不，這一次的更好！”我朝她笑了一下，轉身沿著這條大街的城墻走，不能從宮殿的正門進去，我就從莊園的墻外翻過去。

    *是的，我現(xiàn)在成功地進來了。沒錯，沒有錯！從花園里飄來的香味，就是我當時害死的那紅發(fā)少女的香味。如今我在世界上又找到了這種香味，這令我一陣眩暈，我熱淚盈眶，高興得要死，但又擔心這事可能不是真的，同時怕得要死。

    他感到頭暈，踉蹌了一陣，追逐著這香味，我慢慢走到了一塊石碑后頭，我躲著，我感覺那香味正在朝我接近，越來越近。我集中注意力去嗅著，她現(xiàn)在幾乎和我只有一墻之隔！我斷定石碑后這氣味同紅發(fā)少女的氣味固然極為相似，但它并不完全相同。我使勁嗅了一下，這少女有潔白的皮膚，有淡綠色眼睛，臉上、脖子上和胸前有雀斑……這就是說……等一下……我更猛烈地嗅聞，終于確定了一個事實。

    這少女還未發(fā)育完全。

    她還不到最好的時候。

    太好了，我露出滿意的笑容，我還有時間，我還有時間去尋找提取香味的方法，然后在它綻放最盛的時候完全占有。

    “誰在那里！”

    “蘿拉，到我身邊來！”

    一聲墻內(nèi)的斷喝，兩聲墻外的馬嘶，凌亂的腳步突然響起，匆匆奔過來的人帶著劍！我猛地從幻想中驚醒，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我身邊的阿黛爾，她同時也在看著我，那雙碧綠色的眼睛好像更美麗了，但我卻讀不懂她想要用目光和我說什么。

    “啊呀！”阿黛爾一個踉蹌?chuàng)涞乖诘?，過來的幾個人立即把她抓了起來。

    “我的馬病了，它就在墻外，嗚嗚嗚……我不知道怎么辦，先生，先生請你救救我的馬兒吧！”

    “馬？”我聽見一個男人用冷冷的聲音和阿黛爾說話：“我看你是想偷東西的賊！”

    我躲在一旁黑暗的樹叢里，蜷縮身子，抱著大腿，盡量將自己縮得更小，不要讓人發(fā)現(xiàn)。那塊我剛剛待過的石碑前，昏黃的燈光灑在阿黛爾的臉上，她在嚶嚶哭泣著據(jù)理力爭，我知道她又在演戲了，就像上次在穆蘭騙人一樣。

    我的心稍稍安定下來，阿黛爾的馬在莊園外突然叫起來，引來了莊園里的人，但阿黛爾在我旁邊身邊掩護了我，她那么聰明，一定可以全身而退。

    我沒有意識到自己在毫無根據(jù)地信賴著她。

    但這一次我的預感并沒有成真。

    “爸爸，你看！”那個香味出眾的少女一聲驚呼，拉過阿黛爾脖子上一直掛著的鏈子，燈光照在那鏈子的掛墜上，金光閃閃，正好晃了一下我的眼。

    “這、這是我們里希斯家族的徽記，爸爸，你快看哪！”少女大驚小怪地取下阿黛爾的鏈子，捧到她面前的中年男人手里。

    我開始覺得事情不對了，似乎已經(jīng)失去了控制。

    “這吊墜你從哪里得來？”男人的眉心有很深的一道溝壑，我很少這樣關注一個人的相貌，但此刻我深深記住了這張臉和他滿身的銅臭味。

    “還給我。”阿黛爾抹了一把眼淚，表情冷冷的，我知道她生氣了。

    “你回答我的問題，我就還給你?！?br/>
    “是么？”阿黛爾淡淡地說：“是我母親的遺物，唯一的遺物。”

    “哦……你，抬起頭來，讓我看看?！?br/>
    “爸爸，她……和我……”少女遲疑著想說什么，我很煩躁，她不能把話說完整嗎？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

    “嗯，或許是，”男人點了點頭，對侍從揮手，“把她帶進去，先洗個澡，換身衣服，我要仔細瞧瞧?！?br/>
    帶進去？不！

    “什么動靜？”他們忽然朝我躲藏的樹叢看去，我剛剛想要起身，發(fā)出的悉索聲竟然被他們注意到了。

    我有些手足無措，應該怎么辦？對付這種事情，我并沒有經(jīng)驗。

    阿黛爾朝我的方向淡淡看了一眼，她的表情很平靜，身上的氣味和她的表情一樣淡而寧靜，她一點也不緊張，她只回頭了短短一秒，就很快地扭過頭去，和那個中年男人說話：“你不是要帶我進去嗎，怎么還不進去？我再說一遍，我要我的墜子。”

    “等我確定，就還給你，”他揮了揮手，轉身離開，“把她弄進去?！?br/>
    一切好像只發(fā)生在一瞬間。

    花園里又黑又暗，只有石碑那里一盞孤燈照著，我呆呆地立在樹叢里，嗅到阿黛爾的氣味離我越來越遠，越來越淡，直到我?guī)缀趼劜灰姟?br/>
    一陣風拂來，帶著夜晚的冷冽的氣息。

    我一個激靈從恍惚中驚醒，同時意識到，阿黛爾不在了。

    現(xiàn)在只剩我一個人了。

    這個念頭令我有些微的惶恐，忽然不知道該怎么辦。

    就這樣任憑她被帶走，不知道會發(fā)生什么，而我什么也做不了，或許這會是我們的最后一面，會嗎，會是這樣嗎？

    格雷諾耶，你要怎么辦？